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门槛先收命
灰色剑气切开信仰装甲，贴着苏白腰侧掠过。
法袍裂开半尺，血珠沿着布边滚落。
“别动！”
苏白反手按住石门。
林星晚已经拔出半截铁剑。
剑身刚离开剑鞘，门后的黑暗里便响起数百声轻鸣。
声音有远有近，密得让人头皮发紧。
她的手停住了。
石门仍在向内滑动。
门后没有台阶，也没有苏白预想中的封印阵眼。
一条石道斜着通往地底。
石道两侧插满断剑，有些只剩剑柄，有些从中间折断。
剑刃没入岩层，露出的部分全朝向入口。
离门最近的断剑颤了一下。
林星晚瞳孔收紧。
那柄断剑随之弹起，一道剑气直取她眉心。
苏白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侧。
剑气擦过她耳边，斩在石门上。
半尺厚的石板多出一道细缝，切口平整。
“它冲我来的。”
“我看见了。”
“你先松手。”
苏白低头。
林星晚被他拽得贴在身侧，肩头压着他的胸口。
她耳尖泛红，手腕却冷得厉害，脉搏一下一下撞着他的指腹。
他松开手。
林星晚往旁边退了半步，铁剑还停在鞘中。
石道两侧又有三柄断剑抬起。
她呼吸乱了一拍。
三道剑气同时成形。
“别怕。”
“你这句话有用吗？”
“没用。”
苏白向前一步，挡住她半边身子。
三道剑气却没追着林星晚，反而在半空偏转，全部撞向苏白。
信仰装甲浮出淡金纹路。
第一道打在左肩，纹路崩开。
第二道削过侧腹，刚合拢的裂口又被撕开。
第三道钉向咽喉。
苏白抬起阵图卷轴，硬纸边缘贴住剑气。
暗纹连闪三次，剑气偏开两寸，削断他耳侧一缕头发。
断发落地。
两侧剑鸣随之安静。
林星晚盯着他腰间渗出的血。
“它们换人了。”
“不，它们没换。”
苏白抬起右手。
他拇指和食指间夹着一张劣质塔罗牌，牌面朝前，纸层里残存的灰色剑意没有受到攻击。
“剑意不打剑意。刚才三剑冲我来，是因为你怕我死。”
林星晚抿住唇。
“这也能感知？”
“试试。”
“怎么试？”
“想一件让你害怕的事。”
“你让我在剑冢里想害怕的事？”
“对。”
“苏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阳寿太多？”
“还剩多少，不方便对艺人公开。”
林星晚眉头压下去。
石道里没有动静。
苏白看向最近的断剑。
剑尖不再对着两人。
它缓缓落回石缝，颤动也停了。
“继续骂。”
林星晚没开口。
“刚才那句不够真。”
“你让我配合找规则，至少说清楚。”
“剑冢感知情绪。怕得越多，出剑越多。生气时，它们反而不动。”
苏白捡起一块碎石，扔向石道中央。
碎石滚过七柄断剑，没有受到攻击。
他迈入石门。
脚尖落下时，石道深处响起一声低鸣。
林星晚跟进来。
那声低鸣变成了十几声。
石门在两人身后合拢，最后一条光线从缝里消失。
林星晚的肩背绷紧，手指扣住剑鞘。
十几道剑气从两侧抬起。
苏白屈指敲了一下她的剑鞘。
“你又怕了。”
“门关了。”
“门不关，叫参观。门关了，才叫试炼。”
“我们怎么出去？”
“走到能出去的地方。”
“你刚才还没看清路。”
“看清了也不一定有用。”
剑气增加到二十余道。
林星晚闭紧嘴，脸色一点点发白。
“再害怕下去，我们连十步都走不到。”
“我没有怕。”
苏白抬手指向她身后。
六道剑气正锁着她后颈。
灰纹藏在衣领下，泛出微光。
