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见了林星晚怀里的铁剑。
灰白残影停在半空，那双炭火般的眸子第一次有了波动，随即化作一道细长剑痕，直奔天枢阁前厅。
“窃吾剑者，归还此身。”
林星晚刚抬起头，剑痕已经钻进她的眉心。
她连退三步，后腰撞上石柱，怀里的铁剑脱手落地。
灰白剑气从她后颈钻出，贴着皮肤游走，所过之处，粗布衣衫裂开一道道细口。
苏白抬手接她。
掌心才碰到肩头，护体灵力便被绞成碎光。
三道伤口从手腕拉到虎口，血顺着掌纹滴进砖缝。
林星晚跪倒在地，两手按住额头，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喘声。
“出去…………”
她抬起脸。
双眼已经散了焦距。
苏白脚下停住。
那张脸还是林星晚，坐姿、呼吸、甚至额角那缕被汗黏住的碎发，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看着地上的铁剑，神色里再也找不到那个连十块下品灵石都舍不得花的村姑。
苏白摊开受伤的右手，丹田金丹转动，灰金信仰余韵沿着手臂涌出。
它们刚靠近林星晚，便被灰白剑气切成数百段。
强行压制行不通。
剑尊残影占的是她的识海，外力越重，林星晚承受的反噬越重。
拖延也不行，那双眼睛正在变空，再过片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还能不能算林星晚，都得另说。
苏白抬脚踢开身边的阵盘。
十七块阵盘组成的屏蔽阵重新合拢，隔断外界神识。
阵纹合上的那一刻，他俯身抓向林星晚肩头。
剑气从他手背扫过，皮肉翻卷。
他没松。
“你选人的眼光真够差。”
苏白盯着她。
“经脉全废，修为练气，吃顿饭还得算米粒。夺舍她，你这位上古剑尊很缺宿舍？”
林星晚没有回应。
她的识海里，灰色雾气铺满天地。
雾气尽头立着一座万丈剑门，门后陈列着无数断剑。
每一柄剑下都压着一具尸骨，有妖兽，有魔修，也有穿着古老法袍的人族修士。
剑尊站在门前，五官已经凝实。
“断情，绝念，舍身。”
他抬手指向剑门。
“跨过此门，诸天之剑，皆奉你为主。”
林星晚赤脚站在雾中，脚边摆着那把铁剑。
“你想要我的身体。”
“本尊赐你道。”
“说得真体面。”
林星晚蹲下去，手指刚碰到剑柄，一道灰线便缠住手腕。
皮肤裂开，血珠落入雾中，很快没了踪影。
剑尊看着她。
“你依附他人，乞求收留，借虚名苟活。此等软弱，配不上这把剑。”
雾气翻动，废土下沉区出现在她身后。
漏雨的棚屋，发霉的灵米，解约修士拖着断腿爬过泥沟。
更远处，苏白把一身白衣扔到她怀里，让她从今日起扮演转世剑仙。
画面一转，初选舞台悬在脚下。
万千修士高呼剑仙。
高呼声压下来，那个穿白衣的林星晚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一道供人膜拜的影子。
剑尊抬起手。
“舍弃林星晚这个名字。你会成为真正的剑仙，再无人能掌控你的命。”
林星晚望着剑门。
“包括苏白？”
“他在利用你。”
“这个我早就听腻了。”
“他将你当作棋子。”
“他亲口说过。”
“你还要回去？”
林星晚垂下头，缠住手腕的灰线越收越重。
她拔不动剑，连自己的名字也在雾里变淡。
外界，苏白扣住她双肩。
灰白剑气钻进他的袖口，玄色法袍裂开，前臂添了十几道伤。
血浸透袖子，顺着手肘往下淌。
林星晚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五根手指扣下，灰白剑气沿着伤口直冲苏白经脉。
金丹发出闷响。
苏白半边身体失去知觉，膝盖落地，仍把她按在原处。
他伸手扒开她后颈的衣领，那道灰色纹路已经爬到耳后。
再往上，就进识海深处了。
“林星晚！”
她毫无反应。
“你要是敢忘了自己是谁，我就把你卖回废土区挖煤！”
剑气扫过苏白脸侧，割断几缕黑发。
他贴到她耳边，吼声震得屏蔽阵纹跟着跳动。
“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清，我不允许你被别人吞了！”
识海里的万丈剑门停了一下。
林星晚抬起头。
雾气深处传来苏白的吼声，夹着一点破音，实在算不上什么救世高人的风范。
她看着剑尊。
“听见了吗？”
剑尊抬手压下。
灰线勒进林星晚手腕，骨头发出脆响。
“斩断此念。”
林星晚忽然笑了一声。
“他连救人都惦记着算账，哪有那么容易斩。”
她握住剑柄，手背上的皮肤大片裂开。
剑还压在地上。
剑尊向前一步，万丈剑门朝她压来。
“本尊可赐你无敌之剑。”
“我不信无敌。”
“本尊可替你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我的仇，我自己报。”
“凭你？”
林星晚两只手同时握住剑柄，肩背一点点抬起。
雾中的废土棚屋、初选舞台、万千高呼，齐齐朝她身后退去。
“凭我还叫林星晚。”
剑身离地半寸。
剑尊第一次后退。
林星晚脚下的雾裂开一道长缝，外界苏白掌心流出的血，竟沿着那道缝渗进识海，落在剑柄上。
铁剑发出一声清鸣。
她把剑拔了出来。
“我的命，只卖给我的老板。”
林星晚挥剑。
灰白雾气朝两侧分开，万丈剑门从正中断裂。
剑尊抬臂去挡，整条手臂化作细碎剑纹，反卷回林星晚的剑上。
“此剑…………为何认你？”
“你问晚了。”
第二剑落下。
剑尊残影散成漫天灰纹，一道接一道钻入林星晚体内。
剑门后的无数断剑齐声震动，残留在她脊椎中的剑神气机被牵动，顺着废弃经脉流过四肢。
外界，林星晚睁开双眼。
苏白还扣着她肩头。
她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四周游走的灰白剑气停了，随即收回她体内。
境界仍停在练气期，地上的铁剑却自行飞起，落入她掌中。
屏蔽阵外传来巨响。
十七块阵盘接连崩开，夕阳从破损的屋顶照进前厅，落在两人之间。
林星晚低头看向剑身。
剑脊深处，多出两个古篆小字。
她还没看清，前院广场便响起鞋跟落地的脆声。
姜红药满身是血，旗袍下摆破了大半。
她越过断墙，看了看苏白染血的双手，又看向林星晚掌中的剑。
白骨烟斗被她咬出一道裂痕。
“原来是你在搞鬼。”
她抬手封住广场四面。
“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