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与林星晚相同的脸抬了起来。
她抬手。
剑气傀儡也抬手。
林星晚将铁剑横在身前,傀儡十根锋刃交叠,连手腕偏转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苏白盯住它胸口。
灰色剑气在那里盘成一个结,随呼吸般的起伏收放。
它脚下的石台分出一圈圈剑纹,最外层已经亮了大半。
“别出剑。”
林星晚刚压住剑柄,对面的傀儡便把十指收回半寸。
“它在学我?”
“先让它学点没用的。”
苏白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推了推裂开的金丝眼镜,向左迈出半步。
傀儡站着没动。
林星晚跟着向左挪,傀儡同样挪了一步。
双方脚跟落下的动静叠在一起,石台边缘随之亮起两道灰线。
林星晚抬起左手,摸向自己的麻花辫。
傀儡也抬起左手。
它的手指由剑气凝成,碰到发辫时,灰色长发被割断一截。
断发落地,又散回剑气,贴着脚腕钻入石台。
“连这也抄。”
林星晚放下手。
“你先前在台上演过的动作,它都看得见?”
“这地方连你怕什么都能翻出来,看过几场留影不稀奇。”
苏白扫过傀儡脚下的剑纹。
外环试剑台的目的恐怕从来都不是拦人。
它在验货。
闯入者用什么剑,它便收走什么剑。
剑修越强,留下的招式越完整,守卫也越难对付。
林星晚身上的麻烦更大。
她的剑招有两套。
一套来自地底孤城,另一套来自苏白编出的无情道剑仙。
偏偏诸天修士信得最深的,是那套假的。
“退后。”
林星晚向后挪了三步。
傀儡跟着退了三步。
它每退一步,落脚处便弹出几柄灰剑,封住苏白与来路。
试剑台很快被围成一座剑笼。
苏白的左臂仍在滴血。
血落到石面,灰剑便朝他偏转少许。
傀儡在学林星晚,也在借她的动作布阵。
等剑笼合拢,留给两人的位置将不足三尺。
“它想把我们困住。”
林星晚看着傀儡的落脚点。
“这句能省。”
苏白从内袋取出一张塔罗牌,牌背留着刚刻下的三条路线。
他把纸牌横着抛出。
傀儡的脸转向纸牌,手臂却未抬起。
塔罗牌落到两丈外,贴着石面滑过剑纹,平安停下。
“它只抄我。”
“目前是。”
苏白弯腰捡起一块剑片,朝傀儡胸口掷去。
剑片穿过它的肩膀。
被打散的灰气向两旁退开,眨眼又合到原处,剑片则钉进后方石壁。
傀儡低头看了看肩膀,随后抬起右手,对准苏白。
林星晚立刻压住铁剑。
傀儡的手停在半空。
苏白看着那只与林星晚同步的手。
“它不能主动换招。”
“那我一直不动,它就拿我们没办法?”
“石台快合上了。”
林星晚看向四周。
灰剑之间的空隙已被新生的剑气填满。
试剑台边缘,最后几道剑纹也在向中央收拢。
她若停着,剑笼会先杀苏白。
她若出剑,傀儡就能拿到完整剑招。
这规矩很公平。
公平得专门给死人收尸。
“我砍开剑笼,你先走。”
林星晚把手放到剑柄上。
对面的傀儡同样握住由剑气凝成的剑柄。
它身后浮出一片灰色星河,星点沿着剑锋铺开,转眼盖住半座试剑台。
林星晚的手停住了。
傀儡身后的异象仍在扩张。
群星落下,石台上方被分成两片,中央留着一道笔直的裂口。
幻海星光台那场耗尽极品灵石才做出的画面,此刻由剑气完整铺开。
连最外层那颗多余的暗星都在。
苏白眼皮跳了一下。
那颗暗星来自全息玉简阵纹错位,当初来不及修,便拿云雾遮住了。
诸天剑修将其吹成剑仙前世的本命星,相关解读卖了十几万份。
剑冢连故障都学了。
这东西很有进入星辉宣发堂的潜力,复制假话,比水军还敬业。
“苏白。”
林星晚喉咙发干。
“它用的,真是我那一剑。”
傀儡将右脚向后压了半步。
衣袍摆动,肩线下沉,握剑的手贴近腰侧。
那正是“一剑断星河”的起手式。
林星晚练过三千七百余次。
苏白用木尺量过她的肩、肘、腕,把每一个角度写成规矩。
她闭着眼也能摆出来。
可对面的动作更稳。
它的肩没有旧伤,手掌没有裂口,脊椎也不会受灰纹干扰。
灰色星河在它身后运转,每颗星都沿着剑路移动。
林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粗布袖口沾着血,掌心缠布早被染透。
她若照着那套动作出剑,肩头伤口会先一步崩开,剑锋也会偏半寸。
半寸足够死人。
“全息玉简给我。”
“你要做什么?”