林星晚转头看了一眼，呼吸再度加快。
两侧断剑同时震动，更多灰芒从锈迹间挤出。
苏白一把按下她的脑袋。
剑气掠过头顶。
他扣着她后颈，带她扑向左侧岩壁。
两人刚贴墙站稳，原来的位置便被剑气切出一个深坑。
林星晚后颈被他的掌心压着。
灰色纹路在皮肤下收缩，热意隔着衣领传到苏白掌中。
“松开。”
“再等一息。”
“你压到伤口了。”
苏白手掌上移，改扣她脑后。
她的麻花辫被压散了几股，发丝缠过他的手指。
林星晚侧过脸，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衣领。
石道里又有剑气成形。
苏白看了一眼。
“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
“我没害羞。”
“那就是怕我占便宜。”
“你……”
四周剑气停了一瞬。
林星晚从他掌下挣开，冷着脸整理头发。
“你故意的？”
“效果一般。”
“什么效果？”
“让你别想门，别想地底那道声音，也别想自己会不会被夺舍。”
他向前走出一步。
断剑没有反应。
苏白又迈一步，站到两丈外。
“跟上。”
林星晚抱着铁剑走出岩壁。
她脚步刚落，几柄断剑便轻轻颤动。
“看着我。”
“看你做什么？”
“看一个更值得你生气的人。”
“这地方想杀我。”
“它只会按规矩杀人，我会骗你。”
林星晚脚下顿住。
苏白继续往前。
“初舞台那一剑是特效，我没提前告诉你。”
一柄断剑落回地面。
“签售会那次出事，我还想拿刺杀给你抬热度。”
又有两柄断剑停止颤动。
“星辉挖角时，我让你带着卖身契进去。我算过成功率，也算过你死在大厦里的公关损失。”
林星晚指节绷白。
“够了。”
“还不够。”
苏白回头看她。
“归云客栈炸掉后，我先捡的是参赛灵符，不是你。”
林星晚眼底的灰雾翻了起来。
断剑却在一柄接一柄落下。
“你闭嘴。”
“你昨夜差点被地底剑念吞掉，我现在还带你下来。因为封印破开后，留你在上面更麻烦。”
“苏白！”
她这一声冲出石道。
两侧剑鸣全停了。
林星晚胸口起伏。
她盯着苏白，手指已经压上铁剑剑柄。
“很好。”
苏白转身继续走。
“保持住。”
她站在原地，没跟。
“你刚才说的，哪些是真的？”
“重要吗？”
“重要！”
“不重要。”
苏白头也没回。
“剑冢要的是情绪。真话假话能产生一样的效果，那就都有价值。”
林星晚看着他的后背。
“你连这种时候都要演？”
“职业习惯。”
“我现在真想砍你。”
“排队。天机阁、星辉、地底那位，都在你前面。”
前方石道逐渐变宽。
断剑变得更密。
每走一步，鞋底都能碰到碎裂的剑片。
林星晚跟了上去。
她脸上没了血色，嘴角却压得很紧。
四周的剑没再抬起。
两人走出二十余丈。
苏白停在一块裂开的石碑前。
碑上没有文字，只刻着数十道交错的剑痕。
每道剑痕末端都指向不同方向。
左边三道。
右边七道。
正前方有一条很浅，几乎看不见。
“哪边？”
林星晚站到他身后，没有靠得太近。
苏白取出阵图卷轴。
卷轴贴上石碑，暗纹刚亮便炸开几处焦点。
屏蔽阵只能隔绝探查，算不出剑冢路线。
他又试着沟通留在上方的全息玉简。
指尖凝出一片光幕。
雪花铺满画面。
几道山河特效刚出现轮廓，便被无形力量撕碎。
光幕卡了三次，只剩不断跳动的杂点。
【信号隔绝】
【无法载入预设剑域】
【投影失败】
苏白关掉光幕。
“特效也不行？”
