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刺目阳光撞碎门缝,越过门外黑压压的金甲卫铁骑,落在苏白的金丝眼镜片上。
前排三匹披挂重甲的踏云兽受惊,前蹄刨动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响鼻声,拉扯缰绳的金丹期统领身体后仰,手按在腰间制式战刀的吞口上,指骨绷紧。
苏白迈出两寸高的门槛,玄色金丝滚边的宗主法袍下摆扫过满地碎石,笼在宽袖里的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径直走到金甲卫统领马前五步处停下。
“辰时二刻半,离封台还剩半刻钟,统领大人的铜锣敲得这么急,是怕我们天枢阁走慢了,耽误巡查司结算那五千万上品灵石的误工费?”
金甲统领胸膛起伏了两下,低头盯着苏白头顶三尺外盘旋的直播留影石,硬生生把拔刀的冲动压了下去,松开刀柄,侧身让开长街正中央的通道。
“赵特使有令,复核文书未下之前,天枢阁参赛人员由本统领亲自押送登临幻海星光台,沿途不得与外人交头接耳,违令者按串供论处!”
“押送这个词太难听,传出去坏了中州第一衙门的名声,这叫官方专车护航。”
苏白偏过头,冲身后背着斑驳铁剑的林星晚递了个眼色,率先踏入长街正中央那座早已激活的接引传送阵盘。
嗡鸣声起,白光吞没两人的身影。
眩晕感持续了不到两息,耳膜率先撞入一阵震耳欲聋的浪潮声,不是水声,是十万名修士同时扯开嗓子嘶吼汇聚成的声浪!
白光散尽,脚下是悬浮于时空乱流之上的巨型演播场,幻海星光台。
上古蜃龙苍白粗大的脊椎骨横贯天际,撑起方圆十里的环形看台,十万张看台座椅座无虚席,漫天遍野全是星辉娱乐统一派发的赤金色应援光牌,连成一片刺目灼热的金红光海,将上方灰暗的虚空乱流染成一片赤霞;而在看台最西南角的偏僻夹缝里,只有零星百来杆下沉区散修自己拿麻布缝制的素白剑旗,被周围狂热的星辉粉丝挤在排水沟边缘,连旗杆都被人踹折了好几根。
两人落脚的位置,是位于演播场最核心区域的甲字一号浮岛候场廊桥。
身穿一身星辉高定流光霓裳的女主持人正踩着一柄粉红飞剑悬在半空,手里捧着扩音玉螺,满面红光的对着全网直播镜头高声播报:
“各位诸天万界的道友、前辈,欢迎锁定由星辉娱乐独家冠名播出的中州大选半决赛揭幕战!方才经过七席核心裁判长老在公证大阵下的天机盲抽,今日辰时第一场生死焦点战的对阵双方已经正式出炉!”
女主持人手腕一抖,扩音玉螺往看台上方投射出两道高达十丈的赤金光幕,声音拔高了八度:
“一号签,星辉娱乐特邀战略盟友、中州极阳宗当代圣子、金丹九转圆满天骄——烈千阳殿下!对阵二号签,青云镇天枢阁练习生——林星晚!”
看台四周的十万金红光海瞬间掀起了锅盖,成千上万名年轻女修举着写有“千阳焚天”字样的灯牌尖叫嘶吼,声浪震得廊桥两侧的汉白玉栏杆嗡嗡发麻。
苏白站在廊桥阴影里,抬头扫了一眼半空中那行血红的对阵名单,又顺着廊桥尽头往前看去。
前方百丈外的时空乱流正中央,原本铺设着蜃龙骨砖的阴泉台主擂台已经被彻底拆空,八根儿臂粗细的禁灵玄铁锁链从虚空深处垂落,死死吊着一座直径三十丈、通体由北冥绝灵寒玉砌成的孤悬圆台——悬空绝灵台!
圆台底部悬空,下方就是深不见底、连元婴修士掉下去都要被绞成碎肉的时空断层,与中州大地的表层地脉彻底隔绝了三百丈以上的真空距离。
女主持人手里的扩音玉螺调转方向,对准了廊桥出口的苏白与林星晚,语气里带着职业化的热络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呀,看来咱们天枢阁的苏宗主和林仙子终于踩着点赶到了!苏宗主,方才严嵩总裁判长亲自摇出的地形签,恰好抽中了咱们幻海星光台十年未曾启用过的甲字一号‘悬空绝灵台’!台下三百丈皆为虚空乱流,半点地脉灵气都借不到,外加十倍元磁重力压顶,不少买外围盘口的道友都在担心,林仙子今天没法施展之前海选里那种借天地异象演剑的奇招了,不知苏宗主对此有何高见?”
