昏暗的地下通道向外延伸,两侧原本风化的死寂石壁,越靠近出口越显得支离破碎。
那些碎石缝隙里,密密麻麻嵌满了折断的古剑残片。
夕阳的残光顺着倾斜的通风天井洒进来,把满地带血的泥水染成一片混浊的暗红。
背上的林星晚动了动。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浑身抽搐,但身子依然冰凉得吓人。
“老板,降我下来。”
她的语气平静了不少,只是嗓子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滚过。
苏白没松手,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湿石,歪斜的单片金丝眼镜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往外冒着热气。
“脚底下全是死人渣子,降下来你自己走?”
“我想看一眼。”
林星晚的指头死死捏着苏白的肩布。
“刚才那地方……壁上有些纹路。”
苏白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看两侧的石壁。
这里是剑冢最外围的废弃走廊,石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凝固的黑苔。
但在那些黑苔崩裂的缝隙里,确实露出了不少人工凿刻的深沟。
他把林星晚往下颠了颠,顺势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台边,将她放了下来。
林星晚的双脚刚踩到地面,膝盖就往下软了一下。
她扶着石壁,没有管脚下被划破的粗布麻鞋,而是把脸凑到了那面剥落的石壁前。
背上那柄生锈的铁剑,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嗡。
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碎石缝里的冰渣齐刷刷抖三抖。
石壁表面残留的黑苔像是被无形的火燎到了一样,成片成片地化为灰烬,顺着风向外卷去。
露在黑苔下方的,是一整面刀削斧砍般的旧剑壁。
上头没有留下一字一句,只有一道横贯整面墙壁的巨大裂痕。
那裂痕深达半尺,边缘光滑如镜,历经数千年风雨,依然残留着一股令人皮肉发麻的余温。
林星晚指尖发抖,慢慢伸向那道裂纹。
当她的指腹触碰到石缝边缘的刹那,她背后的铁剑彻底响了起来。
啪。
一道暗灰色的流光从铁剑生锈的剑尖上剥落,啪地一声打在石壁的裂痕中央。
石壁内部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崩塌声。
紧接着,一幅模糊至极的残像,顺着裂痕在空气中缓缓张开。
那不是当下的画面,而是跨越了漫长岁月后残留的一角光影。
光影里,黄沙漫天。
一座由无数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山下方,跪着一道浑身浴血的人影。
那人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其身上散发出来的狂暴杀意,与刚才高坐在石雕王座上的孤城如出一辙。
而在那道人影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背对残像的持剑者。
那人手里握着的,赫然就是林星晚背上这柄生锈的铁剑。
持剑者的左手手腕上,赫然有一道蜿蜒向下延伸的灰黑色纹路,那形状与林星晚后颈处刚刚凝结的剑印几乎一模一样。
残影中的孤城,低着头。
这位横扫上古纪元、不可一世的无情剑尊,在那道持剑者面前,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林星晚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灰纹。
“那是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洞口吹进来的风声淹没。
“还是说……我只是背着这柄剑的又一个死人?”
残像在空气中扭曲了两下。
还没等两人看清那持剑者的正脸,整块石壁内部就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响。
咔嚓。
石壁上的裂纹瞬间爆开,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那道跨越了数千年的投影,在空气中碎成了漫天不可复原的光点,眨眼间烟消云散。
周围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石缝里渗出的冷水,滴答、滴答地扣在地上。
黑漆漆的通道深处,孤城的声音穿透重重石门,慢吞吞地漂了过来。
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狂暴,反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枯朽感。
“看清楚了?”
孤城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这柄铁剑,老夫自然认得。”
“三千年前,它沾过老夫的血,也斩过老夫的道基。”
林星晚的身子晃了晃,脸色刷地一下白到了底。
她转过身,面向漆黑的通道方向,嗓子哑得厉声问:“那我究竟是谁?我是她的转世,还是你用来复仇的容器?”
通道深处一阵沉默。
隔了很久,孤城才发出一声带着金属刮擦声的冷笑。
“转世?”
孤城的声音充满了嘲弄。
“这天地间哪来那么多转世。”
“老夫不承认你是她。”
“你不过是下沉区泥潭里捡来的一个凡胎罢了。”
“你身上的剑印,不过是这柄铁剑自己选的壳子。今日若换个死人在路边捡到了它,它一样会按在别人的骨头上。”
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在了林星晚的胸口。
她后退了半步,背部撞在硬邦邦的石壁上。
这些日子以来,靠着苏白打造的“转世无情道剑仙”人设,她在全网面前高高在上,一剑断星河。
可现在,这尊上古剑尊当着她的面,把这层华丽的外衣彻底撕了个粉碎。
她不是什么剑道神话。
她只是个机缘巧合下捡到了破铁剑、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下沉区村姑。
连她赖以生存的底牌,都是别人用剩下的残羹冷炙。
“原来……都是假的。”
林星晚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甚至还带着冻伤痕迹的手掌。
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苏白。
如果连这柄铁剑的宿主身份都是假的,那她对天枢阁、对苏白而言,还有什么价值?
