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血涂抹出的问号在青铜法盘表面嗤嗤作响，暗红色血珠渗入裂开的竖瞳凹槽，蒸腾起呛人的黑烟。
苏白单膝跪在碎砖坑内，左手托着法盘，盘底死扣着半块极剑令碎片，右手食指按在问号末端的圆点上，眉心距离盘面不足三寸。
他闭上眼，强行收拢识海内散乱的紫金真元，顺着食指破口处的血脉，主动将神念往法盘中央的裂缝里撞去！
既然头顶悬着赵悬留下的雷纹法印，静室里连半点魔气都漏不得，那索性把谈判桌搬进这块破盘子的内部信道里。
嗡——！
耳边所有的雨声、风声在同一时间被抽空，苏白的意识穿过一层滑腻的血肉隔膜，迎面撞进一片暗红色的汪洋。
这里是法盘核心与深渊魔念的交界处。
脚下没有实地，全是由亿万具残缺白骨堆叠而成的泥沼，粘稠的血水漫过脚踝，水底下伸出无数只溃烂的灰白手臂，抓挠着苏白神念化作的虚影小腿，每一次触碰都直接削去一层神魂外衣！
苏白闷哼一声，外界的本体鼻孔里再度涌出两行温热的鼻血，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破烂玄袍上。
识海深处那道原本已经愈合大半的金色裂痕，在这股庞大的死灵怨气冲刷下，边缘崩开细密的血丝，抽痛感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太凶了。
哪怕只是罗睺留在法盘里的一道跨界信标，里面沉淀的尸山血海怨念，也足以把寻常金丹修士的元神冲刷成白痴。
若是没有林星晚刚刚突破带回来的那两成神魂抗性打底，自己这缕神念刚进门就得被这群死灵分食殆尽。
“咯咯咯……”
脚下的白骨泥沼翻涌起来，成千上万颗骷髅头同时张开下颚，发出密集的骨片磕碰声，死灵狂潮顺着他的膝盖一路往上攀爬，试图将他的腰腹彻底拖入泥潭同化。
就在这时，极远处的苍穹顶端，一轮直径不知几万里、早已熄灭的巨大死星停止了转动。
死星表面裂开一道横跨天际的豁口，露出一座由太古神魔脊骨搭建而成的庞大王座。
“轰隆——！”
低沉的嘲弄巨响从王座上传来，整片血海掀起百丈高的浪头，拍打在苏白的神念虚影上，将他身上的玄色法袍幻象冲击得支离破碎。
“本座让你交出阴泉台的魔祭阵图，你拿一滴臭血画个鬼符，还敢把神魂主动送进本座的法盘里？”
罗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一道音节都带着熄灭群星的狂暴重压，天空中的死星碎片往下坠落，在苏白头顶上方化作万千柄燃烧着黑炎的巨剑。
“一个连元婴都没摸到的凡间虫豸，谁给你的胆子，敢直视本座的王座！”
“跪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整片空间的法则被强行篡改，无穷无尽的血海尸山幻象往苏白的脑子里硬塞。
那是千万个界面被深渊吞噬时的惨状，亿万生灵在黑火中哀嚎化灰，大乘期老怪的元神被串在骨矛上当成火把点燃，天道崩塌，群星寂灭，凡人的神魂在这等毁灭洪流面前，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啪！
苏白的神念虚影左膝往下一弯，小腿骨幻象当场崩裂出十几道缝隙，金色的神魂本源顺着伤口往外溢散，整个人被压得弯下了腰，双手撑在肮脏的白骨泥沼里，十指深深插进骷髅的眼眶。
外界静室中，苏白本体的眼角、耳孔同时渗出鲜血，扶着寒榻边缘的左手青筋暴突，把坚硬的青玉榻沿抠出了五道带血的指印！
脑海里全是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臣服、磕头、把性命和林星晚的灵魂全部献出去，否则下一秒就会神魂俱灭！
这是高位格生命对低位格生灵的本能碾压，根本不讲任何道理，纯粹靠千万年积累的杀戮气场摧毁对手的理智。
换作中州任何一个正道天骄进来，哪怕是楚狂骨那种见过血的魔道顶流，在这股群星寂灭的绝望感面前，道心也得当场崩碎成渣，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但苏白撑在骷髅头上的右手，却在这时抓紧了。
他低着头，看着血水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扭曲狼狈的脸，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却异常清晰。
罗睺在虚张声势。
如果这老魔头真的能顺着法盘直接抹杀自己的神魂，刚才在静室里那柄暗红魔枪就不会被三万散修愿力挡住，更不会给自己留什么一炷香的倒计时。
这片尸山血海，不过是这尊深渊巨擘留在法盘里的全息背景板，用来吓唬没见过世面的土着修士的！
就跟前世那些影视城里的五毛特效绿幕一样，看着吓人，实际上根本没有实体攻击力，真正能伤人的，是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神魂自我瓦解！
想明白这一层，苏白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在意识底层唤出了系统。