“再放一次特效。”
“放不出来。”
“刚才石碑前还能开。”
“那叫报丧,雪花比剑域多。”
傀儡手中的剑拔出一寸。
漫天星点随之下沉。
石台外圈的灰剑集体转向,剑尖对准两人。
林星晚额前冒出汗,握剑的五根手指却还在往内收。
“它在逼你交玉简。”
“它没长嘴,谈不上逼。”
“它摆这招,就是等特效。”
苏白看着傀儡身后的星河。
“你若不用特效,它会怎么做?”
“出剑。”
“你若用了呢?”
林星晚开口前,傀儡胸口的剑气结转了一圈。
苏白抬起塔罗牌,对准那片灰色星河。
傀儡胸口的结立刻收紧,星河中那颗暗星向前移动半尺。
它果然在等。
全息玉简放出的“一剑断星河”一旦被完整复刻,傀儡得到的便不再是起手式。
特效源于上古蜃龙留影阵,剑冢若把整套异象转成真实剑气,这座试剑台便会多出一记能反复使用的杀招。
“它要玉简。”
林星晚盯着苏白手中的纸牌。
“它学人设,也学旁人信过的东西。”
苏白把塔罗牌收回内袋。
傀儡胸口的剑气结又松开了。
“你倒比它机灵。”
“这种时候别夸我。”
“那就骂你。”
林星晚侧脸看他。
“你敢。”
对面的傀儡也转过脸。
它顶着林星晚的五官,灰白的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个字。
手中那柄剑又拔出两寸,星河边缘已经压到苏白头顶。
苏白抬脚踢开一块碎剑。
“你演得太好了。”
林星晚眉间皱起。
“这算骂?”
“对你算。”
苏白指向傀儡。
“站姿,握剑,出手角度,全是我教你的。你越按剧本演,它越像真的。”
林星晚盯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胸口的呼吸乱了两拍。
她苦练半年的东西,对方看一遍便能夺走。
诸天修士跪拜的剑仙姿态,被一具剑气傀儡摆得更干净,也更有威势。
她站在对方面前,粗布衣领露在外袍里面,连剑都不敢拔。
剑仙站在对面。
她才是冒名顶替的那个。
“我不演。”
林星晚松开剑柄,解下白色外袍,扔到脚边。
傀儡跟着松手。
它身后的星河退了半丈,外袍却留在身上。
林星晚扯下发带,散开发辫,又挽起粗布袖口。
傀儡脸上的灰气开始翻卷。
它抬手去扯发带,手指从灰发间穿过,发带并未出现。
星河又退半丈。
林星晚脱下外袍后,肩背瘦得更明显,旧粗布衣裳贴着伤口,血色一块块渗出来。
“我回村里那套。”
她赤脚踩上石台,将铁剑横着抱在怀里。
傀儡身后的星河逐颗熄灭。
剑笼却在此时向内合拢。
最外侧两柄灰剑越过林星晚,直奔苏白咽喉。
苏白抬起卷轴,挡住第一柄。
第二柄从卷轴破口钻进来,贴着他右肩削过,带走一片法袍与皮肉。
血落在塔罗牌边角。
石台底下传出一声钟鸣。
傀儡脚边的剑纹换了方向,几枚古字从石面升起。
冒名入冢,斩。
“退不回去了。”
林星晚重新抓住铁剑。
她不演剑仙,剑冢便把她当成混进来的村姑。
装,要死。
不装,也要死。
外环试剑台给出的路只剩一条,拿真剑压过那具更真的傀儡。
“它把路封死了。”
“嗯。”
苏白按住右肩伤口,血仍从指缝往下淌。
“地上那一路靠老鼠带人互咬,咱们这一路,轮到自己咬自己了。”
“你还有心思说这个?”
“水军开战得兵分两路。上面拆他们的说法,下面拆你的剑招,账不能只算一头。”
林星晚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
傀儡手中的长剑已拔出大半。
星河重新聚集,亮得比先前更快。
剑冢正在用脚下那些“冒名者”古字,逼林星晚回到剑仙姿态。
她只能照着剧本拔剑。
而对方等的正是这一步。
苏白看向她赤着的双脚。
脚趾踩在粗糙石面上,磨出厚茧的位置与常年穿练功靴的剑修不同。
右脚外侧更厚,脚跟向内收,这是她小时候挑水走山路留下的习惯。
再往上,她握剑的虎口很稳。
姿势却不像握剑。
“林星晚。”
“说。”
“你以前在村里砍柴,用哪只手?”
