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网膜底层的红光跳个不停,地面八卦槽里的噬魂珠还在顶撞倒吊人塔罗牌,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苏白垂在膝盖两侧的双手皮肉翻卷,混合着黑气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焦炭碎末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全息悲情共鸣扩音器?”
苏白扯了扯干裂的嘴唇,看了一眼面板上归零的众生愿力数值,又扫过后面那行小字——消耗宿主当前气运连接,调用鬼手七遗留的屏蔽天道阵图底稿,可将十万生灵怨念转制为无污染声光频谱。
深渊魔尊攒了几万年的压箱底凶器,在面板眼里就是个大功率低音炮配件。
“苏师兄……”
寒榻上传来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林星晚撑着青玉榻沿坐起身,粗布麻衣的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缠绕着灰白石纹的手腕。
她十二正经的裂口已经被温顺的深渊黑雾封住,眉心的死气褪尽,只是看到苏白满地狼藉的惨状和焦黑见骨的双手时,她撑着榻沿的五指骤然收紧,指甲在青玉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的手……那个魔头又逼你了?”
林星晚翻身下榻,由于经脉寸断提不起半点灵力,双脚刚沾地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碎砖坑边缘,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伸手去扶苏白的胳膊。
“别碰手,脏。”
苏白手肘往后撤了半寸,避开林星晚的触碰,下巴朝地面八卦槽努了努,“榜一大哥大气,刚给咱们明早的半决赛打赏了个大件,不过这玩意儿出厂设置太糙,得赶在天亮前拉去后山洗剑池做个全面翻新。”
林星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到倒吊人塔罗牌底下那颗不断渗出黑丝的圆珠,手腕上的太古灰白石纹突然自行亮起,传来一阵急促的脉动。
“这不是凡物,里面封着十万道被活活抽干的绝望死魂!”
一道苍老、干涩且带着浓重疲惫的嗓音,直接从林星晚气海深处的本源剑印里传了出来,在狭窄的静室中回荡。
是太古杀神孤城的残魂。
刚才罗睺跨界降临的时候,这位老前辈被深渊主宰的位格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法盘信道一关,他总算敢冒出头来喘口气了。
“小子,本座不管你跟域外那个老疯子达成了什么肮脏交易,但你若是敢把这颗深渊噬魂珠往后山洗剑池里扔,本座劝你趁早自己抹了脖子!”
孤城的声音震得林星晚手腕上的石纹明灭不定,“洗剑池连接着中州地底最纯净的太白剑脉,与深渊魔气乃是天生死敌!这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用不了三息就会引爆整条地下灵脉,到时候不用等天道盟的人进来砍你,你自己就能把天枢阁连同半个中州城炸上天!”
苏白听着这位太古剑神的咆哮,非但没慌,反而用焦黑的左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血迹。
孤城这老头虽然嘴臭,但有一点没说错——极剑门掌教裴玄度送来的极剑令,调动的是历代剑修遗留的浩然锋锐之气,而噬魂珠里装的是最阴毒的深渊怨念,直接把珠子泡进池子里,跟往滚油锅里泼冷水没区别。
可如果不借洗剑池的剑脉寒气给这颗珠子洗壳,单凭静室里这点临时拼凑的八卦槽,撑不到明早寅时就会被十万怨魂咬穿。
“前辈,您老人家在剑里蹲了几万年,思想还是太保守。”
苏白单膝发力,借着林星晚搀扶他肩膀的力道站起身,低头俯视着地面剧烈震颤的八卦槽,“谁说洗剑池的剑气和深渊魔气撞在一起就非得爆炸的?那是你们不懂什么叫信号调制,什么叫借壳上市。”
“借壳上市?”
林星晚扶着苏白的右臂,抬头看着他满脸的血污,眼里带着几分茫然。
“简单来说,就是给这颗黑心汤圆裹上一层白面皮,再贴上极剑门的正版防伪标签。”
苏白没有多解释,弯腰伸出右手,不顾掌心伤口再次崩裂的刺痛,一把将嵌在八卦槽里的青铜私信法盘、极剑令碎片、倒吊人塔罗牌连同那颗噬魂珠整套端了起来!
嗡!