“面板，消耗一万点众生愿力，开启最高级别冷血隔离程序，切断痛觉与恐惧感官！”
【叮！已扣除点众生愿力（当前剩余：点），冷血隔离模式启动，宿主神魂防御锁定！】
嗡！
一道没有任何温度的灰白色数据流，从苏白神念眉心处刷过，瞬间覆盖了全身。
那些抓挠着他小腿的死灵手臂、耳边凄厉的亿万生灵哀嚎、头顶坠落的死星碎片，在这一秒全部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点。
心跳恢复了每分钟七十下的绝对平稳，肾上腺素退潮，那种面对洪荒巨兽的生理性战栗被切得干干净净。
在白骨王座居高临下的注视下，那个原本单膝跪在血泥里、浑身冒着金光的狼狈虚影，停下了颤栗。
苏白松开抠着骷髅眼眶的十指，撑着膝盖，一点一点把弯曲的脊梁重新挺直，从泥沼里站了起来。
头顶的死星威压还在往下砸，将他身上的玄色古装法袍幻象碾成了碎布条。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褴褛的模样，眉梢动了动，分出一丝神念，按照前世记忆里的剪裁模版，在自己身上重新勾勒出一套纯黑色的双排扣定制西装。
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领带，袖口扣着两枚银质袖扣，鼻梁上那副裂开的金丝单片眼镜被修复如初，连脚下踩进血泥里的皮靴都擦得锃亮，纤尘不染。
“装神弄鬼的过场动画放完了吗？”
苏白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翻领，抬头看向苍穹裂口处那座庞大的白骨王座。
王座之上，一团笼罩在浓重黑雾中的千丈魔影正俯视着他，两只猩红的眼睛像两轮血月，显然没料到这只凡间虫子不仅没疯，反而换了一身奇装异服站了起来。
“你斩断了自己的七情？”
罗睺的声音停顿了半息，血海的翻涌都跟着慢了一拍，语气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对，太古无情道已被本座杀绝，你这具神魂里全是铜臭与算计，用的是什么旁门左道？”
“这叫职业素养。”
苏白站在白骨泥沼中央，右手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拉。
刺啦。
剩下的三万八千点众生愿力被他调动了一千点，在血海上方凝聚成一把造型极简的纯白高背光椅，正好摆在白骨王座的正对面。
苏白解开西装底部的纽扣，迈步走上水面，不顾头顶悬挂的万千黑炎巨剑，神态自若地在光椅上坐了下来，右腿叠在左腿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尊敬的榜一阁下，我是林星晚的唯一执掌者，天枢阁的掌柜苏白。”
“现在，你我之间的私密会议通道已经建立，天道盟那帮瞎子听不见，极剑门的老剑修也摸不着，我们可以敞开天窗，好好聊聊明早那场演出的艺术成分了。”
高空之上，万千黑炎巨剑悬停在苏白头顶三尺处，剑尖吞吐的火舌把苏白的头发烤得微微卷曲，却没有再往下落一分。
白骨王座上的千丈魔影往前倾了倾身子，整座死星都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轰鸣。
“艺术？”
罗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冷笑，震得苏白座下的白骨光椅裂开两道细纹。
“你拿本座打赏的魔石去填阴沟，用凡人泥腿子的臭汗去洗本座的魔种，现在跑来跟本座谈艺术？”
“小辈，本座给你的那一炷香已经烧掉了三成，你若是交不出能引动中州地脉死气的阵图，本座现在就把你这缕神魂捏碎，让你连明早的太阳都看不见！”
“阵图我当然有，不仅有，还能保证明早辰时一到，不用林星晚拔剑见血，就能让中州各大仙门的顶流天骄在阴泉台上集体道心崩盘，变成只会哭爹喊娘的废人。”
苏白靠在光椅背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迎着那两轮血月般的魔眼，半步不退。
“但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白白交给你？”
“你说什么？”
血海瞬间炸开数十道百丈高的水柱，罗睺的魔音陡然拔高，恐怖的杀意直接将苏白身上的西装幻象撕开好几道口子，金色的神魂本源再次外溢。
“本座给你天枢阁砸了几百万灵石，替你们挡了星辉的暗杀，你敢跟本座谈条件？！”
“一码归一码，榜一大哥。”
苏白任由肩膀上的神魂裂口往外冒金光，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冷静地给这位域外魔尊算起了总账。
“你之前打赏的那几百万灵石，买的是林星晚在初舞台和签售会上的演出门票，那两场戏，我们天枢阁已经连本带利地演完了，连极剑门的掌教都被我们逼得当众低头，这叫货银两讫。”