林星晚问完，视线落向四周。
断剑又开始颤动。
这次不是几柄。
整条石道内，数百柄断剑同时发声。
苏白看向石碑。
他们停得太久了。
林星晚的愤怒正在消退。
新的念头一旦挤进来，剑冢便会重新出手。
“走正前方。”
“依据呢？”
“最浅的剑痕被人刻意抹过。”
“也可能是死路。”
“死路不会费力遮。”
苏白抬脚跨过石碑。
下一刻，右侧石壁炸开。
十二道剑气从裂口中射出，封死正前方。
左侧断剑随之腾空，灰芒交错成网。
林星晚后退半步。
身后的剑也醒了。
他们被堵在石碑前。
“你选错了。”
“路没错。”
苏白盯着剑气的落点。
“错的是走法。”
“有区别吗？”
“有。前者退回去，后者交学费。”
第一轮剑气落下。
苏白抬起卷轴挡住正面，纸层被切出七道口子。
剩下的剑气绕过他，扑向林星晚。
她拔出铁剑。
锈剑出鞘三寸。
灰色剑意刚从剑脊浮出，整片剑冢便发出刺耳震鸣。
攻击没有停。
反而翻了数倍。
上百道剑气从两侧升起，剑尖全部指向她。
“收剑！”
林星晚将铁剑压回剑鞘。
动作慢了半拍。
一道剑气割开她肩头外袍，血从粗布衣领下渗出。
另一道贴着她小腿穿过，切断裙摆。
她脚下一软，单膝砸在地上。
眼前的石道突然变了。
幻海星光台的灯从断剑间亮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把根本不会发光的铁剑。
四周坐满修士。
那些脸全藏在光幕后，只剩一张张开合的嘴。
“骗子。”
“她的剑是假的。”
“所有剑意都是苏白买来的特效。”
画面一转。
归云客栈坍塌。
她抱着契约躲在废墟里，苏白站在外面，先捡起了参赛灵符。
又是一转。
星辉大厦的屠宰场亮起红光。
她在通道里逃，脚下全是血。
身后的门一扇接一扇合拢，苏白没有出现。
“你每次都在逃。”
地底那道声音贴上她耳后。
“你不会剑。”
“你只会按照他写的剧本抬手。”
“伤是你的。剑不是你的。”
“所有人都在等你露馅。”
林星晚撑住地面。
手掌伤口重新裂开，血落进石缝。
断剑吸到血气，剑鸣更急。
苏白冲到她面前，抬手打散两道剑气。
第三道穿过信仰装甲，刺进他左臂。
他抓住剑气尾端。
灰芒从掌心切入骨节。
苏白五指收紧，强行将它折偏。
“林星晚，看我。”
她抬不起头。
“我又逃了。”
“你在剑冢里跪一下，也算逃？”
“我一直在逃。”
“对。”
她怔住。
苏白踢开脚边一截断剑。
“青云镇穷得没饭吃，你逃到天枢阁。星辉要抽你的剑意，你从大厦逃出来。楚狂骨自爆，你还想带着我一起逃。”
林星晚撑地的手开始发抖。
剑气越来越密。
“原来你也清楚。”
“我当然清楚。”
苏白抬起被刺穿的左臂，挡下她头顶落来的灰芒。
“我捧的是无情道剑仙，不是遇事送命的蠢货。该逃不逃，粉丝只会骂你没脑子。”
“所以我连逃跑都只是人设的一部分？”
“你以为呢？”
林星晚猛地抬头。
“苏白，你混蛋！”
一片剑气停在半空。
苏白嘴角抽动了一下。
“差一点。”
“什么差一点？”
“骂得不够准。”
剑气再次落下。
苏白弯腰抓住她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
“想想这半年。我从你碗里扣灵米，让你背根本不存在的剑诀，逼你一遍遍练挥剑动作。你被全网骂，我还拿骂你的热度换推流。”
“你还让我签了十倍分成！”
“错，是九成五。”
“有区别吗？”
“半成也是钱。”
林星晚牙关咬紧。