脱离了地面八卦槽的地气镇压,噬魂珠猛的往外一跳,却被底部的极剑令碎片和顶端的塔罗牌死死夹在中间,像个三明治一样动弹不得。
屋顶上方,赵悬留下的青色雷纹竖瞳法印还在雨幕中缓缓旋转,法盘开启的五成屏蔽权限在苏白周身三尺内形成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色薄膜,将噬魂珠外溢的怨气严丝合缝的锁在里面。
“走,去后山暗渠交汇口,趁着下午巡查司换防的空当,把明早的舞台核心给攒出来。”
苏白端着那套危险至极的零件,迈步走向静室后方的暗门。
林星晚连忙跟上,左手撑住暗门沉重的石板,替苏白挡开上方滴落的积水。
穿过潮湿发霉的地下阶梯,两人一路往下,空气里的泥腥味逐渐被一股刺骨的金属寒意取代。
后山洗剑池灵脉交汇口,其实是天枢阁前院枯井往下延伸三百丈的一处天然溶洞。
半个月前苏白把初级灵脉开采令打进枯井,又在三天前用极剑令接通了中州地底的洗剑池支脉,如今这处溶洞中央,正翻涌着一池高达三丈、呈现出半银白半墨黑双色交织的诡异泉水。
左边是洗剑池涌上来的太古剑脉灵液,水面漂浮着无数细如牛毛的银色剑气,把周围的岩壁切割得平滑如镜;右边则是青玄子前天砸碎七块深渊黑石后倒灌进来的地下暗河毒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紫黑色的气泡。
两股水流在池心交汇处撞出一道三尺高的水墙,彼此吞噬消磨,发出密集的噼啪爆响。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刚踏入溶洞十丈之内,林星晚气海里的孤城残魂便倒抽了一口凉气,“底下压着三万块废弃艺人的怨气玉简,水里混着深渊黑石的魔煞,你居然还敢把极剑门的洗剑池引过来跟它对冲?你这地脉没当场炸开,简直是中州列祖列宗保佑!”
“列祖列宗保不保佑我管不着,反正八卦镜还能撑上两天半,明早用完这波,自然有人替咱们买单平账。”
苏白走到双色水池边缘,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左半边那汪银白色的洗剑池水。
水面上漂浮的银色剑气感应到他手里噬魂珠的深渊气息,瞬间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成千上万道剑芒调转方向,隔空对着苏白的手掌发出尖锐的蜂鸣!
还没等珠子下水,溢散的剑气就已经在苏白破烂的衣袖上割开了七八道口子。
“苏师兄,剑气在排斥这颗珠子!”
林星晚往苏白身前挡了半步,她手腕上的灰白石纹虽然能压制一部分洗剑池剑气,但面对噬魂珠里十万怨魂引发的本能反扑,池水还是剧烈翻滚起来,银色剑芒冲天而起,将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削下来一大片。
“孤城前辈,借您老人家那七成洗剑池灵气一用,替我把池子里的剑气按住三息。”
苏白盯着翻涌的池水,头也不回的开口。
“你做梦!”
孤城一口回绝,语气强硬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本座的本源剑印现在被你拿来给这丫头温养气海,剩下的灵气全用来锁死地底那口破钟了!一旦本座撤力去压这颗魔珠,你这小女娃的气海当场就会被深渊死气撑爆!”
这老头学精了,知道拿林星晚的命来当挡箭牌。
如果换做平时,苏白还得费点口舌跟他做做利益交换,但眼下时间紧迫,外面中州城三千面照妖镜还在滚动播放天枢阁的黑料,多耽误一刻钟,明早阴泉台的翻盘率就少一分。
“林星晚。”
苏白直接略过了孤城,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
“在!”
林星晚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挺直脊背应声。
“把你气海里那圈罗睺留下的深渊黑雾,主动往孤城前辈的灰白剑印上靠半寸。”
苏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交代明早的通告排期,“不用真撞上去,蹭掉他一层皮就行。”
“是!”
林星晚连问都没问为什么,当即闭上眼睛,凭着心念引导气海边缘那圈原本老老实实充当创可贴的深渊死气,直接朝着正中央的太古剑印压了过去!
“你敢!住手!快让这疯丫头住手!”
气海深处,孤城原本高高在上的冷漠瞬间破功,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
他现在是虎落平阳,本源被苏白拆成了阵法零件,根本经不起罗睺本源魔气的正面冲刷,哪怕只是蹭上一点,他都得再休眠三年!
“三息!本座最多帮你按住池水三息!再多半息,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山洞里!”
轰!
随着孤城憋屈至极的妥协,林星晚手腕上的灰白石纹猛然射出一道粗壮的灰光,直接打进翻腾的银白色池水正中央!