这话问得相当毒辣,明着是赛前采访,暗里直接把“靠地形作弊搞幻术”的帽子扣在了林星晚脑门上,只要苏白敢流露出半点对场地的不满,立马就会被全网水军曲解成心虚怯战。
苏白看着半空中那张涂满灵粉的笑脸,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严嵩这帮老棺材瓤子收了八十万上品灵石干股,售后确实到位,昨晚刚定下锁地脉的附加规则,今早连阴泉台的地板都给掀了,直接换成彻底悬空的绝灵寒玉台。他们以为林星晚借的是表层三百丈内的普通土石灵脉,想用物理断网的方式废掉她的借力支点。只可惜,极剑门掌教裴玄度给的【极剑令】调动的是贯穿整个中州大陆底层的万古太白剑脉,剑意无形无质,隔着千丈虚空照样能顺着元磁重力场接引上来,这十倍重力非但断不了网,反而成了帮林星晚把脚跟钉死在绝灵台上的千斤坠。
不过现在还不能拆穿,得让高台上那七个裁判把戏唱足,赌盘的赔率才能继续往上翻。
苏白迎着十几颗凑到面前的直播留影石,伸出缠着厚白纱布的右手摆了摆,叹了口气:
“主持人说笑了,严首座德高望重,抽出来的签那叫天意垂青。我们天枢阁穷得叮当响,平时在自家后院练剑连块像样的青石板都铺不起,今天组委会免费提供这么大一块绝灵寒玉给我们家艺人垫脚,省了我们不少布景费,我替天枢阁上下谢谢严首座的慷慨。”
女主持人嘴角的职业假笑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人死到临头还能顺杆子往上爬,正要开口再刺两句,东侧的苍穹之上突然传来一声穿金裂石的凶禽长鸣!
唳——!!
漫天阴云被硬生生烧穿了一个百丈宽的大窟窿,滚烫的赤金色火雨从天而降,还没落到看台上就化作了漫天绚烂的火星!
“圣子殿下驾到——!!”
东侧贵宾席上,上百名身穿赤红火纹道袍的极阳宗弟子同时齐声呐喊,紧接着,十万星辉粉丝手里的赤金光牌亮度暴涨三倍,整座演播场的温度在两个呼吸内飙升了二十度,前排不少练气期散修热得汗流浃背,纷纷运起灵力护住面门。
轰隆隆!
两轮直径三丈、燃烧着熊熊白炽烈焰的金乌火轮碾碎虚空,拉着一道长达百丈的赤红火虹,从东侧天际横贯而来!
烈千阳赤着上身站在火轮正中央,满头赤红长发在热浪中肆意狂舞,古铜色胸膛上的九足金乌图腾亮得刺眼,九条水桶粗细、完全由三百年地心纯阳真火凝聚而成的狰狞火蛇盘旋在他身周,吐着三尺长的白炽火信子,将沿途的空气烧得噼啪爆响!
他根本没走选手通道,脚踏双轮直接停在了悬空绝灵台东侧上方十丈处,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廊桥出口那道纤细的麻衣身影,双脚往下一跺!
轰!
金乌火轮消散,烈千阳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北冥绝灵寒玉台面上,十倍元磁重力加身,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脚底板踩得坚硬无比的寒玉台面裂开一圈蜘蛛网般的细纹,九条纯阳火蛇顺着他的后背冲天而起,在他身后拼成了一轮烈日法相!
“天枢阁林星晚!”
烈千阳没用任何扩音法器,金丹九转圆满的雄浑灵力裹着纯阳火气滚滚荡开,震得廊桥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本圣子今日把话撂在这绝灵台上!现在跪下自碎剑心,把你们天枢阁装神弄鬼的障眼法老老实实交代出来,本圣子念你是个凡俗村姑,留你一具全尸!若是敢踏上这玉台半步,生死护罩延迟的那三息里,你连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三息炼剑!烧死妖女!”
“跪下投降!滚出中州!”