四周幻象里的辱骂还在响。
苏白凑近她耳边，声音压过剑鸣。
“怕会喂剑，骂老板不收费。”
她转脸瞪着他。
两人离得太近。
苏白侧脸沾着血，金丝眼镜裂了一角，衣袖也被剑气撕开。
他按着她手臂的手很稳，掌心却在向外渗血。
“你想让我拿你发火？”
“趁我还没涨价。”
“你连这种事都算灵石？”
“情绪管理也是艺人培训。出去后记账，三百下品灵石一次。”
林星晚胸口一堵。
“你……”
“嫌贵？”
“奸商。”
两个字落下。
整条石道突然安静。
飞到半空的断剑失去力量，接连坠地。
还未散去的剑气停在两人周围。
最近的一道距林星晚眉心不到两指，灰芒却没再向前。
石碑上的剑痕一条条熄灭。
正前方那道被人抹过的浅痕亮了起来。
灰光沿着地面延伸，绕开断剑，穿过第一段剑阵，连成一条弯曲路线。
苏白盯着路线看了两息。
“走。”
“这就行了？”
“骂得不错。”
“我问的是路。”
“路也不错。”
“苏白！”
四周剑气又有凝聚迹象。
林星晚立刻闭嘴。
她冷着脸跟上灰光。
苏白走在外侧，每次路线贴近断剑，他便先跨过去，用卷轴试探半步。
两人按着灰光穿过石道。
没有一柄断剑再攻击。
走到最后一处转角，苏白脚步慢了下来。
林星晚盯着他的左臂，发现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流血。
“你刚才故意站在我前面。”
“顺路。”
“那些剑先找恐惧。你说得越难听，我越生气。它们不打我，却会打你。”
“我有信仰装甲。”
“已经破了。”
“能补。”
“拿寿元补？”
苏白没回答。
林星晚脚下停了一瞬。
灰光已经延伸到前方石台。
只要再走几步，他们便能离开第一段剑阵。
她看向苏白腰侧。
法袍裂口下，伤势比石门前更深。
几道灰色细线贴着皮肉游动，正往经脉里钻。
他一路都在用自己挡剑。
那些刻薄话也不全是为了刺激她。
他在把她散开的恐惧拉到自己身上，再用一句句难听的话，替她压成只对着他的怒气。
林星晚伸手扶住他的左臂。
苏白侧头。
“怎么，准备补培训费？”
“奸商。”
“同一句骂两遍，效果会掉。”
“骗子。”
“这个太宽泛。”
“混蛋。”
附近一柄断剑轻轻震了震，又落了回去。
林星晚扶着他的手没松。
“够用。”
苏白看了她一眼，没再挣开。
两人踏上石台。
身后的灰光同时收拢，钻入石碑。
交错剑痕重新排列，留下三条通往外环深处的路线。
最左侧刻着断桥状的痕迹。
中间那条布满圆形剑孔。
最右侧只有半枚掌印。
第一段剑阵后的通路彻底打开。
苏白抬手，将三条路线刻入塔罗牌背面。
“外环路线有三条。召唤来自右边。”
林星晚看向半枚掌印。
“你怎么判断？”
“铁剑在往那边偏。”
她低头。
怀里的生锈铁剑没有出鞘，剑柄却正缓缓朝右侧转动。
右侧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下。
两下。
每一步落下，石台边缘便多出一道剑痕。
苏白将林星晚拉到身后。
通道里的灰光汇向中央，先凝出双腿，接着是腰身、肩膀和垂落的长发。
一具由剑气聚成的人形守卫站在路口。
它手里没有剑。
十根手指却在缓慢伸长，化成锋刃。
守卫抬起头。
灰光从它脸上退去，露出麻花辫、苍白嘴唇，还有后颈爬向脸侧的灰色纹路。
那张脸，与林星晚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