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帛落在苏白的靴尖旁,浸在上面的暗红血水迅速洇湿了鞋面的黑缎。
苏白俯下身子,两根手指捏住布帛未被血浸透的一角,轻轻提了起来。
地上趴着的老鼠胸膛起伏微弱,戳出皮肉的断骨处淌着泛黑的脓血,整个人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那只翻开指甲的手掌还在神经质地抓挠着青砖缝隙。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靠在墙角,右手死死攥着那张沾着两人鲜血的倒吊人塔罗牌。
苏白左手在老鼠后颈的穴位上连点三下,渡过去一道紫金真元,护住他快要散架的心脉。
“星晚,把门带上。”
苏白开口,声线沉稳。
“去偏殿拿两瓶生肌散和定风丸,把他拖到暗格后头,别让他死在地上。”
林星晚快步走过来,低头把老鼠从地道口拽开。
这姑娘常年在泥地里刨食,手上力气不小,哪怕不调动灵气,单凭肉身也能一把将百八十斤的汉子提起来。
苏白没去管地上的拖痕,提着血布走到演武堂正中央的八仙桌前。
申时的天色泛着一层病态的昏黄。
屋外的叫骂声在半个时辰里换了三拨人,散修砸上门楼的瓦砾已经堆了半人高,硫磺和黑狗血的恶臭隔着窗缝钻进来,把屋里的空气搅得黏腻发涩。
苏白把粗布帛在桌上平铺开来。
整块布料是用废土下沉区最廉价的黄麻织成的,粗糙得刮手。
上面画着的不是普通地图,而是一张密密麻麻、如同人体蛛网经络般的地下水利管线图。
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墨线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每一个名字都用极浓稠的朱砂混合着精血勾画出来,字迹歪扭,笔画末梢带着绝望的抓痕。
“万字坊主笔,陈三两,寿尽,骨化髓干。”
“第七坑道符修,张大眼,抽髓七合,气海崩碎。”
“代刷散修,柳娘,孕期强抽寿元三十年,母子俱亡于三号阵眼。”
一串串名姓顺着墨线排开,粗略扫过去,不下千人。
布帛正中央,用暗黑色的血水画了一个狰狞的大圆,圆圈死死箍住了下沉区最深处的“极阳抽能大阵”。
老鼠刚才拼死挤出嗓子眼的话,在苏白脑海里迅速勾连成线。
姜红药自废修为,手背旧伤崩裂,白骨烟斗也折了,这是狗急跳墙的架势。
她为了捧对家的王牌楚狂骨,甚至为了给那个缝合出来的“造神池少女”续命供能,在半决赛前夕强行挪用了整个下沉区的灵脉底蕴。
那座抽能阵根本不是在抽地气,是在直接抽活人的本命寿元。
十万下沉区散修,被当成了给大选造星流水线提供养料的电池。
万字坊等三十八家水军黑作坊拿了姜红药四百二十万定金,却在发黑稿的当口撞破了这个血窟窿。
姜红药连一天都等不及,直接派出深红死士封死出入口,下了绝户令。
苏白左手压在布帛边沿,金丝镜片后头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极寒的戾气。
“真是个做买卖的好手。”
苏白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盘算一笔烂账。
“拿死人的寿元充做台上的神光,再拿活人的骨头垫在脚底下当台阶。”
门格嘎吱响了一声。
林星晚从暗格里钻出来,两只手上全是血污,额角碎发贴着汗珠。
“掌柜的,老鼠叔的断骨接上了,药也灌下去了,但烧得厉害,直说胡话。”
林星晚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布帛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
她的视线在其中一行字上猛地定住了。
“狗皮胡同,老林头,没灵根,填井三号槽。”
林星晚嘴唇哆嗦了一下,手背上的汗毛根根立起。
那是她小时候在下沉区翻垃圾桶时,给过她半拉发霉窝头的老鳏夫。
“掌柜的......下沉区全毁了?”
