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距离中转站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坑里落了地。
苏白熄了浮空阵,船舱底部的灵光暗下去。他把黑斗篷的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矿坑里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从草尖上刮过去,沙沙响。
老鼠从船舱另一边翻出来,背上捆着破阵锥和两捆符纸。他蹲在矿坑边沿,往中转站方向探头。
三座塔楼灯火通明。
每座塔顶嵌着碗口大的照明灵石,白光刺眼,把方圆两里照得跟白天似的。塔楼之间连着回廊,每隔十步站一个穿皮甲的守卫。手里的长枪杵在地上,枪尖反着冷光。
“苏老板。”老鼠缩回头,嗓子压得极低,“六十七个。”
“什么六十七。”
“守卫。光外面就六十七个。”老鼠舔了舔嘴唇上那颗燎泡,“塔楼里至少还有三队巡逻。每个路口都设了关卡,换防间隔不超过十息。”
苏白没数。
他盯着中转站正门那座三层石塔。
塔身刻满阵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往外渗灵光。筑基期的守卫站在纹路间隙里,呼吸的频率跟阵纹闪烁的节奏完全同步。
不是站岗。
是阵眼。
整座中转站本身就是个防御阵。人站上去,心跳、呼吸、灵力流转,全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元婴期。”苏白收回目光,“就那个石塔三层。”
老鼠顺他视线看过去。石塔三层窗户敞着,里面摆了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穿灰袍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老头闭着眼,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敲。
每敲一下,中转站上空那层淡蓝色灵光罩就荡开一圈波纹。波纹扫过地面,草叶贴伏,碎石颤跳,连老鼠脚边的蚂蚁都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神识覆盖整座中转站。”苏白把身子矮回去,“现在几点。”
老鼠掏出怀里的罗盘看了一眼。
“亥时七刻。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等。”
草丛里没风的时候又闷又潮。
老鼠趴在地上,后脊梁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绷带上。胸口那处塌陷隐隐发疼,枯木逢春丹的药效快过了。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
塔楼那边传来笑声。
几个守卫换岗下来,围在石塔底下支了张小桌,桌上摆着酒壶和花生。
“听说了没,天枢阁那边底下的东西又闹腾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守卫磕开花生壳,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今儿下午青云镇又震了三次。”
“早听说了。”旁边一个瘦高个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市面上的灵材全给咱们包圆了。他们想加固阵法,连根像样的阵旗杆子都买不着。”
“买不着就等死呗。”第三个守卫是个光头,后脑勺三道疤,笑起来纹路挤在一起,“听说那东西是上古剑尊残魂,三天之后破封。到时候天枢阁那片地方,渣都不剩。”
“姜总监这手玩得狠。”络腮胡子又剥了颗花生,“不费一兵一卒,花点灵石买光材料,就把对家活活困死了。”
瘦高个放下酒碗。
“不过我听说天枢阁那边今儿下午撤了所有推流,闭馆三天。够硬气啊,死到临头都不求饶。”
“硬气有个屁用。”光头嘿嘿笑了两声,“阵法撑不住,三天之后全是死人。”
老鼠趴在地上听。
嘴唇上那颗燎泡给他咬破了,血腥味混着唾沫咽下去。
他扭头看苏白。
苏白蹲在矿坑边缘,斗篷兜帽遮着脸,看不清表情。
“苏老板——”
“听见了。”
苏白没回头。他盯着石塔三层那个还在敲手指的元婴老头。
系统面板在他面前展开,金色光幕在黑暗里格外扎眼。面板左上角那行字还在闪——
【人设词条修改——已就绪】
【冷却:剩余6天23时辰】
【当前可用信仰值:约120万】
120万。
刷一次词条,视目标境界而定。元婴期消耗至少50万。
苏白合上面板。
夜风灌进矿坑,吹得荒草哗啦啦响。石塔那边又传来笑声,几个守卫推杯换盏,嘴里全是不干不净的段子。
然后那个瘦高个端着酒碗站起来。
“对了,听说天枢阁那个村姑——”他打了个酒嗝,“姓林的。初选擂台上一剑断了星河,传得神乎其神。哥几个说,等天枢阁塌了,她是不是得流落街头啊?”