一个练气期的废柴,拿什么去背负那千万灵石的巨债?
空气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通风口吹进来的夕阳残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林星晚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整个人几乎要融入那片死寂的阴影中时。
一只带着血腥味和汗水味的手掌,突然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背后的生锈铁剑。
哧拉。
苏白从袖袋里扯出半卷用来绑扎伤口的高阶粗布绷带。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林星晚身旁,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把白绷带染出一片片斑驳的血迹。
他没有看那面碎裂的石壁,也没有理会通道深处孤城的沉默。
他只是把那柄生锈的铁剑从林星晚背上强行拔了下来,放在石台上。
然后,一圈,又一圈。
苏白用绷带把铁剑生锈的剑身死死缠缠绕绕,直到把所有的锈迹、所有的暗灰光泽,全部包裹在厚重的白布底下。
“老板……你做甚?”
林星晚呆呆地看着他。
苏白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像是在黑市里打包偷来的法器。
“身世是宣发资料,不是判决书。活着的人先决定怎么活。”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带有一种完全无视玄学宿命的泼皮劲儿。
“三千年前你是谁,跟我有一块下品灵石的关系吗?”
苏白打结拉紧绷带,发出一声清脆的拉扯声。
“天枢阁的合同上,写的是你林星晚的名字,盖的是你的血手印。星辉娱乐要告你违约,法院传票上写也是你今生的身份。”
苏白转过身,捧着缠满绷带的铁剑,啪地一声贴回了林星晚的后背。
他用绷带跨过她的肩膀和胸口,把铁剑重新死死固定在她单薄的脊椎上。
那动作粗鲁至极,甚至扯得林星晚后颈的伤口有些生疼。
但那股扎实的压迫感,却硬生生把她从摇摇欲坠的绝望边缘给拉了回来。
“听好了。”
苏白把单片金丝眼镜推回鼻梁上,镜片后面的双眼冷得像下沉区深处永不融化的冻土。
“在我这儿,人设是假的,舞台是假的,连全息投影都是高利贷买来的。”
“但只要能把韭菜的灵石割进口袋,假的就是真的。”
苏白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扳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老家伙说你是个容器,那是他的看法。”
“在我的账本里,你是我亲手带出来的首席艺人。”
“他说你不是,你就不是了?让他有本事出来把这两百亿的流量盘口给清了!”
这番话在死寂的石壁间荡开。
逻辑粗暴,庸俗至极,充满了现代资本家对远古宿命的降维嘲弄。
林星晚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沾满血污和泥水的长衫,左臂还受着伤,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连练气期都打不过的凡人,居然敢当着远古剑尊的面,把所谓的“道统宿命”当成垃圾抹掉。
林星晚鼻头突然有些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挤了回去。
后背上缠满绷带的铁剑沉甸甸的,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感觉到那种要把她吞噬掉的冰冷。
通道深处的孤城没有再说话。
但两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通道上空的庞大死气,明显产生了一丝滞涩。
这位死在三千年前的怪物,大概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根本不尊重天道宿命的浑蛋。
“前辈。”
苏白背起手,朝着漆黑的通道冷冷丢下一句话。
“这一账我记下了。”
“等中州大选结束,关于这柄剑的来历,你欠我们一个解释。到时候,哪怕是用挖山刨石的笨办法,我也得把这个答案从你嘴里抠出来。”
说完,苏白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机会。
他一把拽住林星晚发冰的手腕,牵着她朝亮着夕阳余晖的出口大步走去。
“走了,回去对台词。”
“明日的签售会,还有三万把带刀的光剑等着我们去收盘。”
林星晚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苏白死死拽住的手腕,那里的皮肤上传来掌心的温热。
她伸手摸了摸后颈处隐藏在皮肉下的折断小剑印记。
无论以前是谁。
现在,她是天枢阁旗下唯一签了死契的当家艺人。
两人一步一步迈上了最后几级破碎的石阶。
下沉区湿冷、腥臭、混杂着廉价灵香的刺鼻空气,轰然冲进鼻腔。
夕阳的最后半轮残红落在了地平线下,将整片庞大沉闷的下沉区贫民窟镀上了一层暗沉的血色。
然而,两人刚踏出地底出口的瞬间。
草丛里突然传出啪嗒一声脆响。
一道矮胖的身影从破败的井口石头后面扑了出来,因为走得太急,甚至一脚绊在断瓦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老板!”
那人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苏白眼神一凝,本能地拉着林星晚退后半步。
扑在地上的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身上的粗布衣裳全烂了,胸口用固定木板死死绑着,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死人纸。
正是留在地面接应水军网络的老鼠。
老鼠此时双眼通红,眼角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嘴角甚至还挂着没有干透的血迹。
他顾不上按压胸口断裂的肋骨,整个人扑倒在苏白脚边,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老板……出大事了!”
“星辉那边……姜红药那毒妇动了绝杀!”
“半个时辰前,天道风媒网的所有主频道……全被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