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白盘坐在密室里，面前摊着十七块阵盘。
全碎了。
每一块阵盘都是从天枢阁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刻的都是镇压类的古阵。他把能试的全试了一遍——五行封禁、八卦镇煞、阴阳锁龙——阵法激活的灵光刚触到地底那道剑气，阵盘就开始发颤。先是边角崩口，接着裂纹从边缘往阵眼爬，最后咔嚓一声，碎成一堆废铜。
第十七块阵盘炸开的时候，苏白的手指还按在阵眼上。碎片崩飞，划破他食指指腹，血珠子冒出来，滴在脚边那些碎渣上。
他收回手，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
血腥味混着阵盘上铜锈的涩味。
地底那个老东西没吹牛。诛天剑尊残存的剑气品级太高，这些市面上能买到的镇压阵盘，在它面前连纸糊的都算不上。
苏白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盘坐太久，关节都僵了。他走到密室角落的木架前，上面还有最后一块阵盘。不是买的，是天枢阁开派祖师留下的残破灵宝“镇海音”。表面爬满铜绿，缺了大半边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头有海潮轰鸣声，闷闷的，像隔着堵厚墙听浪。
他捏了个法诀。
镇海音表面的铜绿亮了一瞬。
然后暗了。
不是阵法启动失败——是阵盘里的海潮声停了。那些轰鸣了几百年的潮声，在接触到地底升上来的剑气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苏白把阵盘翻过来，背面的铭文还在，但铭文之间的灵力通道已经堵死了。
他放下阵盘。
没摔。
轻轻搁在架子上，转身走出密室。
走廊里，老鼠正从外面跑进来。他那件灰布短褐被汗浸透了，贴在肋巴骨上，能清楚看见胸口塌陷处绷带的轮廓。肋骨断了七八根，靠枯木逢春丹吊着命，跑起来的姿势像只瘸了腿的耗子。
“苏老板。”老鼠扶着门框喘，嘴里的燎泡又多了两个，“镇上灵材铺子全关了。不是不卖咱们——是昨儿半夜有人拿三倍价钱包圆了所有灵草和阵基材料。连老王家后院那堆发霉的百年份阵旗杆子，都给收走了。”
苏白没停步，边走边问：“谁包的。”
“星辉。”老鼠掏出一块漆黑玉简，“姜红药亲自签的单子。不光青云镇，周边四个镇子全包了。现在市面上连一颗下品灵石都买不到，所有渠道都给他们锁死了。”
苏白接过玉简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采购清单——灵草、阵基玉、玄铁精、甚至有凡人用的朱砂和黄纸。只要是能用来加固阵法的东西，全在名单上。
不是巧合。
姜红药肯定收到了地底震动的消息。
天枢阁前厅的光幕还亮着。
防御阵法的阵眼上嵌着三块中品灵石，原本应该亮得刺眼。现在光芒暗得像快要灭的油灯，只能勉强罩住天枢阁主楼，后院和偏殿全曝露在外面。阵眼旁边的替换灵石已经用光了，只剩最后几块下品灵石堆在角落，灵气稀薄得连练气期修士都看不上。
老鼠站在光幕前，手指在阵盘上划了半天。
“苏老板，天道盟那边的推流窗口还开着。按您昨天的计划，三天后林姑娘的练剑直播......”
“撤掉。”
苏白在后院，蹲在老槐树下。
树根旁边那个深坑还在往外冒冷风。
“把后院开放参观的消息也停了。换成天枢阁闭馆三日，谢绝一切访客。”
老鼠愣住。
“这是咱们好不容易攒的流量——”
“流量能当饭吃？”苏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三天之后剑尊破封，这几间破房子都要塌。你把几万号人叫来看现场拆迁？”
老鼠张大嘴。
“真压不住？”
苏白没答。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洞里冒上来的冷风刮过脚踝，冰得刺骨。剑尊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三日之后，吾必破封而出，荡平此地。
从地底回来之后，他算了十七种镇压方案。
全毙了。
不是思路不对。
是时间不够。
三天，就算现在去中州天道盟总部申请高阶阵盘，光审批流程就得走五天。更别提姜红药已经把方圆几百里的材料全掐断了。
正厅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老鼠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块漆黑玉简，想扔又不敢扔。
“那咱们现在......”