全场十万观众被这股霸道绝伦的纯阳气势彻底点燃,震天动地的叫骂声与助威声混成一团,连同绝灵台上席卷过来的滔天热浪,朝着甲字一号廊桥出口迎面拍了过来!
悬在半空的女主持人被热浪逼退了五丈远,赶紧举着玉螺对准林星晚的脸,想抓拍她花容失色或者双腿打摆子的特写镜头。
廊桥出口处,狂风卷起满地碎屑,吹得林星晚宽大的粗布麻衣猎猎作响。
她站在原地没动,低头弯下腰,伸出没有缠牛皮条的左手,慢条斯理的解开了脚上那双草鞋系带。
草鞋脱下,整齐的摆在廊桥边缘的界石内侧,露出一双白皙干净、不染半点尘埃的赤足。
没有高阶防御法衣,没有护体灵光,甚至连双鞋子都没穿。
苏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宽袖里的右手食指轻轻扣住了【极剑令】冰凉的边缘,声音压在狂风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去吧,踩稳了,台底下的风大。”
林星晚直起身,左手反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凡铁剑背在身后,剑柄圆环上悬挂的【两仪离合珠】贴着她粗布麻衣的后腰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起右脚,赤足跨过廊桥与擂台之间那道三尺宽的虚空裂缝,稳稳当当的踩在了悬空绝灵台边缘的寒玉砖上!
嗡——!
十倍元磁重力场在林星晚踏入台面的刹那骤然合拢!
半空中的女主持人眼皮子直跳,手里的留影石焦距拉到最大——十倍重力,换做普通的练气期甚至筑基初期体修,光是这一脚踩上去就得被压断膝盖骨,当场趴在台面上啃泥!
啪嗒。
一声轻响。
林星晚的赤足脚掌平平稳稳的贴合在刺骨的北冥寒玉表面,别说膝盖弯曲,连她束在脑后的桃木簪子都没晃一下!
严嵩加在台面上的十倍重力刚一压上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摧毁她脆弱的凡人骨骼,就顺着她右手腕内侧浮现的太古灰白石纹直贯脚心涌泉穴,化作了两个无形的太极气旋,将她的双脚牢牢吸附在寒玉台面上,隔着三百丈虚空,与地心深处翻涌的太白洗剑池轰然接通!
一步、两步、三步。
林星晚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台上,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分毫不差,径直走到了距离烈千阳十丈外的二号选手站位上停下。
“装模作样!找死!”
烈千阳见一个毫无灵力波动的村姑居然敢无视自己的警告赤足登台,勃然大怒,右脚往前猛踏半步,身周盘旋的九条纯阳火蛇同时昂起蛇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暴虐的咆哮!
呼——!!
还没等裁判宣布开赛,一股足以在瞬息间融化百炼精钢的恐怖纯阳热浪,夹杂着金丹九转圆满的巅峰灵压,贴着寒玉台面横扫而出,所过之处,连坚不可摧的北冥寒玉都冒起了丝丝白烟,直扑林星晚的面门!
这是赛前亮威,只要没直接动用法术轰击肉身,就不算违规抢攻,烈千阳打定主意要在开赛锣响之前,先用纯阳火浪把这村姑的头发和麻衣烧光,让她在千万观众面前出尽洋相、道心崩溃!
看台西南角那百来个举着素白剑旗的下沉区散修吓得脸色煞白,有人甚至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半空中的女主持人更是兴奋得满脸潮红,张开嘴刚准备喊出“不自量力”四个字——
热浪冲至林星晚身前三丈!
林星晚垂在身侧的右手衣袖里,那截缠满生牛皮条的小臂轻轻往外旋了半寸,后腰剑柄上的【两仪离合珠】表面,黑白双色纹路无声转过半圈!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对撞,也没有剑气纵横的声光特效。
那股连金丹初期修士都不敢硬接的滔天赤红热浪,在撞进林星晚身前三丈区域的刹那,就像是泥牛入海,又像是奔腾的洪水撞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圆形光滑礁石!
一圈只有肉眼凑近了才能看清的黑白二气旋涡在她袖口一闪而逝,狂暴的纯阳火气连她额前一缕垂落的碎发都没能吹动分毫,便被那股诡异至极的阴阳牵引力从中一分为二,顺着她身体两侧滑溜无比的偏转出去,擦着擂台边缘冲入后方的虚空乱流之中,炸起两团十丈高的无用火云!