她转过头。
“右手。”
“怎么砍?”
“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个?”
“回答。”
林星晚胸口起伏了几次。
“右脚踩住木头,左手扶,斧头从右肩往下劈。柴太粗就斜着砍,先开口,再翻面。”
苏白抬手点了点傀儡。
“别用剑。”
“我手里就是剑。”
“当斧头。”
林星晚看了看铁剑,又看向对面那片压下来的星河。
“它会跟着学。”
“让它学。”
“剑仙拿剑劈柴,剑冢会先砍我。”
“那就比它快。”
傀儡手中长剑离鞘。
星河中央裂开一道缝,万千星点排成剑路。
林星晚身后的剑笼已压到三尺内,灰剑贴着她肩头游走,只等“冒名入冢”四个字彻底凝实。
苏白将最后一张完整的塔罗牌拍在石台上。
牌面残存的剑神气机散开半圈,替她压住脚边古字。
纸角当场焦黑。
“它能抄招,抄不了你挨饿十年的本能。”
林星晚低头看着那张牌。
纸牌替她争来的时间,顶多两息。
她脱下右脚那只布鞋,向前踢出。
鞋子越过剑纹。
傀儡没有模仿。
下一刻,林星晚右脚踩住一截横在地上的断剑,左手虚扶剑身,铁剑从右肩抡下。
动作粗,腰也沉。
锈剑真被她抡成了一把砍柴斧。
傀儡同步抬剑。
它仍维持着“一剑断星河”的握法,右脚向后压,双手却被林星晚的动作拽着向右肩抬起。
两套姿势撞在同一具身体上。
它的腰向前,肩却向后,脚下星河剑路当场错开。
长剑刚抬到一半,左臂已经扭过常人无法承受的角度。
胸口那个剑气结露了出来。
“翻面!”
苏白喝道。
林星晚一剑落空,脚腕发力,把那截断剑踢翻。
她连铁剑都没收回,借着下坠的力道贴地横扫,剑背撞在傀儡脚踝上。
傀儡跟着扫剑。
它脚下没有木柴。
这一剑扫中自己支撑的右腿。
灰色小腿当场断开,星河向一侧倾倒。
林星晚左脚踏进剑气缺口,肩头抵住铁剑剑脊,整个人往前送。
没有剑诀。
没有起手式。
铁剑顺着方才“开口”的位置再次斜劈,剑锋直奔胸口灰结。
傀儡抬起左手格挡。
林星晚突然松开剑柄。
铁剑顺着惯性向下坠,她双手在半空重新抓住剑尾,腰身拧转,把剑从下往上挑起。
“柴裂了要补一斧!”
铁剑刺入灰结。
傀儡上半身剧烈扭动,林星晚那张脸被剑气拉长,嘴唇仍在复刻她的口形。
灰结裂开三道口子。
里面没有金丹,也没有魂火。
一枚巴掌大的古篆悬在其中,上书一个“仿”字。
苏白抬手甩出塔罗牌。
纸牌擦过林星晚耳侧,卡进“仿”字第三道笔画。
残存剑意一压,那道古篆停了半拍。
“现在!”
林星晚拔剑再劈。
这一回仍是砍柴的斜斩。
剑锋顺着同一道伤口压下,傀儡右肩连同半边胸膛一并塌散。
数十缕灰气从断口喷出,撞上剑笼,石台上空落下一阵断剑。
林星晚被反震推开六步,脚底拖出两道血印。
她用铁剑撑住身子,抬头看向苏白。
“它学不会了。”
苏白盯着傀儡剩下的半边身体。
“别高兴,核心还在。”
卡在古篆中的塔罗牌开始弯曲。
“仿”字从第三笔断开,剩余笔画却脱离傀儡胸口,沿着纸牌边缘爬向苏白留下的血。
林星晚提剑冲上去。
残破傀儡抢先抬头。
它不再看她。
半边脸转向苏白,胸口残存的剑气结随之调转。
石台四周,先前复制出的每一柄灰剑都跟着偏过剑尖。
林星晚横剑挡在苏白身前。
灰剑从她两侧分开。
第一柄越过她的肩。
第二柄贴着她腰侧穿过。
紧接着,剑冢外环响起成片剑鸣。
数百道灰剑放弃林星晚,同时刺向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