原本张牙舞爪的成千上万道太白剑气,在这股更高位格的太古杀神意志镇压下,硬生生往水面下缩了三尺,池心出现了一块方圆两尺的短暂真空区。
“谢了,前辈,年底给您老人家烧两个纸糊的剑鞘。”
苏白没有浪费这用威胁换来的三息窗口,左手猛的撤掉底部的极剑令碎片和青铜法盘,右手掀开顶端的倒吊人塔罗牌,直接将那颗彻底失去束缚的漆黑噬魂珠,一把甩进了洗剑池的银白水面之中!
噗通!
魔珠入水的刹那,三息时间刚好走完。
孤城的灰白剑光撤回林星晚手腕,池底压抑到极点的太白剑气与噬魂珠爆发的深渊死煞,在池心方寸之地轰然相撞!
轰隆——!
没有水花飞溅,整池的灵液在接触到黑芒的同一秒,直接被恐怖的能量对冲蒸发成了滚滚浓烟!
池水中,刺目的白金剑芒与粘稠如墨的深渊黑气疯狂绞杀、翻滚对冲,十万道怨魂的凄厉哭嚎声与万千剑鸣撞在一起,震得整座地下溶洞剧烈摇晃,大块大块的碎石从洞顶砸落下来!
“退后!”
苏白一把抓住林星晚的后领,将她往后拽出三步,自己则顶着扑面而来的滚烫蒸汽,站在池边半步未退。
热浪混杂着锋锐的剑气刮在他脸上,刚结痂的额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眶,把视线染成一片猩红。
池心正中央,噬魂珠已经被密集的白金剑气砍出了数十道细密的裂痕,里面的十万怨魂一旦破壳而出,整条地脉立刻就会像孤城说的那样当场引爆!
“系统,调取鬼手七那张屏蔽天道探查的阵图卷轴,把我的信仰缓冲装甲剥离一层下来,给这颗珠子镀膜!”
苏白迎着狂暴的气浪,双手十指残破的指尖飞速掐动法诀,丹田内的紫金丹核旋转到了极致。
早在半个月前从狗皮胡同鬼手七的干尸旁拿到那张屏蔽阵图时,他就已经将其融合进了自己体表的【信仰缓冲装甲】里,用来隔绝天道盟对面板数据的窥探。
现在众生愿力虽然归零,但当初用一百万愿力冲击金丹大圆满时固化在肉身表面的那层装甲底壳还在!
刺啦——!
苏白右手并指,直接插进自己左肩的琵琶骨下方,硬生生从自己的金丹气机外层,撕下了一张半透明、布满繁复几何折线的银色光膜!
装甲被强行剥离的剧痛让他身体晃了一下,左半边肩膀的防御力当场清零,池中溅出的一道太白剑气擦过他的左肩,直接带起一蓬血花,深可见骨。
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甩手将那张沾满自己紫金精血的信仰缓冲膜,对着池心正在疯狂对撞的金黑两色光团迎头罩了下去!
“正邪不过是频谱波长不同,套上一层滤镜,它就是天地至理!”
苏白左脚重重踏在池边青石上,双手同时捏定太极阴阳导流印,口中低喝:
“给我合!”
嗡——!
那张融合了鬼手七屏蔽法则与百万凡人信仰底壳的银色光膜,不偏不倚的裹在了噬魂珠表面!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水火不容、恨不得把对方炸成碎渣的太白剑气与深渊魔气,在隔着这层信仰缓冲膜接触的刹那,所有的狂暴排斥力全部被光膜上的几何折线强行打散、折射!
深渊噬魂珠里涌出的漆黑死气,穿过这层滤镜后,里面属于深渊的腥臭与暴虐法则被彻底屏蔽截留,透出来的只剩下最纯粹的“引力”与“暗影视觉特效”;而外面疯狂劈砍的太白剑气,顺着光膜的导流槽滑行,非但没有再砍伤珠体,反而顺着圆弧轨迹,在黑珠外围盘旋成了一圈璀璨夺目的银色光环!
滚滚浓烟迅速消散。
随着苏白双手法诀的最后收拢,水池中央那团随时会炸毁半个中州城的狂暴黑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敛,最终化作了温润如墨的黑玉流光,与外围洗剑池的太白剑气严丝合缝的咬合在一起,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幅缓缓旋转的双鱼抱月异象!
黑鱼深邃内敛,白鱼锋芒毕露,首尾相连,连半点魔道的邪气都感应不到,反而透出一股堂皇大气的上古道韵!
“这……这怎么可能?!”
