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响雷音钟的余波顺着中州大厦的琉璃砖层层往上刮,把顶层主控厅的紫金铜灯震得嗡嗡乱晃。
地面上铺着的七阶云蚕丝毯,被刚才阵法炸裂飞溅的火星烫出了七八个焦黑大洞。
姜红药一把甩开扶着她的红衣侍女。
她手背上的厚白布彻底渗成了深黄色,混着烂肉的脓血顺着小臂滴在丝毯上,烫得名贵织物冒出一缕缕呛鼻的青烟。
主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九个阵法师,个个嘴角挂着血渍,有几个当场晕厥,气海逆乱得像被石磨生生碾过。
“全站删帖!”
姜红药的声音尖利得像用铁钉在铜镜上用力划动。
“天道盟通天轨的最高管理员呢?给本座叫过来!封死所有转发私信的灵石通道!”
“回……回堂主……”
一个满脸黑灰的阵法副管事连滚带爬地跪到她脚边,脑门死死贴着地砖,牙齿打战:
“管线被天枢阁用大阵逆向焊死了!通天轨第七中继节点的总控符盘烧穿了三层,那是从太古剑道灵脉抽来的剑气,直接把底层防护阵纹熔成了铁水!”
“咱们的删帖令发过去,连门槛都进不去,系统自动判定这是天道大案,全网无死角置顶巡查!”
姜红药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画得精致的唇线被她咬得裂开一口子。
她猛地抬脚,那双缀着东海明珠的绣鞋狠狠踹在副管事的脸上。
砰!
管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方沉香木公案,账册散落一地。
“废物!”
“平日里拿着千万公账养着你们,连两个泥腿子用破法盘搞出来的烂摊子都拦不住!”
姜红药反手从袖中拔出一支白玉烟斗,那是她刚换上的备用灵器。
她手指发力,玉质烟斗咔嚓一声被捏成三截,碎玉渣子扎进她皮肉翻卷的手心,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传宣发总舵!”
“立刻发公告,说那是天枢阁伪造的蜃楼幻象!”
“把锅扣给魔修!就说天枢阁勾结弑神会,伪造星辉地下工坊屠戮散修的假相,意图动摇中州大选根基!”
“把楚狂骨的粉丝全给我调动起来,每人发三张洗髓符,去各大茶楼、仙城广场控评!”
“谁敢议论造神池,直接报巡查司定性为邪修同党,当场拘捕!”
副管事捂着塌陷的鼻梁,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带哭腔:
“堂主……控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传讯玉简,法诀一掐,虚空中投射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灵字飞瀑。
整个中州大地的灵媒网络,此刻已经炸成了翻滚的泥浆塘。
“星辉娱乐滚出中州!”
“十万散修的命填进造神池,你们家楚狂骨身上的魔纹,都是用人油擦出来的吧?”
“我弟弟三个月前在万字坊当代刷,人突然没了,星辉赔了三十块下品灵石说是失足落井……原来是被活活抽干了寿元!”
“退票!退灵石!我们要见巡查使!”
一条条血淋淋的声讨在光幕上飞速刷新,速度快得连肉眼都难以分辨。
每一秒钟,都有数万道散修神念顺着各个宗门的传讯法阵涌进来。
中州城外,四十八个灵石兑换庄、十二处星辉法宝阁的大门前,已经聚拢起密密麻麻的修士。
原本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底层练气期散修,此刻手里攥着破旧的法器、烂菜叶、甚至臭气熏天的地沟污泥,不要命地砸向星辉的防御大阵。
轰!
中州大厦底部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护楼大阵的光罩上,被几万张下品爆裂符同时轰出一大片焦黑的蛛网纹。
成千上万名眼眶通红的散修,像被激怒的蚁群,将整座星辉总部围得水泄不通,怒吼声透过八百丈的高空,硬生生灌进了主控厅。
姜红药走到琉璃幕墙前,俯瞰着脚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那些在她眼里如野草般可以随意收割的蝼蚁,此刻正扬起一张张充满恨意的面孔,把烂泥和秽物涂满大厦的大门牌匾。
“一群下贱的骨头,也配来星辉门前叫嚣。”
姜红药的后槽牙磨出细微的响动,眼神里的寒意冻得身边侍女退避三舍。
她转过身,抬起没受伤的左手,食指在虚空中虚按三次,调出一道暗红色的加密水镜。
水镜那头,深红死士统领的身影隐在黑雾中,手里的重弩还滴着下沉区散修的脑浆。
“堂主,第七、第九矿井全被底层矿奴堵死了。”
死士统领的声音毫无波澜:
“他们把地脉的阴火阀门砸了,正在往工坊里引火,咱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帮他们一把。”
姜红药嘴角咧开,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狠毒:
“把玄冥黑火阵全功率拉满,往三十八个矿井里灌火油。”
“造神池二期的半成品,能带走的装箱带走,带不走的,连着那些管线、尸骨、符工,全给我烧成飞灰!”
