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皮胡同底下的暗渠泛着一股烂菜叶子混着烂肉的馊味。
污水没过了脚踝,混浊的水面上漂着一层层泛白的死鱼肚,还有被烧焦的传讯符碎屑。
老鼠趴在半截断裂的石槽边上,嘴唇贴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喘气。
他胸口接上的断骨被刚才那下震动顶得生疼,额头顶着冰凉的石板,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往……往这边爬,别踩水花!”
石槽后面缩着一个浑身糊满黑泥的干瘦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个用破烂油布裹着的襁褓,襁褓里的婴孩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嘴唇乌紫,小脸干瘪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汉子是下沉区万字坊唯一的活口,也是管着地脉总抽能管线阀门的三级符工。
“跑不掉了……老鼠哥,他们把七号泄洪口全给封死了。”
符工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一样,两只眼珠子陷在眼眶里:
“深红死士手里拿的都是蚀骨弩,碰上一箭,骨头当场化成水。”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三尺厚的青石板猛地震颤起来。
扑簌簌的泥灰落在污浊的水坑里,炸开一圈圈波纹。
沉闷的机括声顺着铁铸的通风管一路碾压过来,伴随着铁靴踩碎瓦砾的脆响。
“堂主有令,酉时三刻之前,下沉区寸草不留。”
水道上方传来一道毫无起伏的粗哑嗓音,那是深红死士统领的声音,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闷响:
“把熔岩煞火的导流阀全开了。这帮泥腿子既然想炸炉,就送他们下火海,省得巡查司那帮狗鼻子闻出味儿来。”
咔嚓!
头顶上的承重石柱传来断裂的闷响。
整条排污主渠的温度骤然拔高,两侧原本潮湿渗水的石壁,在几个呼吸间被烤得干裂脱皮,水渠里积存的污泥开始咕嘟咕嘟冒出滚烫的气泡。
他们要引爆地脉,把这片贫民窟沉进地底熔岩里,烧个干干净净。
“娘的,姜红药这疯婆娘连自己拉的屎都要用火烧干净……”
老鼠喉咙里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手指扣紧了石缝:
“老林,你怀里的玉简要是丢了,咱们今晚全得给这帮死人陪葬。”
“在……在骨头缝里藏着呢!”
符工掀开胸前烂得不成样子的皮肉,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肋骨,肋骨内侧赫然用禁制烙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留影晶核:
“三十八家工坊,九万八千个弟兄被抽干的留影……全在这儿了!他们拿活人寿元填造神池,这桩烂账,我死也得带去见阎王!”
哗啦!
前方的暗渠拐角处,泥水突然被两道暗红色的弩箭撕开。
两道乌黑的血槽在石壁上犁出半尺深的深沟,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直接落在了老鼠身前三寸的泥浆里。
三个身披暗红轻甲、面覆铁面的死士从水道狭窄的出口处悄然逼近。
他们手里的重弩已经上了弦,弩箭箭头淬着能够融化金丹护体的剧毒尸油,泛着惨绿的光晕。
走在最前面的死士首领抬起手,食指在扳机上扣紧:
“抓到一只漏网的老鼠。”
“连骨头一起打碎,丢进熔岩槽。”
老鼠整个人被压制在石槽死角,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胸口的断骨剧烈抽痛,让他连掏符纸的力气都使不上。
就在死士指尖即将压下扳机的刹那。
老鼠挂在脖颈内侧的一枚青铜古令,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极剑令!
那不是老鼠的灵气,而是一缕顺着因果线跨越几十里虚空、凭空投射而至的紫金神念!
苏白的神念在老鼠的识海中陡然炸开,嗓音平直而冷冽:
“退后三步,闭眼。”
老鼠连犹豫都没犹豫,拽着符工的领口,整个人顺着石槽狠命往后一滑。
“想埋证据?”
