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那指尖悬在半空,离林星晚的心口不过三寸。
三寸之外,灰色的阵纹顺着胸骨起伏,像活生生的虫子在粗布衣料下蠕动。
“若一日之后,传播未至,名姓未立。”
孤城的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徐徐旋转的灰雾。
“她的今生执念、道基、灵根,全归剑冢。”
林星晚没有躲。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又转过头,看向靠在石壁旁喘气的苏白。
苏白脸色白得发青,左臂垂在身侧,伤口里渗出的血已经干涸在袖口,结成一块一块硬邦邦的紫黑血痂。
他半边裤腿全被灰线抽干了灵气,走一步,膝盖都得打颤。
“我签。”
林星晚的声音很轻,却干脆得没有半分停顿。
她抬起手,指尖朝那悬空的契文探去。
错乱的前世记忆在脑子里横冲直撞,那个站在孤城头、挥手斩断十二万剑侍执念的白影,和眼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她是剑主。
既然是剑主,承载这万世道统本就是她的命。
更何况,只要签字,眼前的灰索就会退去,苏白也能拿到十二个时辰的活路。
“站住。”
孤城忽然开口,悬在空中的手指微微一屈。
祭坛上的灰焰陡然拔高三尺。
“入无情道者,先断今世执。你若真认自己是剑主转世,便将掌中剑意,往他心口刺上一剑。”
孤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不伤其命,只断情丝。一剑下去,你与他的尘缘一笔勾销。若能做到,这道心便不必作押,吾即刻放你二人出去。”
林星晚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转过身,看向苏白。
腰间的粗布麻绳已经被灰索勒断,赤着的脚板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旧伤裂开的血痕在灰焰照耀下格外刺眼。
握剑的手掌在发抖。
那柄生锈的铁剑在她掌心里微微嗡鸣,似乎在催促她拔剑。
只要向前递上一寸,斩断那虚无缥缈的羁绊,眼前的死局就能解开。
可是……
苏白靠在墙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上的灰。
“看我干什么?”
他戴上单片金丝眼镜,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欠扁的笑意。
“拿剑指着老板,在天枢阁的规矩里,扣三个月绩效。”
林星晚眼里的空洞被这句话撕裂了一角。
她咬着牙,掌心的铁剑猛地往下一沉,剑尖斜斜插进石缝里,刺出一串火星。
“我不斩。”
话音刚落,祭坛上的七字同时爆发出剧烈的嗡鸣!
“逆道。”
孤城冷哼一声。
虚空中凭空伸出数条灰色锁链,顺着铁剑倒灌而上,狠狠撞在林星晚的胸口!
噗。
一抹鲜血从她嘴边溢出,染红了胸前的小片粗布。
脊椎骨里的剑气失控般反噬,把她整个人往后掀飞出去。
她没倒在地上。
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在半空托住了她的后背。
苏白被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跟着倒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剑骨王座的底座上,震得整座石台抖三抖。
“蠢货。”
苏白把她往身后一拉,整个人挡在林星晚和孤城之间。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重重按在林星晚准备伸出的手背上。
“签契约前连条款都不看,天枢阁开业第一天培训,你全睡过去了?”
林星晚擦掉嘴角的血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
“他说……只要我签了,就能救你。”
“他是甲方,你是乙方,甲方提的要求如果全都答应,公司早就破产清算了。”
苏白挺直了脊梁。
哪怕身上穿着残破的法袍,腰侧还在渗血,但那副商业谈判时招牌式的居高临下,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他抬头看向王座上的孤城。
“做生意的规矩,艺人的风险,由老板兜底。”
苏白一步跨到契约台前,两根手指啪地一声弹在悬空的灰质契文上。
“但抵押物,只能是我能赔得起的东西。”
孤城俯视着他。
“你不过一介凡人,毫无修为,全靠花言巧语拼凑香火。你有什么能赔给吾?”
“凭这个。”
苏白手掌一翻。
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轮盘在他掌心虚浮显现。
那不是修仙界任何已知的法宝,轮盘表面交织着密密麻麻的虚幻线条,每一条线都连接着诸天万界某个角落的神念。
那是【人设具现面板】的底层收益接口。
也是苏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根本——林星晚每获得一份信仰,他能提取的属性与寿元分红!
“今日路演,若不能让你的名字压过中州,若不能让十万散修记住孤城旧事。”
苏白将手掌重重拍在契约台上!
金色的轮盘轰然砸入灰色的契文之中。
数十条金色的因果线如狂蟒般爆开,顺着契约台蔓延,死死缠住了代表孤城道统的灰黑色剑印!
“本座在此对赌中的全部信仰收益权,归你。”
苏白眯起眼睛,金丝眼镜背后闪过一抹极其冷冽的光芒。
“我拿我成神的梯子,赌你重见天日。这筹码,够不够?”
死寂。
巨大的剑冢核心内,只剩下祭坛灰焰燃烧的破空声。
孤城低头看着台上的金色因果线。
他感知不到那轮盘的具体材质,却能清晰地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一种连天道规则都无法干涉的庞大因果。
那是一种将“虚构”强行转化为“真实”的恐怖规则。
若能吞下这股力量,别说是复苏残魂,便是重塑肉身、破开这片天地封锁,也指日可待。
这个凡人,居然真把自己的命脉按在了赌桌上。
“老板……”
林星晚在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眶泛红。
她虽然不懂什么收益权,但那金色轮盘出现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苏白体内的某种根本力量被抽空了大半。
如果输了,苏白会死。
真正意义上的灰飞烟灭。
“闭嘴,站在后面看戏。”
苏白头也没回,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回去之后,从你的劳务报酬里扣。”
孤城凝视了苏白许久。
那张无口无鼻的脸庞上,眉心的剑痕缓缓平复下去。
收在石壁两侧的数千柄断剑,发出一阵轻柔的下沉声,重新没入土石之中。
“好。”
孤城抬手,一指点在契约中央。
灰金两色光芒交织,化作一道符印,没入苏白与孤城的眉心。
对赌成。
“但吾有个条件。”
孤城缓缓转过身,披风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明日签售会。”
他那冰冷的声音在穹顶间轰然回荡。
“她若出剑,必须让万剑朝宗。”
“若做不到,契约同样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