络腮胡子啐了一口花生皮。
“流落街头?星辉早等着了。姜总监说了,谁先把林星晚签下来,奖金十万灵石。不过话说回来,那种货色也就差个剑仙皮,脱了舞台特效就是个练气期的——”
话没说完。
矿坑那边吹过来一阵风。
裹着草叶子和夜露的凉风。
皮甲守卫们突然感觉后脖颈一凉。
只是风。
但那个络腮胡子咽了口唾沫,花生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光头摸了摸后脑勺三道疤,转头看了一圈,啥也没看见。
“操。怎么突然冷飕飕的。”
瘦高个放下酒碗。
“别疑神疑鬼的。元婴老祖在楼上坐着,谁敢来。”
石塔三层。
灰袍老头的眼皮动了动。
只是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敲。
节奏没变。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劈柴。劈了三百年的柴。劈得腰酸背痛,劈得虎口全是老茧。然后他醒了。
不对。
没醒。
他还在劈柴。
石塔三层的太师椅上,灰袍老头脑袋缓缓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灰袍前襟上。敲扶手的手指停了。呼噜声从喉咙深处往上顶,顶开嘴唇,变成了震天响的鼾声。
“呼——”
第一声呼噜打出来的时候,中转站上空那层淡蓝色灵光罩闪了一下。
不是碎了。
是阵眼停了。
人阵合一,阵眼睡着,阵法的反应速度从一息掉到了五息。
石塔底下几个守卫还在喝酒。
没人注意到塔顶的呼噜声。
苏白从矿坑里走出来。
没猫腰。没躲。
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荒草地。
走到中转站外墙底下的时候,那层灵光罩才反应过来。淡蓝色波纹往苏白的方向聚,聚到一半又散了——阵眼在睡觉,没法判断这是敌人还是飞虫。
苏白伸手按在灵光罩上。
系统面板在他面前跳出来,上面密密麻麻显示着整座中转站的阵法节点分布。
之前重构地图时摸透了星辉的阵法架构。
后门找到了。
就在左侧塔楼基座第三块青砖底下。
苏白蹲下去,指尖叩了叩那块砖。青砖往外挪了半寸,露出底下刻着阵纹的铜板。铜板上十六道符文,十四道是封禁,两道是伪装。
他把手按在铜板上。
丹田里那颗新破境的金丹开始转。
转出来的不是灵力。
是灰金色的信仰余韵。
信仰值顺着指尖渗进铜板,填满符文缝隙。
铜板亮了。
十六道符文同时发光。
然后暗下去。
灵光罩上裂开一道缝,刚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苏白冲矿坑方向招了一下手。
老鼠从草丛里弹起来,猫着腰往这边跑。他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石塔三层,看见那个灰袍老头还在椅子上打呼噜,口水已经淌到肩膀上去了。
俩人都钻过缝隙。
灵光罩在身后合上。
货仓铁门就在正前方。
星辉标准制的三重复合钢板,表面烙印着专属存取禁阵。不是一把锁——是十七把。每把锁绑定一个执事的灵纹印记,要同时激活才能开门。
苏白蹲下去。
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漆黑加密传讯玉简。
这块玉简是那晚伏击战从星辉暗探身上缴的。姜红药亲手签发的加密通讯玉简,上面自带星辉内部的灵纹权限。老鼠说得对,这东西是高管专用,能解大部分星辉阵法。
他把玉简贴在铁门正中的阵眼上。
玉简表面那些黑漆漆的阵纹跳了一跳。
然后亮了。
铁门内部十七道锁芯依次咔哒一响。
门开了。
满库房的高阶灵石堆到了天花板。
不是下品灵石。
全是中品往上。
青绿色的灵光从灵石堆里往外泄,把老鼠那张惨白的脸都照成了菜色。
左边木架上摆着阵盘。不是天枢阁库房里那种残次品。星辉订制的标准制式镇压阵盘,每一块都装在桐木盒子里,盒盖还没拆封。
右边货柜上码着灵草。百年份的凝神草,两百年份的龙骨花,甚至还有三株千年份的地脉玄参,根须上都还沾着灵土。
最里面那面墙前面堆着玄铁精。
不是边角料。
是整块整块的玄铁精胚。每块半人高,表面泛着冷铁独有的乌光。
老鼠站在门口。
嘴张着。
嘴唇上那颗破掉的燎泡又渗血了。
“苏老板......”