“巡查司要是下来查,就说那是弑神会的地下魔窟,被我们星辉暗堂提前发现并围剿引爆!”
死士统领停顿了一下:
“里面还有两千多个没断气的散修,有些是中州本地修仙家族送来抵债的子弟……”
“我说全烧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姜红药猛地拔高了声调,手背上的脓血飞溅在水镜表面:
“死无对证!只要地底下一片焦黑,连骨头碴子都验不出来,天枢阁丢出来的那块留影玉简就是无凭无据的伪造之物!”
“到那个时候,谁敢乱说话,我撕了他的嘴!”
水镜啪的一声散作漫天水汽。
……
下沉区,三十八号矿井上方的一处废弃暗渠。
老鼠整个人泡在冰凉恶臭的淤泥里,右手断裂的肋骨处缠着三道用狗皮膏药硬糊上的木板。
他左手里抓着半块沾满血沫的传讯法盘,正中央嵌着那枚青铜探针。
探针深扎进通天轨的线路,蓝白色的火星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焦黑的脸上。
水镜浮现在他眼皮子底下,正好照出星辉大厦主控厅里的调兵画面。
“掌柜的……姜红药要放黑火绝户了。”
老鼠喘着粗气,声音像两块干瓦片在摩擦:
“她要把三十八家工坊全点着,给咱们来个死无对证。”
远在中州城外天枢阁演武堂密室里的苏白,正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自己的指缝。
苏白的神念顺着极剑令的因果线,平平稳稳地落进老鼠耳朵里:
“她想烧,就让她烧。”
“她点火的速度,能赶得上天道榜推流的速度吗?”
老鼠愣了一下,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掌柜的,星辉在全网找公关水军,把删帖赏金提到了五百灵石一条,不少中立的宗门风媒已经开始接单帮她洗地了。”
“他们说咱们的玉简是假的,是幻术合成的。”
苏白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顺着神念传过来,听得老鼠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造星圈子里的老把戏,打死不认,拖到热度过去,再找替死鬼顶包。”
苏白换了只手拿玉简,语气沉稳得像是在青云镇肉铺称猪肉:
“把万字坊掌柜生前扣留的那本母账扔出去。”
“就是姜红药用七宝斋暗钱、分七批给水军黑作坊打款的灵石契约。”
“上面的神识画押,每一笔都带着她姜堂主的本命神魂烙印。”
老鼠的眼珠子猛地凸起,呼吸骤然变粗:
“那帮洗地的风媒要是继续删呢?”
“删?”
苏白的声音冷了下去:
“告诉所有下沉区的弟兄,顺着三十八家黑坊的暗桩,把镜像阵盘全插进通天轨的支流里。”
“删一个,发一万,让诸天看看正道巨头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老鼠重重咳出一口脓痰,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机。
“得令!”
他反手抠碎了掌心最后一块上品灵石,把纯净的灵气一股脑灌进青铜探针。
下沉区地底各处,数百名藏在泥浆、粪坑、废弃矿斗里的重伤符工与残废散修,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指令。
这些平日里像老鼠一样活在暗处的底层人,用带血的断指狠狠按在了身旁的母盘法阵上!
轰!
中州城的苍穹再次被点亮!
如果说第一波血肉工坊的留影是一记耳光,那第二波砸向全网的账目清单,就是直接把星辉娱乐的祖坟给刨了!
成千上万份盖着姜红药神魂画押的契约原本,化作猩红的飞剑流光,精准无误地撞进每一个宗门高层、每一个中州修士的传讯玉简中。
连带着星辉高层如何按人头给水军发灵石、如何按月给巡查司某些主事‘进贡折旧费’的明细烂账,一条不落,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天道盟设立在通天大道上的三千面通天照妖镜,在此刻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浩瀚的信息洪流接管。
画面被粗暴地切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废土下沉区深处,数百名赤裸上身、浑身溃烂的散修冲破铁栅栏,挥舞着锈迹斑斑的鹤嘴锄,迎着深红死士的弩箭发出困兽般的凄厉咆哮。
右边,是高耸入云的星辉娱乐万宝大厦,数十名锦衣华服的阵法师抱头鼠窜,楼底下被泼满了腥臭的黑狗血和烂菜叶,楚狂骨那张被奉为魔道顶流的巨大画像,正被底层散修用烈火符烧出了一个焦黑的大洞。
极度荒诞的反差,在亿万修士面前赤裸裸地摊开。
整个修仙界原本被精美包装、无上光环所笼罩的‘造星盛世’,在这一刻被生生扒掉了华丽的皮囊,露出底下流脓淌血的白骨!
