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气?”
孤城的剑指落下。
祭坛中央横过一道灰线,喜、怒、哀、惧四块石板从中断开。
苏白来不及抬手,胸前残存的信仰装甲已经碎成金屑。
剑痕穿过他的右肩,把人钉在后方石柱上。
血顺着衣摆淌下,落进祭坛边缘的空灯。
灯芯吃了血,灰焰又高一寸。
林星晚转身扑过去。
“苏白!”
她才迈出半步,爱字下伸出数条灰索,缠住脚踝和腰身。
膝盖被规则压弯,赤脚踩进祭坛裂口,旧伤重新淌血。
孤城站在她身前,长袍下摆浮在半空。
“昔年,吾持剑守孤城,斩天外魔首三十七,诛大乘妖王九尊。”
“诸域剑修渡海而来,只为求吾一道剑痕。”
“十二万剑侍列阵城下,万宗献器,诸圣低首。”
胸口七根锁链随他的话绷直,王座后方浮出一幅幅战场残画。
城墙堆满断剑,云层被剑痕分开,数不清的修士伏在地上。
“凡人的认可,也配衡量吾之道?”
苏白右肩抵着剑痕,稍一动,伤口便往两侧扩大。
他垂下还能活动的左手,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缺角玉简。
这东西是老鼠塞给他的旧货,原本用来查天道热搜。
边框烧坏两处,阵纹接触不良,拍一下才肯亮。
苏白在石柱上磕了两下。
玉简发出干涩的嗡鸣,投出半尺宽的榜页。
孤城抬起手。
第二剑悬在苏白眉前。
“第二句话。”
苏白用染血的拇指按住玉简,在搜索栏写下两个字。
孤城。
榜页转动。
第一息,空白。
第三息,依旧空白。
第十息,玉简弹出一行小字。
“诸天风媒主网,查无相关人物。”
那行字照在孤城半透明的脸上。
剑骨王座后方,十二万剑侍仍伏在残画中。
祭坛上的十三盏灯却没了火头摇动,连林星晚急促的呼吸都清晰起来。
苏白抬起玉简。
“诸天查无此名。”
孤城眉心剑痕向两侧张开,第二剑又向前递了半寸。
“后世蠢愚,遗失古史,与吾何干?”
“你刚才说,诸域渡海,万宗献剑。”
苏白滑动榜页,换了几种古文写法。
孤城剑神。
孤城道脉。
无情剑主。
孤城十二万剑侍。
一页又一页翻过去,每页都只剩同一句话。
查无相关人物。
“你的城在哪?”
孤城没有回答。
“十二万剑侍,留下几个人的名字?”
“剑侍为道而死,名姓何用。”
“那些大乘妖王,可有尸骨、战场、传承?”
“岁月足以磨灭万物。”
“万宗献给你的剑,又去了哪儿?”
孤城抬手指向核心上空。
数千柄断剑同时转动。
“皆在此地。”
苏白扫过那些剑。
剑身满是缺口,剑柄缠布早已腐烂。
剑冢外环沉在地底,靠怨气维系,连一次完整的身份审查都做不到。
昔日再大,也已经关门停业。
他先前还拿不准孤城为何反复伪造林星晚的前世。
夺舍要一具身体即可,孤城却给她补上城池、剑侍、朝拜和败亡。
这些东西全指向同一个缺口。
孤城要的从来都不止一具剑主躯壳。
他要有人继续念那段旧史。
“第三句话。”
孤城眉心剑痕对准苏白,祭坛上断开的怒字自行升起,压在剑锋之后。
这一次落下,代主应审的印也护不住他。
林星晚双手撑住地面,肩头伤口被灰索扯开。
“别说了。”
她抬起脸,灰纹已爬过眉心。
“他会杀你。”
“现在闭嘴,他一样会杀。”
苏白把玉简翻向孤城。
空白榜页贴在残魂脸前,那道剑痕占去了整片页面。
“你说那叫威名。”
“我看,那叫墓志铭。”
怒字压落。
祭坛下方传出崩断声,苏白右肩上的剑痕再进一寸。
石柱承受不住,裂纹爬到穹顶,碎石落进他的后领。
苏白咳出一口血,玉简仍举在半空。
“死人有战绩,活人才有名字。”
“诸天无人念你,斩过多少魔,也只配讲给坟里的断剑听。”
怒字停在他头顶。
三盏空灯同时熄灭。
祭坛给出的三句话已经说完,爱字下方的灰线却未继续崩断。
林星晚腰间的灰索松开半圈。
她撑着祭坛爬起,把苏白从石柱前拖开,自己挡在第二剑与他之间。
孤城看着那枚玉简。
残画中的十二万剑侍一排排伏着,始终没有一张脸,也没有一个名字。
“吾之道,不求世人传颂。”
苏白靠在林星晚肩上,伸手抹掉榜页上的血。
“那你给她塞十二万剑侍做什么?”
孤城胸口的锁链晃了一下。
“剑主需承孤城旧业。”
“旧业连个查证入口都没有。”
“剑冢可证。”
“还是你给自己盖章。”
苏白把玉简收回掌中。
“你真不在乎世人念不念,随便找具肉身,塞进剑骨就够了。何必替她编出万宗朝拜,何必让她自称道主,何必逼她承认弃城旧劫?”
“你怕的不是道统断绝。”
“你怕孤城两个字,永远埋在这里。”
数千柄断剑压低三尺。
林星晚抬手扶住苏白的腰,铁剑仍钉在祭坛中央,她手里连件能挡剑的东西都没有。
孤城却没有落剑。
他转身走回剑骨王座。
每迈一步,王座后的残画便少一块,直到十二万剑侍尽数没入石壁。
“凡人惯会卖弄口舌。”
“你口中的造星,只是聚众喧哗。数日热闹,岂能胜过三千年剑道?”
苏白靠着林星晚坐下,右手压住肩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掌心的“应”字已有半边转灰。
他从储物袋最深处抽出另一枚玉简。
玉简背面刻着天道风媒主网的印,边缘留有林星晚初舞台时烧出的焦痕。
“想验?”
孤城眉心剑痕转向他。
“证明给吾看。”
“证明造星能让凡俗之名压过剑道传承。”
“做不到,祭坛再开。她的七情六欲,一样都留不下。”
苏白没接这份赌约。
他先把玉简放在林星晚膝上,指腹划过焦黑阵纹。
榜页展开。
最上方,是林星晚从初舞台至今的传播曲线。
青云镇、中州、外域风媒节点,一条条亮起,百万级神念汇成河流,仍在向她的名字下方聚集。
孤城盯着那条曲线。
苏白抬手点开信仰来源。
“你们那个年代,求人建庙,立碑,烧香,再等百年传名。”
“太慢了。”
他把百万神念曲线推到孤城面前。
“看清楚。”
“这叫新时代的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