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无脸面孔只吐出两个字。
“待核。”
三日后，它穿过天枢阁新总部的屋顶，停在苏白的账桌前。
十二处练习场连成一片，原先挂着星辉名牌的朱楼刚换上天枢阁匾额，油漆味还未散尽。
苏白坐在主楼顶层，左手边压着推流契书，右手边堆着赔偿基金的核验账册。
账面收益很漂亮。
中州淘汰赛三成推流位，十二处练习场，剑修赛道三年独占，五千万上品灵石赔偿基金的第一顺位核验权。
漂亮到每一笔都带着姜红药的牙印。
灰白法旨悬在桌前，字迹从纸上爬出，拼成那张空白人脸。
桌上的茶水自行悬起，一滴滴停在半空。
林星晚坐在窗边换药，后颈灰纹碰上法旨气机，顺着耳根又爬出半寸。
她抓起铁剑，剑鞘顶住地面，旧伤也跟着崩开。
“离他远点。”
巡查使转向她。
“关联异常体，远古气机侵蚀率超限。建议同步清除。”
铁剑出鞘两寸。
苏白按住桌上的账册，没去拦她。
这东西上次降临，被星耀宗与星辉的因果账拖进过死锁。
它不会发怒，也不会贪图利益，讲人情等于给算盘敬酒。
可算盘也有怕的东西。
错账。
“先说罪名。”
无脸人张开口，声音从屋内每一块砖缝里传出。
“异常变量检测确认。”
“违规调用天道规则残片，篡改诸天信息排序。”
“私接群体信仰，改动因果归属。”
“引导规则审查程序误判，造成两处宗门资产流失。”
灰白文字铺满屋顶，最后聚成一行血色倒计时。
两个时辰五十九分。
“你的存在已严重干扰世界底层逻辑。”
“三个时辰内，无法证明合法性，予以抹杀。”
林星晚将铁剑全部拔出。
灰色剑气压上法旨，桌角无声缺了一块。
巡查使连位置都没动。
“反抗行为记录。”
“抹杀范围追加关联异常体。”
“把剑收回去。”
苏白翻开赔偿账册，指尖从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林星晚没收。
“它要杀你。”
“你砍它一剑，它连诉讼费都省了。”
“我不懂诉讼。”
“所以让懂的人来。”
林星晚盯着他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口。
“你每次说这句话，后面都要吐血。”
“这回争取换个地方吐，省得弄脏新桌子。”
铁剑回鞘。
她没有坐下，站到了苏白身侧。
苏白从账册底层抽出十二张地契，一张张铺开。
星辉的血色公印、幻海星光台见证印、天道商契印，三道印记依次亮起。
巡查使脸上的空白裂开一条细缝。
“资产与异常审查无关。”
“有关。”
苏白取出赔偿基金核验令，压在地契中央。
“天枢阁进入中州前十，按《诸天商契律》，宗门资产变更需要向天道盟缴纳六成登记税。”
“你要抹杀我，可以。”
“先把税收了。”
无脸人停了半息。
“异常个体无权以资产抵扣存在审查。”
“这批地契由星辉赔付，幻海星光台作证，天道商契落印。你若判我无权持有，地契转让便属无效。”
苏白将一枚地契推到它面前。
“转让无效，姜红药自废修为所履行的赌约也要撤销。赌约撤销，天道商契出了错。商契出了错，中州现有三十七万份转会契约、借贷契约、推流对赌契约，都得重审。”
灰白法旨开始闪动。
墙上的账柜一开一合，数百枚玉简同时发出短鸣。
巡查使面部浮出密密麻麻的小字，刚拼出“驳回”，又被另一行规则覆盖。
苏白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巡查使若承认资产，便得先收税，收税便等于承认天枢阁和他这个掌柜的合法身份。
若拒绝，天道商契的公信会跟着出事。
它能抹人，填不上三十七万份契约留下的窟窿。
这类规则化身处理修士很利索，碰到账房先生就容易卡壳。
毕竟天道平时只管雷劫，不管报销。
巡查使脸上的小字越来越多。
“可缴税额核算中。”
十二张地契悬离桌面，练习场地下灵脉的投影逐一浮现。
苏白识海内，面板自行展开。
【检测到天道审查】
【宗门资产转化权限开启】
【可转化天道纳税额度：三百四十七万中品灵石】
【转化将永久消耗对应资产收益权】
三百四十七万。
刚吃进嘴里的练习场，至少有四处要替天道白干数年。
苏白抬手点下三百万。
四张地契上的灵脉印记暗了下去，精炼灵气冲出账桌，沿着灰白法旨灌入屋顶。
整座新总部的聚灵阵随之停转。
林星晚手边那盏灵灯熄灭，屋里只剩窗外天光。
巡查使脸上的字一行行减少。
“三百万中品灵石，税契成立。”
“纳税主体，天枢阁。”
“责任掌柜，苏白。”
苏白扶正金丝眼镜，将生成的金色税契拍在桌上。
“抹杀我？”
“我刚给天道盟交了三百万中品灵石的税。你敢动中州前十的纳税大户，试试看会不会引发金融危机。”
巡查使抬起脸。
“中州纳税排序核验。”
“第九。”
“抹杀第九纳税主体，将触发宗门资产冻结、赔偿基金停付、推流契约中断。”
“预计关联违约方，一万七千六百二十二。”
“预计新增天道坏账，九百八十万中品灵石。”
它每报一个数字，脸上的裂缝便多一条。
倒计时停在两个时辰四十一分。
灰白法旨折起一角，又自行展开，连续反复七次。
苏白端起那杯停在半空的茶，水已经凉透。
“慢慢算。”
“我们做生意的，最尊重流程。”
巡查使胸口浮出一道圆形印记。
“异常抹杀程序暂缓。”
“审查延期至中州主赛结算日。”
“警告，纳税身份只能证明当前合法，无法洗除历史异常。”
“下一次审查，将追溯你的来处。”
无脸人的轮廓散开，灰白法旨烧成细碎光点。
最后一道印记穿过税契，落入苏白眉心。
面板数字随即跳动。
【天道巡查锚定：31%】
【金丹中期壁垒解除】
苏白丹田内的紫金丹核转了一圈，散乱灵力尽数归入丹纹。
埋在丹核底端的暗红魔纹也跟着亮了一次，很快沉寂。
林星晚看着熄灭的聚灵阵。
“三百万，就这么没了？”
“准确说，换了半年命。”
“贵。”
“活人的东西，一向卖得贵。”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桌上的茶杯跳起半寸，十二处练习场的地契同时偏向东南。
林星晚背后的铁剑撞开剑鞘，灰气沿着剑锋爬上她的手臂。
第二声闷响从更深处顶上来。
新总部外墙的三千面琉璃照妖镜一齐转向地下。
林星晚抬手捂住后颈。
她的呼吸断了两拍。
一段陌生记忆挤入识海。
荒芜战场上，持剑人斩落满天星火。
剑锋每落一次，他身边的人便少一个，直到天地间只余他与一座残阵。
苍老神念穿过总部阵法，贴着她的魂魄开口。
“借吾剑威，当献汝情…………”
林星晚手中的铁剑自行转向地面。
“来地底见吾。”
地砖中央，裂开了一只灰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