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赤脚踏进通道,身后的石门立刻合拢。
苏白拖着满身伤追上去,才走两步,林星晚已抬剑指住他的咽喉。
“留在此地,座下凡人。”
剑尖距喉结半寸。
苏白停下脚,血从肩背流进腰带,左臂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
通道两侧,每隔七步便嵌着一柄断剑。
林星晚向前一步,断剑便亮起一枚古篆,连成一条直通地底的灰色长路。
“座下凡人?”
苏白抬起右手,拨开剑尖。
“称呼改得挺快。劳务契约补签了吗?”
林星晚手腕一转,剑刃重新压住他脖颈。
“你护本座转生至今,功过相抵。退下,可免一死。”
她侧脸上的灰纹已经爬到耳下。
每说一个字,后颈崩开的封魂阵便暗一分。
她的语调也变了,句子短,尾音平,连呼吸都开始贴合通道深处的剑鸣。
苏白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叫什么?”
“孤城道脉,无情剑主。”
“我问名字。”
“名号不过凡俗旧物。”
“那你今年多大?”
林星晚没有回答。
前方响起第九声脚步。
剑冢深处的灰气贴着石壁涌来,钻入她的衣领。
她肩头流出的血自行收拢,沿着皮肤拼出几道古老剑纹。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通道尽头传来。
“你曾坐镇孤城三千载,门下剑侍十二万。诸域俯首,万宗献剑。”
林星晚抬起下巴。
她眸中的慌乱退了下去,只剩一层灰白。
“十二万剑侍…………”
“核心就在前方。”
孤城的声音贴着断剑来回传递。
“取回剑骨,斩断凡尘。你将重掌前世之力,此人亦可受你庇护。”
林星晚看向苏白肩后的三处贯穿伤。
“他伤得太重。”
“凡躯自有凡躯的命数。”
“他是我的人。”
“道主座下,自当由道主庇护。入核心,取剑骨,你便可救他。”
林星晚收剑转身。
她走出七步,脚下第二枚古篆亮起。
苏白没有拦,右手从内袋摸出一张焦黑的塔罗牌。
方才试剑台上,这东西替林星晚压过“冒名入冢”四字,如今牌面残留的剑气正朝通道深处偏斜。
孤城没急着夺舍。
他在改账。
村姑护住苏白,源头本是依赖与报恩。
孤城将这件事写成道主庇护追随者,动机换了,行动却没变。
林星晚每往前一步,都在亲手替那套假记忆补证据。
这手段比搜魂更难缠。
强行否认,她会把苏白划进阻道者那一边。
顺着她说,假记忆便多一名活证人。
苏白将塔罗牌折进掌心,跟了上去。
“十二万剑侍,你认得谁?”
林星晚脚步没停。
“前世记忆尚未尽复。”
“孤城长什么样?”
“他是我的剑。”
通道深处沉默了半息。
苏白踩过地上的断剑。
“你的剑,怎么替你回忆?”
林星晚转过脸。
“剑与主人心念相通。”
“那他该问你,不该教你。”
她握剑的手停了停。
两侧剑鸣立刻拔高,灰气从断剑中扑出,在石壁上展开一幅残画。
孤城横在大地中央。
城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脚下跪满持剑修士。
画中人的脸被灰雾遮住,衣着、发式与林星晚此刻分毫不差。
“你曾受万剑朝拜。”
孤城再次开口。
“此等过往,岂容凡人置喙。”
林星晚看着壁画,视线停在那道白衣身影上。
“我来过这里。”
苏白走到她身侧。
“你什么时候来过?”
“很久以前。”
“青云镇往东三十里,有条河,叫什么?”
林星晚张了张口。
灰纹在她脸侧跳动两次。
“凡俗地名,本座无需留存。”
“你家屋后种了什么?”
“…………”
“你第一次来天枢阁,穿的什么鞋?”