林星晚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粗糙的颤音。
“没毁完。”
苏白把布帛翻转过来,看着背面纵横交错的阵法回流纹路:
“逼反了。姜红药胃口太大,十万人的寿元一口吞下去,也不怕撑穿她的肠子。”
“老鼠能带着这玩意儿逃出来,说明下沉区底层的矿奴和残废散修已经把矿井炸了三成,正在跟深红死士换命。”
苏白抬起右手,掌心缠着的灰布帕子微微发烫。
金丹大圆满的紫金灵力在指尖凝成一簇蚕豆大小的金色火苗。
这不是攻伐术法,是万界造星面板融合之后、专门用来提取因果脉络的推演真火。
金色火苗落在布帛中央的血字上。
轰。
整幅布帛猛地悬浮起来,原本暗红干涸的字迹在火光中剧烈蠕动,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气流。
演武堂里突然响起了成千上万道压抑至极的哭嚎声。
那些字迹里封存着的绝望与怨咒,在真火灼烧下被硬生生抽离出来,重组成一枚枚巴掌大的留影符文。
符文在半空中飞速重叠,投射出一幕幕极其阴森的暗影:
漆黑潮湿的矿井深处,无数戴着铁镣的瘦弱散修被驱赶着推进刻满符文的石槽。
暗红色的粗大管线刺穿他们的背脊,贪婪地抽取着微弱的灵机与血气。
管线的另一头,连接着中州星辉大厦地下那座沸腾的“造神池”。
池水里,几十具白惨惨的躯体在营养液里浮沉,贪婪地咀嚼着下沉区送上来的血肉精华。
留影画面的边缘,姜红药穿一身猩红旗袍,站在悬空栈道上。
她那只被烫伤的手背滴着脓血,另一只手捏着一枚暗青色的催魂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脚下的尸骨堆,眼神里没有半点人味,只有商人看着流水线货物的冰冷。
林星晚胸口剧烈起伏,右臂生牛皮护腕底下的石纹受了怨气刺激,再次隐隐发烫。
她伸手按在生锈铁剑的吞口上,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别拔剑。”
苏白没有回头,手指在虚空中虚划了几道法印,将漫天漂浮的怨气符文强行压缩。
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散乱的画面倒卷而回,凝缩成了一块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方形玉石。
玉石表面布满了血丝般的红纹,静静落在苏白掌心。
“掌柜的,咱们拿着这个去找天道盟巡查司?”
林星晚压低声音问:
“赵悬刚才被你的血契卡住了,要是看到这个,他总不能还帮着星辉说话吧?”
苏白将黑玉扣进腰间的暗袋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
“找赵悬?”
“赵悬在中州城管了三百年治安,你以为下沉区那么大一个抽髓窟窿,他会连一点风声都闻不到?”
“官家的算盘,比你想的要精细得多。”
苏白整了整玄色法袍的领口,慢条斯理地戴正单片金丝眼镜:
“只要星辉每年按时足额给巡查司上缴地脉折旧费,只要中州城头的大选光幕依然光鲜亮丽,死十万散修,在他们账册上不过是划掉几笔烂账。”
“你现在把这东西送过去,赵悬转头就会以‘扰乱赛区秩序、涉嫌刺探机密’的罪名,连人带石头一起投进熔炉里化了。”
林星晚眼里的怒火猛地滞了一下,随后化作一阵茫然:
“那这东西......换不来活路?”
“换活路?小了,格局小了。”
苏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白绢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黑灰:
“这叫资产定价凭证。”
“姜红药以为用全网黑稿能压死天枢阁,以为把山雀送出来的样本递上去就能让我满门伏诛。”
苏白单手负在身后,走到演武堂破碎的窗棂前。
夕阳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这间破败古老的大堂里。
“她以为用舆论能压死我,却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个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窗外的叫骂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几块裹着烈火符的顽石越过院墙,狠狠砸在演武堂的屋檐上,噼啪作响,碎瓦夹杂着火星掉在门前泥地里。
外头的散修扯着嗓子大喊:
“申时快过了!天枢阁不敢应战!”
“抽签大典马上封盘,魔女林星晚不战而退,按律当废除道基!”
苏白充耳不闻,指尖在袖袍里轻轻摩挲着那枚黑玉。
神识沉入万界造星面板。
那一格原本黑如浓墨的负面情绪池,在此刻已经彻底蓄满,猩红的警报被压缩到了极致。
【检测到星辉致命舆论证据链完成闭环。】
【黑料核弹准备就绪:绑定目标为姜红药、星辉造神池、楚狂骨。】
【爆破临界点:诸天大选抽签大典公审环节。】
【当前因果胜率推演:从11%攀升至49%......】
苏白收拢心神,侧头看向林星晚:
“那头老黑驴喂饱了吗?”
林星晚愣了愣,点头:
“晌午就喂了半袋灵谷,草料添得足足的。”
“套车。”
苏白转过身,玄色大袖向前一振,带起一阵干脆利落的风声:
“咱们去中州广场,赶这趟大集的晚市。”
林星晚没有丝毫犹豫,将生锈铁剑横背在后背,布条在胸前打了个死结,大步朝后院走去。
演武堂里重新恢复了空旷。
供桌下方的暗格里,老鼠的粗重喘息声一下轻过一下。
苏白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破碎的窗棂,落向西南方向的地平线。
那是废土下沉区所在的位置。
整片天空原本笼罩在暮色中,透着灰蒙蒙的死气。
轰!
极遥远的地下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连带着天枢阁的青石地砖都轻微抖动了数下。
紧接着。
在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废土方向,三道猩红刺目、如同利剑般的血色狼烟,猛然刺破厚重的积云,直插天际!
狼烟滚滚,在暮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红光,久久不散。
那是底层散修彻底绝望之后,引爆自身金丹气海与矿脉大阵、拉着敌人同归于尽的血绝烽火!
苏白看着那三道冲天而起的血光,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单手按在了袖中的账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