……
中州大厦顶层。
姜红药站在原地,双肩微微颤抖。
她看着照妖镜里那份详尽到每一块下品灵石去向的母账,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管事……”
她干瘪的嘴唇里挤出这三个字,眼角抽搐得几乎变了形:
“那个吃里扒外的老狗,他竟然把母账留了备份!”
话音未落。
主控厅正中央的天道盟专属白玉柱上,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警报。
滴——!
一道猩红如血的粗大光柱拔地而起,直接把白玉柱顶端的阵眼炸碎。
中州天道盟大选仲裁庭的机械道音,毫无感情地在大厅内回荡:
“因涉嫌重大违法违规、严重破坏修仙界秩序、侵害底层修士本命寿元,即刻起,冻结星辉娱乐旗下所有参赛艺人的大选打榜通道!”
“极阳圣子楚狂骨,即刻暂停半决赛抽签资格,封存道籍,接受全网因果复核!”
“星辉娱乐名下四十八处产业,列入天道盟资产查封预备名录!”
噗!
姜红药喉头一阵腥甜,一口浓稠的黑血终于忍不住狂喷在面前的琉璃幕墙上。
打榜通道被封了!
楚狂骨是她花了三百年心血、砸了无数灵石和活人灵根堆出来的招牌,是星辉在诸天大选上压制其他大宗门的唯一王牌!
通道一关,原本攀升到榜首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雪崩式暴跌。
神坛塌了。
而更让她感到彻骨冰寒的,是主控厅暗阁里传来的传讯法钟鸣响。
当当当!
那是三声沉重至极的催命钟。
暗阁的石门滑开,一枚通体漆黑、边缘渗着朱砂血迹的铁令,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化作一行由九位星辉太上董事联名签署的刺目红字:
【红字问责令:姜红药办事不力,损毁宗门气运,挪用私库引火烧身。限半个时辰内平息天道盟震怒,若波及宗门大计,自绝经脉,神魂入造神池为奴!】
姜红药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铁令,浑身冰冷。
那些平日里坐在九天之上、分润着血肉红利的太上老怪们,在狂风暴雨砸下来的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把她这条最忠诚的母狗推出来挡刀。
“苏白……”
姜红药抹去嘴角的黑血,原本保养得极好的面孔彻底扭曲,五官狰狞如鬼:
“你以为断了我的打榜通道,你就能赢?”
“山雀已经把第七刻度的深渊死煞交到赵悬手里了!”
“我死,天枢阁也得跟着满门陪葬!”
……
中州城外,青云镇。
夜风吹过破败的街道,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血腥气。
原本围在天枢阁门前砸瓦砾、泼黑狗血的上百名散修,此刻早已跑得精光,地上只留下一滩滩发臭的污渍和满地的碎石。
他们都去看天幕上星辉的血肉工坊了。
演武堂门前的台阶上,只剩下七名身披重甲的无面金甲人,手持长戈,像七座生铁铸成的墓碑,死死卡住天枢阁的出口。
苏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单手负在身后,踩着石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粗布麻衣的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在正中央的金甲执令使没有拔戈,但周身散发的金丹大圆满威压,已经把门前的青砖压出了数道深沟。
“时限未到。”
金甲人冷冷开口,铁面下的声音毫无波动:
“特使赵悬大人尚未签发复核文书,天枢阁众人,踏出此门半步者,斩。”
苏白停下脚步,金丝单片眼镜后的双眸平淡地看着他。
他刚要开口。
嗡!
正对着苏白的那名金甲执令使,其平整光滑的金属面甲正中央,原本雕刻着的暗金天道符文,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
哧啦!
原本散发着威严金光的符文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刺目至极、疯狂闪烁的幽蓝流光!
那蓝光闪烁得极其急促,带着某种撕破夜空的尖锐蜂鸣,在死寂的街道上炸开一道道深蓝色的涟漪。
天道盟巡查司特级警务符印!
那是唯有中州城防彻底失控、或是巡查使自身身陷死局时,才会触发的最高级别强制护卫指令!
金甲人的身躯猛地一颤,手中沉重的金戈在青石板上撞出一串刺目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