“至于明早的半决赛，那是加场演出，而且你刚才隔空一枪，把我的摇钱树捅成了重伤，十二正经寸断，现在还在寒榻上躺着吐冰渣子。”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晃了晃。
“按照我们修仙界娱乐行当的规矩，投资人擅自闯入后台打伤头牌艺人，不仅要承担全部医疗费用，还得追加至少三成的精神损失费。”
“更何况，你现在让我交出的，是天枢阁压箱底的核心商业机密。你不拿出点诚意来，万一我把阵图交了，你转头就把我们师徒俩当弃子捏死，我找谁说理去？”
这番话一出，整片法盘空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脚下那些抓挠的死灵骷髅都停下了动作，呆滞地仰起头。
罗睺活了不知多少个纪元，见识过宁死不屈的太古剑神，见识过痛哭求饶的仙门掌教，唯独没见过一个金丹期的小虫子，在自己的尸山血海里穿得人模狗样，拿着账本跟自己算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好……好得很！”
白骨王座上爆发出轰隆隆的狂笑，笑声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与暴虐。
“几万年没来这方小世界，现在的凡人虫子，已经疯到敢跟本座讨价还价了！”
“你想要诚意？本座留在你紫金丹核底端的那根夺命魔刺，没有立刻刺穿你的金丹，就是本座给你最大的诚意！”
“那可不叫诚意，那叫霸王条款。”
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抓住了对方话语里漏出的关键信息，直接把底牌掀开了一角。
“魔尊大人，咱们明人不做暗事。你真身被无上仙门封印在域外虚空，能投射过来的神念全靠这块青铜法盘和我丹核里的魔纹定位。”
“我要是现在死了，或者林星晚废了，你在这个世界的唯一信标就会彻底断绝！到时候别说看什么毁灭之舞，你连中州城今天刮什么风都摸不清楚，只能继续在深渊里蹲上几万年大牢！”
苏白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王座上骤然停止狂笑的黑雾魔影，一字一顿道：
“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是你唯一能抓得住的包工头，林星晚是你唯一能上台的角儿。想看戏，就得按我定的排期来！”
“你威胁本座？”
王座上的两轮血月骤然收缩，整片暗红血海在同一时间冻结成坚冰，刺骨的杀机锁死了苏白神念的每一寸退路。
“这叫战略合作风险评估。”
苏白面不改色地改口，熟练地给威胁披上一层商业外衣。
“只要你现在把林星晚体内的那股深渊死气收回去一半，别让它跟太古剑印顶牛，再把法盘的接收权限向我开放三成，让我能借用它的信道屏蔽天道盟的探测，明早辰时，我保证让你在阴泉台上，看到一场十万修士道心集体崩塌的狂欢！”
“至于阵图，我现在就可以画给你看！”
苏白说完，不再开口，就这么平静地坐在光椅上，等待着这位榜一金主的最终裁决。
他在赌。
赌罗睺被封印千万年后的极度无聊与偏执，赌自己刚才展现出的这份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劲，能勾起这尊老魔头真正的兴趣。
在冷血隔离程序的加持下，苏白感受不到害怕，但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面板上的众生愿力正在以每秒钟一百点的速度往下掉，用来维持这具西装革履的投影不被法盘的本源魔气同化。
最多还能撑两百息。
一息、两息、三息……
苍穹顶端的死星裂口处，黑雾翻涌得越来越厉害，白骨王座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
突然。
“轰！”
一只完全由深渊黑炎与实质化煞气凝聚而成的百丈巨爪，毫无征兆地从王座黑雾中探出，跨越整片血海空间，带起撕裂耳膜的呼啸声，一把抓向光椅上的苏白！
太快了！
苏白根本来不及调动愿力闪避，座下的纯白光椅在巨爪靠近的瞬间直接炸成漫天碎光，整个人暴露在爪心之下。
那只布满狰狞黑鳞的魔尊巨爪在半空中急速缩小，到了苏白面前时，化作一只比常人手掌大上一圈、指甲狭长如刀的惨白大手，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卡住了苏白投影的咽喉！
冰凉、坚硬，带着毁灭一切生机的触感贴在脖颈大动脉上，只要这五根手指稍微合拢半寸，苏白这缕神念就会当场爆成漫天星点，外界的本体也会在一瞬间变成没有神智的活死人！
“小辈，你算漏了一件事。”
罗睺那张模糊的魔脸顺着手臂黑雾延伸过来，凑到苏白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苏白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本座的耐心，从来只有半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