林星晚抬剑扫来。
苏白没躲,剑锋停在他胸口,抵住已经碎开的信仰装甲。
“闭嘴。”
“十二万剑侍能说出多少,村里的河却答不上来。你这位道主,前世管得挺宽,今生过得挺糊涂。”
“凡人,你在挑衅本座。”
“我在验货。”
苏白抬手握住剑刃,向前压了一寸。
掌心伤口被剑锋割开,血沿着铁剑流向林星晚的手。
“孤城给你的前世,连张旧账单都拿不出来。全靠一张嘴,成本低得让我眼红。”
“苏白。”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只过了一息,她眉间重新压下冷意。
“你该称我道主。”
“林道主,你在青云镇砍了十年柴,刚才靠劈柴破了试剑台。十二万剑侍没来救你,村姑那双手救了你。”
通道尽头传来一声剑啸。
石壁上的画活了。
画中白衣人抬剑斩下,跪地修士接连伏首。
林星晚呼吸乱了,侧脸灰纹越过耳廓,向眉心汇去。
“住口。”
孤城的声音压过剑鸣。
“她的旧身只是一层尘垢。你以凡俗旧事束她,是要毁她道途。”
苏白抬头看向黑暗。
“她若真是你的主人,你急什么?”
断剑齐鸣。
灰气从前后封住通道,数十道剑尖从石壁探出,全部对准苏白的伤口。
林星晚横剑挡在他身前。
“不得伤他。”
“道主欲护此人,便入核心取回力量。”
前方石壁裂开一条细缝。
缝隙后传出沉重的呼吸,每一下都带动地面起伏。
林星晚怀里的铁剑自行偏转,剑尖直指那条缝。
她往前迈步。
苏白扣住她肩头。
“放手。”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说。”
“肩上疼不疼?”
“道主体魄,凡伤无碍。”
苏白五指压下,正按在她肩头裂开的伤口上。
林星晚身子向下一沉,喉间挤出半声闷哼。
铁剑脱手半寸,赤脚踩过碎剑,脚底血痕重新漫开。
她转身挥掌。
苏白硬挨这一掌,伤口内的灰线被震得乱窜。
他借势撞上石壁,右手仍扣着她肩头,拇指压住最深的裂口。
“神不会疼。你会疼,所以先承认自己是林星晚。”
林星晚额前渗出汗,呼吸一截一截断开。
她盯着苏白染血的法袍,灰白的眸子里重新聚起活气。
“你…………又拿自己挡剑。”
“嗯。”
“你伤得很重。”
“还行,暂时死不了。”
“我不是什么道主。”
“这句免费,不记培训费。”
“我只是想护着你。”
苏白掌下的肩膀渐渐放松。
侧脸灰纹退回耳下,封魂阵残留的两角重新亮起。
她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动作与方才扶他离开试剑台时一模一样。
“我们回去。”
林星晚声音发哑。
“这条路不对。”
苏白看向身后。
石门已经闭死,来路上的古篆全数熄灭。
要退回外环,只能穿过两侧探出的数十道剑尖。
退路代价太大,核心又在拿他的伤吊着林星晚。
孤城算得很准。
他不需要林星晚信完前世,只要她信进核心能救苏白。
“先别动。”
苏白取出焦黑塔罗牌,按向她后颈。
纸牌刚碰到灰纹,前方剑啸再次响起。
一段陌生记忆直接撞进林星晚脑海。
城墙坍塌。
十二万剑侍跪在血泊里,齐声呼喊道主。
她站在城头,怀中抱着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男人。
那人肩背满是剑伤,左臂垂落,腰侧不断淌血。
伤势与苏白一模一样。
“你曾为护他弃城。”
孤城的声音从她体内传出。
“今世还要再错一次?”
林星晚抓着苏白衣袖的手松开了。
“我曾护过你?”
苏白看着壁画中那个模糊男人。
孤城把他的伤塞进了假记忆。
再争辩,林星晚会把眼前一切当成前世重演。
承认更糟,他会亲手替孤城钉死身份。
“那人不是我。”
“你骗我。”
“我经常骗你,但这笔功劳我不冒领。”
林星晚退开两步。
她脸上的灰纹重新汇向眉心,铁剑也从鞘中自行飞出,落进她掌中。
前方石缝扩开半尺。
两侧古篆逐枚亮起。
无情。
剑主。
归位。
最后两字没有出现,石壁却先渗出一道新纹,绕过“剑主”,自行刻出“道主”二字。
苏白抬手去拦。
林星晚已走到通道中央。
她抬剑指向黑暗,剑锋划过之处,整条核心通道的断剑一齐伏低。
“吾乃无情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