“搬。”
苏白从袖子里甩出三只储物袋。每只都是黑市上最高规格的乾坤袋,内置三十丈见方的折叠空间。当初为了这三只袋子,他把天枢阁账上最后一笔死钱全花了。
“玄铁精先搬。然后阵盘。然后灵草。灵石放最后。”
老鼠扑上去,两只手抱住一块玄铁精胚,脸憋得通红。
“苏老板,这......这一块得有三百斤。”
“你是筑基期。”
苏白拎起一块玄铁精,随手丢进储物袋。
“虽然肋骨断了,但灵力还在。搬。”
老鼠咬着牙,把灵力灌进两条胳膊。
绷带底下的断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三百斤的玄铁精动了。
他搬了第一块。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苏白没搬。
他站在门口,右脚踩在地上,脚底渗出灰金色信仰余韵。信仰值顺着脚底板渗进地面,再顺着地砖缝隙往整个库房里蔓延。
这是半步突破后悟出来的一点小技巧。
信仰值能模拟灵力波动的频率。
换防守卫每十息扫一遍库房外围。扫的是灵力波动。库房里正常灵力波动是恒定的。如果突然多出一个搬运东西的波动,外围守卫立马能感应到。
信仰值填进去了。
把搬运产生的灵力波动全盖住了。
老鼠搬得汗流浃背。
后背的绷带全散开了,露出胸口那片塌陷。肋骨断茬顶着皮肉,每一次用力都疼得他想吐。
他没停。
储物袋第一只满了。玄铁精全进去了。第二只开始装阵盘。
老鼠撕开桐木盒子,一块一块往里丢。手里不停,嘴也没闲着。
“苏老板,你那个让人睡觉的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消耗阳寿的。”
“那算了。”老鼠又丢进去三块阵盘,“我这肋骨还没好利索。”
三只储物袋全装满的时候,老鼠瘫坐在墙角。
浑身湿透。
脸上全是汗。
手指头还在抖。
苏白扫了一圈库房。
玄铁精、阵盘、灵草、灵石,全装进去了。货架空了,货柜空了,木架空了。
墙上还剩十二颗夜明珠。
每颗拳头大,嵌在青砖墙凹槽里,照得库房亮如白昼。
苏白走过去,拿破阵锥一颗一颗撬下来。
老鼠张大嘴。
“夜明珠不值钱——”
“留给她照镜子也不行。”
十二颗夜明珠全塞进袖子里。
库房彻底空了。
连货架上的桐木盒子都搬走了。
苏白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烫金拜帖。
天枢阁的拜帖。
边角有点卷,是之前青玄子准备去中州拜码头时印的,没用完。
苏白把拜帖搁在空荡荡的货架正中央。
拿一块下品灵石压住边角。
摆正。
老鼠咽了口唾沫。
他看见苏白嘴角动了一下。
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在夜明珠的余光里,笑得像个刚算完账的账房先生。
第二天。
辰时三刻。
星辉总部地下造神池。
姜红药坐在池边,白骨烟斗叼在嘴里。烟斗里塞了新换的灵烟叶,烟气从嘴角溢出来,绕着她的红唇转了两圈才散。
池子里那个缝合少女蜷缩在角落。
灰白眼球盯着姜红药。
饿了两天了。
嘴角淌出透明的涎水,滴在池水里,激起一丝暗红色波纹。
一名黑衣执事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块留影玉简。
脸色发白。
“姜总监。”
姜红药接过玉简,神识往里一探。
玉简里记录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库房。
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空的。
货架上只剩灰。
正中央那张烫金拜帖上写着四个字——
恭候大驾。
姜红药把白骨烟斗从嘴上取下来。
修长的手指掐住烟嘴。
烟嘴断了。
断口处渗出白骨自身的寒气,混着灵烟叶的余味。
“集结所有供奉备舟。目标青云镇。”
她攥着烟斗碎片,白皙的指节上青筋暴起,声音却平静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