狂风呼啸,火云漫天,唯独林星晚立足的三丈方圆内风平浪静,连她脚下那层北冥寒玉结出的白霜都没融化半片!
喧嚣鼎沸的十万看台,叫骂声突兀的矮了半截,前排几百名举着赤金灯牌的星辉粉丝张着嘴,手里挥舞到一半的应援棒僵在了半空。
林星晚抬起眼皮,清澈平静的双眸穿过扭曲的空气,直视着对面十丈外满脸错愕的烈千阳,开口吐出四个字:
“剑在人在。”
清脆平淡的女声顺着台面的扩音阵纹传遍全场,没有半点火气,却把刚才烈千阳那番杀气腾腾的威胁顶得干干净净!
廊桥出口处,苏白视野角落的半透明面板跳动了一下,原本停滞的众生愿力数值,借着这一手无声分火的宗师亮相,直接往上蹿了三万两千点。
成了第一步。
苏白看着台上烈千阳那张由红转青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自诩正统名门天骄,当着一千万买他三招赢的赌客面,连句狠话都没能把人吓退,赛前威压还落了个空,以这种自恋狂的脾气,待会儿开局三息绝对不会再留半点试探余地,上来就会把压箱底的纯阳本源全砸出来,正好喂饱林星晚剑柄上那颗等着吞火反推的【两仪离合珠】。
不过……星辉那个二期活体怪物怎么还没上台?刚才女主持人念的可是单挑签。
苏白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视线越过绝灵台,扫向北侧高达三十丈的白玉主裁判席。
刚才在天枢阁药房看的那份受贿密约里写得清清楚楚,林星晚必抽死签,对阵二期种子与极阳圣子联手围剿,可现在台面上只有烈千阳一个人,难不成姜红药临时改了主意,把那头怪物藏在了别的场次?
绝灵台上,烈千阳盯着对面连衣角都没熏黑半点的粗布村姑,古铜色的脸庞肌肉抽动了两下,眉心那道赤红火纹深处掠过一抹残忍嗜血的杀意。
邪门,太邪门了!
刚才那一波纯阳热浪虽然只用了三成火候,可就算是同阶金丹修士不撑起护体灵盾也得脱层皮,这女人身上半点灵力反应都没有,是怎么把火浪拨开的?难不成她那身破麻衣底下穿了极剑门偷塞给她的化神级避火软甲?!
管她穿了什么乌龟壳,只要火力猛到超出护甲承载上限,连人带甲一块儿烧成灰!
烈千阳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缩进赤金护腕内侧,五指收拢,扣紧了一枚通体暗红、表面布满血管状凸起纹路的龙眼大灵丹——那是上台前一刻钟,姜红药派人秘密送到贵宾厅的星辉特供秘药“焚血爆炎丹”,一旦捏碎吸入体内,能在十息之内强行燃烧自身一成金丹本源,将地心纯阳真火的威力凭空拔高一倍,代价仅仅是赛后虚弱三个月!
为了星辉许诺的那件极品火系灵宝,也为了洗刷刚才一击未果的耻辱,他今天哪怕拼着伤及本源,也要在开局第一息就把这装神弄鬼的贱婢炼成飞灰!
高耸入云的北侧白玉主裁判席上,七名身穿各派长老服饰的评委一字排开。
坐在正中央紫檀太师椅上的总裁判长、浩然剑宗刑堂首座严嵩,穿着一身洗得笔挺的浩然正气儒袍,留着三缕花白长须,面容威严端方,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声正道楷模。
他垂眼俯视着下方绝灵台上遥遥对峙的两人,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东侧星辉娱乐贵宾包厢里那道拉着黑纱帘的窗口,右手抬起,抓起桌案上的开赛惊堂木高高举过头顶:
“双方选手已就位!半决赛揭幕战,生死不论,现在——”
喊出最后两个字的同时,严嵩拢在宽大儒袍左袖里的五指探入红木桌案下方,脸上带着一丝冰冷的狞笑,拇指重重按下了镶嵌在桌肚暗槽里的一枚黑色阵法玉扣!
咔哒!
悬空绝灵台正下方三百丈虚空阴影里,一只早就贴在寒玉台底板背面的漆黑铁笼悄无声息的弹开了封门锁扣,两只布满血丝、饥饿到极点的惨白手掌,死死扒住了林星晚脚下后方三尺处的台面排水暗孔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