林星晚手腕上的石纹剧烈闪烁,气海里的孤城残魂像是被人一把扼住了喉咙,声音里满是见了鬼的荒谬,“深渊死煞与太白剑气,那是法则本源上的死敌!你到底往上面糊了一层什么鬼东西,居然能让这两股力量互不侵犯、甚至同频流转?!”
“说了你也不懂,这叫光学偏振滤镜外加声道降噪。”
苏白松开法诀,抬手招了招。
悬在池水上方的那颗珠子轻轻一颤,顺从的飞回苏白掌心。
此时的噬魂珠已经彻底大变样,原本表面那成百上千张狰狞咆哮的痛苦鬼脸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半墨玉、一半银白的两仪纹路,摸上去温润微凉,里面十万怨魂的嘶吼声被彻底转化成了高频的震荡波,只要不主动打破外层的缓冲膜,就算把这珠子塞进赵悬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只会当这是一件顶级的道门阴阳法宝。
“从现在起,世上再无深渊噬魂珠,这玩意儿改名叫【两仪离合珠】。”
苏白掂了掂手里的黑白宝珠,对着旁边的林星晚递了过去,“来,试试手感,看看明早的舞台核武好不好使。”
林星晚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那颗黑白宝珠。
珠子刚一入手,她手腕上的灰白石纹便与珠子表面的白鱼纹路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不需要她动用半点真气,她只是按照苏白之前教的太极起手式,托着宝珠在身前画了半个圆圈。
嗡!
两仪离合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黑鱼一面自动张开一道肉眼难辨的吸力漩涡,将池面上残留的几缕狂暴热浪一口吞了进去;紧接着白鱼一面翻转,借着内部的怨魂震荡力,将吞进去的热浪瞬间碾碎,化作漫天晶莹剔透的黑白光斑,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把昏暗的地下溶洞照得跟仙境一般!
没有半点烟火气,更没有半点血腥味,偏偏刚才那股能把金丹修士烧脱皮的高温热浪,就这么在漫天唯美的光斑特效里被消弭得无影无踪!
“好厉害!”
林星晚看着飘落在自己粗布衣袖上的黑白光斑,眼睛亮了起来,“苏师兄,我不用提气,只需要顺着这颗珠子的牵引力转手腕,就能把外面的冲击力全部卸进珠子里化掉!”
“那是自然,十万怨魂在里面给你当免费苦力踩水车,能不好使吗?”
苏白看着那漫天飘落的唯美光斑,满意的点了点头,但视线扫过珠体中心那道极细的黑白交界线时,心里也默默算了一笔账。
这颗两仪离合珠虽然改造成型,成了完美的阴阳吞火阵核,但外层那张信仰缓冲膜是无根之萍,里面十万怨魂也不是永动机。
每次吞噬外界的纯阳攻势并将其转化为舞台光斑,都会不可逆的消耗珠子内部储备的深渊本源底蕴;按照明早极阳圣子和星辉活体凶兵的火力强度,这颗珠子最多只能支撑三次满负荷的大招反推,三次一过,里面的十万怨魂耗尽,这颗珠子就会彻底变成一块废石头。
不过,三次,足够把明早阴泉台上的对手连同台下十万修士的道心一起砸成烂泥了。
“把珠子贴身收好,今晚你就坐在这池水边,用这颗珠子把太极云手的卸力轨迹再练上五百遍,明早辰时一到,我要你闭着眼睛都能把对手喷出来的火给原封不动塞回他嘴里去。”
苏白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随便往自己还在渗血的左肩伤口上一按,转身准备回前院去处理门外巡查司那笔五千万的烂账。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溶洞台阶,他腰间那块用来联系天枢阁外门风媒主网的加密传讯玉简,突然毫无征兆的发烫震动起来!
咔、咔咔、咔!
三短一长,紧接着又是急促的连续三下短震。
这是外门总管老鼠只有在挖到足以颠覆战局的绝密死穴时,才会动用的最高级别紧急密报暗号!
苏白脚步一顿,用满是血痂的右手两指夹起腰间的传讯玉简,注入一缕紫金神念。
玉简接通的刹那,那头传来了哗啦啦的暴雨声、急促的喘息声,以及老鼠压低到极致、却因为过度亢奋而明显变调的嘶哑嗓音:
“苏爷!苏爷听得见吗?!”
“我在下沉区三十八号矿井底下的排污总渠里!刚才姜红药派深红死士炸塌了万字坊杀人灭口,结果这帮蠢货炸穿了地底暗河的隔水层,把星辉娱乐埋在地脉最深处的造神池母阵排污口给露出来了!”
“苏爷,星辉的老窝被我端出大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