苏白的神念在暗渠的虚空中震荡开来,带着一股商人算清总账时的冷酷:
“问过这地底下的三千杀剑没有!”
嗡!
老鼠胸前的极剑令骤然爆发出滔天的清鸣。
整座中州城地脉深处,那条被极剑门温养了三千年的地下洗剑池灵脉,在此刻被极剑令的最高密匙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豁口!
整条肮脏腥臭的地下水道,瞬间陷入了停滞。
原本滚烫冒泡的泥水,在千分之一个刹那间凝结成了无数枚极细小的水剑。
轰隆!
石板寸寸爆裂!
无形无质却又暴虐到了极致的太古杀意,顺着泥浆地底轰然喷涌而出,如同潜龙破渊!
那三名金丹初期的血衣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刚抬起的重弩就被狂暴的剑气绞成铁屑。
噗!噗!噗!
三道血线在昏暗的水道中同时炸裂,无形剑意自泥水里喷薄而过,精准无误地贯穿了三人的眉心。
死士的尸体被巨大的力道直接轰倒在石壁上,暗红色的面甲碎裂成泥,露出一张张被抹去五官的惨白假脸。
整条通道的熔岩煞火,被这股浩瀚的剑脉硬生生切断了气脉,迅速冷却成焦黑的脆石。
老鼠大口喘着粗气,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黑泥与血渣,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极剑令表面的暗金光泽,在这一击之后迅速黯淡下去,原本繁复的九道剑纹,整整崩碎了三道。
掌柜的底牌……直接烧掉了三分之一!
这可是能调动极剑门护山剑脉的最高特权,平日里连中州巡查使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宗门底蕴,就为了救这么一条臭水沟里的烂命,被当场消耗掉了。
“别发呆。”
苏白淡漠的声音在老鼠耳边重新响起,带着一丝耗损神念后的微哑:
“把老林胸口那枚留影晶核抠出来。”
“顺着排污管道往上爬,上面第三个窨井盖,是天道盟通天轨的第七中继接驳点。”
老鼠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浑身瘫软的符工,手脚并用地朝着坍塌的暗道尽头爬去。
他用带血的指甲撬开符工胸口翻卷的皮肉,将那枚沾满黑血的留影晶核死死攥在手心里。
暗渠顶端的铁铸窨井盖透下一道微弱的光亮。
老鼠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反手将一枚刻有天枢阁暗印的青铜探针,狠狠扎进了上方裸露在外的天道阵法中继线路上!
滋啦!
蓝白色的电光在昏暗的井底跳跃。
原本记录着星辉地下魔窟、十万散修被抽干寿元炼作炉鼎的惨烈影像,在此刻化作一道道无法逆转的数据洪流,悄无声息地嵌进了整个中州城最庞大的阵法脉络底层。
只要抽签大典的大幕拉开,这枚炸弹就会顺着中继节点,彻底炸穿星辉的整条退路!
……
天枢阁,演武堂。
苏白缓缓睁开眼,收回了点在八仙桌上的左手食指。
他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边缘泛起几缕极细微的血丝。
远程跨界调动极剑令,消耗的不仅是极剑门的剑脉底蕴,更是他自身刚刚破入金丹大圆满的紫金真元。
但,这笔账划算。
下沉区的铁证拿到了,人证保住了,星辉的灭口计划被砸出了一个补不上的血窟窿。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静静立在门口,麻布短衣的袖口随着晚风轻轻摆动。
苏白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被气机震乱的玄色法袍领口,从袖中取出一卷泛着焦黄光泽的陈旧古册。
那是【天道热搜榜(残卷)】。
古册在半空中缓缓展开,原本空无一字的残页上,无数道猩红的因果怨念在书页间剧烈交织,如同翻滚的黑云。
苏白拔下发髻上的秃头狼毫笔,笔尖在虚空中虚按。
残页上的金色笔锋已经蘸饱了饱含怨气的因果墨汁,只等辰时三刻的钟声敲响,落笔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