“走。”
苏白跨进前厅，从桌上翻出一张泛黄的中州地图。
地图边角都卷了，上面用朱砂标着各大势力的据点。他手指沿着青云镇往北画了一条线，停在中州主赛场西侧的一个红圈上。
“星辉娱乐第三号资源中转站。”苏白敲了敲那个红圈，“离青云镇三百里。囤积灵草、阵盘、灵石的量，够天枢阁加固十遍防御阵。”
老鼠从门槛上弹起来。
“苏老板您要——”
“借。”
苏白直起腰。
镜片映着光幕上最后那点暗淡的灵光。
“姜红药把市面上的货全吃完了。行。那就去她仓库里借。”
老鼠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那是星辉的......大选期间抢中转站，天道盟查下来——”
“谁说要抢。”
苏白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星辉大选备战期间，资源调拨频繁。有个仓库临时缺货，不奇怪。至于缺的那些货去哪了——”他推了推眼镜，“姜红药自己都查不明白。”
他走向后堂。
脚步没停。
老鼠在身后追了两步。
“那个中转站我记得有金丹后期的阵灵镇守——”
苏白在拐角处停下来。
侧脸被走廊阴影遮了半边。
“给你一炷香。”
“把中转站的换防时间、阵法节点、巡逻路线搞到手。搞不到就别回来了。”
老鼠咽了口唾沫。
转身跑了。
鞋底拍在石板上，啪啪响。
同一时间。
星辉总部，地下造神池。
姜红药站在池边，手里捏着一根系着红绳的白骨烟斗。烟斗没点，烟嘴里空空的，只有白骨自身的寒气往外冒。
池子里那个缝合少女正在吞食灵石。灰白眼球没有瞳孔，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嘴角沾着灵石粉末。
姜红药看着池子。
身后站了三个黑衣服的执事。
“停她两天伙食。”
执事抬头看了一眼。
没敢问。
“饿到明天晚上。”姜红药转过身，烟斗在池边磕了两下，“后果就是她见到灵力的瞬间，会咬碎一切阻挡她进食的东西。”
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造神池里来回撞。
“东西准备好了。”
她没回头。
“天枢阁那边呢？”
身后那个执事垂手。
“后门不走正门。”
姜红药停了一瞬。
“老钱收了多少。”
“一口价，十万下品灵石。”
“给他。另外——中转站那边加一道暗哨。”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打在她脸上，嘴唇红得像刚沾了血。
青云镇的夜来得很快。
天枢阁的防御阵法勉强撑到天黑，灵光已经弱到只能照出三步远。
苏白站在后院。
脚边堆着几样东西——一件黑斗篷，两块备用灵符，一把老鼠从黑市淘来的破阵锥。林星晚靠在槐树干上，怀里抱着那把生锈铁剑，剑身还在轻轻发颤，方向直指脚下那个深坑。
“我也去。”
苏白系斗篷的绳扣。
“你会开锁？会拆阵？会扛两百斤的玄铁跑三十里山路？”
林星晚张嘴。
又闭上。
“看家。”苏白把破阵锥插进靴筒，“后院那个坑要再往外扩一寸，就拿铁剑劈回去。那把剑能伤他。”
话音落地。
天枢阁后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老鼠从黑暗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羊皮。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路线、阵眼、换防时间。
右下角还画了个圆圈，圈里写着：子时三刻。
苏白接过羊皮扫了一眼，塞进怀里。
“走。”
老鼠指着自己鼻子。
“我——”
“你肋骨断着，去了是拖后腿。”苏白拍了一下他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守好光幕。有动静就给我发讯。”
他走向后院停着的那艘漆黑飞舟。
船身全是黑的——黑木料、黑阵纹、黑帆布。月光照在上面，连反光都没有。
林星晚从槐树干上直起身。
“三天。”
她盯着苏白的背影。
“你答应我的。”
苏白踩上飞舟船舷。
“我答应你什么？”
“答应教我掀翻这吃人的规矩。”
苏白没答。
他弯腰钻进船舱，手指在控制阵盘上拨了两下。飞舟底部的浮空阵发出极低的嗡鸣，船身缓缓离地。
林星晚站在地面上抬头看他。
月光把她的麻花辫照成灰白色。
“苏白。”
飞舟已经开始爬升。
苏白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
“说。”
“别死外面。”
苏白拽了一下兜帽，遮住半边脸。
“欠着一千万的债呢，死不起。”
飞舟加速。
黑色船身穿透云层，往北边扎去。
船舱里，苏白摊开老鼠画的羊皮地图，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星辉娱乐第三号资源中转站。守备：金丹后期阵灵一座。换防间隙：午夜子时，长十一息。
他摸了摸靴筒里的破阵锥。
然后打开系统面板。
【人设词条修改——已就绪】
【冷却：剩余6天23时辰】
【可用信仰值：待补充】
苏白关掉面板。
从袖子里摸出最后半壶灵茶，灌了一口。
凉了。
涩味冲鼻。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姜红药这一手资源封锁玩得确实漂亮——趁你病要你命，地底剑尊刚闹出动静，转头就掐断所有补给线。换了一般宗门，这会已经在盘算卖房跑路了。
但天枢阁不一样。
天枢阁没有产，没有业，没有底蕴。
只有一堆还不完的债。
苏白仰头靠在船舷上。
外面云层翻涌。
飞舟底部的阴影里，剑尊的咆哮还在往下沉。
三天。
他在心里盘算。
三天之后，剑尊破封。
在这之前，得先搞到足够材料搭座新牢笼。
牢笼的材料，星辉仓库里都有。
“资本封锁？”
苏白把空茶壶扔到角落，嘴角扯了一下。
“那就拿你的资本，堵我的窟窿。”
飞舟两侧的云开始变薄。
正前方，星辉中转站的轮廓已经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三座七层塔楼呈品字形排列，每座塔顶都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照明灵石，把方圆两里照得像白昼。
苏白在船舷边蹲下，用黑布遮住飞舟外壳的最后一点反光。
然后他开始掐时间。
距离子时。
还有半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