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木门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剑鞘抽到一边。
林星晚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破破烂烂的麻衣,袖口缺了一块,下摆沾满黑泥。
手里攥着那把生锈铁剑,剑尖拖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白印。
苏白坐在桌边。
他刚把一杯热茶端到嘴边。
剑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几滴溅在桌面上。
铁锈贴着皮肤,凉的。
苏白没动。
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抬起眼皮看着林星晚。
那姑娘眼眶红了。
不是哭。
是那种憋了一整夜,憋到天亮实在憋不住的红。
眼白里全是血丝,下眼睑泛着青黑。
“你早就知道。”
林星晚的声音哑得厉害。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星辉有窃寿阵的事,你早就知道。”
苏白没说话。
“你故意让我签那份卖身契。”林星晚握着剑柄的手在抖,剑刃跟着轻轻颤动,在苏白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你故意让我进星辉大厦,故意让我去地下三层。你拿我当鱼饵,去钓那个屠宰场的证据。”
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在你眼里,我跟地下室那些被抽干灵根的散修,有什么区别?”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鼠的脸从门框边探出来,看了一眼屋里的架势,脖子一缩,又缩回去了。
紧接着是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的声音,鞋底蹭着石板,嚓嚓嚓。
苏白伸手推了推眼镜。
镜片上那道血痕映着透进来的晨光,把血的颜色拉得很长。
“有区别。”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贴在脖子上的剑刃。
铁锈刮过皮肤,那道血痕渗出一颗血珠,顺着脖子滚进领口。
“他们死了。你活下来了。还进了诸天大选前十。”
林星晚手里的剑被他推开半寸。
但剑尖还对着他的喉咙。
“我问的不是结果。”林星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我问的是,你把我当什么。”
苏白沉默了几息。
窗外有鸟叫。
是那种天枢阁后院老槐树上筑巢的灰雀,叫声刺耳。
“当艺人。”
苏白的声音很平。
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当一把能劈开星辉这棵毒树的斧头。”
林星晚的手腕一抖。
剑尖往前送了一点。
苏白没躲。
剑尖抵在喉结上,皮肤被压得凹陷。
“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林星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给我一碗热粥,说能让我吃饱。后来你说要包装我,让我当天枢阁的艺人。再后来你说星辉要挖我,让我假意投靠。每一次我都信了。”
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每一次你都在骗我。你从来都没告诉我,那些地方会死人。”
苏白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近视的、总是被同门嘲笑呆滞的眼睛,现在像烧红的炭。
“告诉你了,你会去吗。”
苏白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十六岁那年,我要是不接济你们家,你爹娘那个冬天就得饿死。后来我要是不包装你,天枢阁早被星耀宗吞了。再后来我要是不让你去星辉,楚狂骨现在还在台上风光。”
他顿了顿。
“林星晚,你嫌我冷血。我问你一句,修仙界这摊烂泥里,哪个宗门不冷血。星辉挖人心肝,星耀宗抽人灵根,天道盟收着黑钱办事。我苏白拿你一个人的命去赌,是我手里实在没别的筹码了。”
林星晚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不是好人。”苏白端起桌上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牵动脖子上的剑痕,疼得他眼角抽了一下。“但我没让你死。楚狂骨金丹自爆的时候,我那张传送符要是慢了半息,你现在跟楚狂骨一样成了坑底的灰。符纸是我拿仅剩的生存点换的,换完我账面上只剩十点。你问我把你当什么。当刀。当斧头。但也当手里唯一能打出去的牌。”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
“你要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觉得我骗了你,现在就可以捅下去。这一剑捅完,天枢阁明天就破产。青玄子欠天机阁那一千万上品灵石,你替他还。”
剑尖还抵在他喉咙上。
林星晚的手在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生锈铁剑跟着颤,剑刃在苏白脖子上又蹭出一道血口子。
然后。
当啷一声。
剑掉在地上。
林星晚蹲下去了。
她蹲在苏白面前,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发出声音。
眼泪从臂弯的缝隙里渗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一滴。
又一滴。
每一滴都砸在石板上那个被剑尖刮出的白印旁边。
苏白低头看着她的头顶。
麻花辫散了,头发毛糙糙的。
后脖颈上那道灰色纹路比昨天更明显,从尾椎骨爬上来的位置鼓着一条细细的青筋。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老鼠那张脸又探进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林星晚,又看了一眼苏白脖子上的血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白一个眼神瞪回去,连忙缩头关门。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苏白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
不是新的。
洗过好几次,边角磨得起毛。
他弯下腰,把手帕塞进林星晚手里。
“擦擦。”
林星晚没接。
手帕掉在地上。
苏白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老槐树上的灰雀还在叫。
树底下那块被青玄子撬开的深渊晶石埋坑还敞着,坑边堆着几块撬碎的晶石渣。
“修仙界是个草台班子。”
苏白背对着林星晚,声音不高。
“资本吃人不吐骨头,宗门捧高踩低,天道盟在里面和稀泥。这地方没有公平,没有道义,只有谁能活下去,谁手里握着更多筹码。我要是心软一次,天枢阁就被星耀宗吞了。心软两次,你现在在星辉地下室里挂着。心软三次,咱们俩都死了。”
他转过身。
“你想活下来,还想保住良心,只有一条路。”
林星晚抬起头。
眼睛肿了。
鼻尖红着。
脸上的黑泥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
她站起来。
手还在抖,但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苏白以前没见过。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恨。
恨这个世界的规矩。
“苏白。”
林星晚的声音还很哑,但不抖了。
“我要把这个吃人的规矩掀翻。”
她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那块缺了袖口的麻布擦过眼睛,在眼角留下一道泥印。
“你教我。怎么干。”
苏白看着她。
看了很久。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灰雀从树梢飞起来,翅膀拍碎了一地晨光。
苏白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生锈铁剑捡起来。
他用手帕擦了擦剑身上的灰尘。
然后握住剑身,把剑柄递向林星晚。
“要学。”
他脖子上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
“先把剑拿稳了。”
林星晚的手握住剑柄。
虎口上昨天握剑磨出的血泡破了,贴在铁锈斑驳的剑柄上,又湿又凉。
她握紧了。
手指关节顶着薄薄一层皮,青筋从手背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