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私信法盘在黑曜石坚冰上高频震动，刺耳的凶煞蜂鸣震碎了静室窗棂上的所有雕花木格。
苏白两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结满暗红魔霜的青石板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寒气顺着鞋底直往脚心钻。
他俯身抄起林星晚的后背与膝弯，把她从黑冰面上横抱起来，大步冲向静室最里侧的青玉寒榻。
触手之处全是硬邦邦的冻霜，林星晚的粗布麻衣已经跟背上的皮肉冻在了一起，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紧闭，眉心到鼻梁覆着一层灰黑色的死气，脖颈两侧的血管高高凸起，里面流动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苏白把人平放在寒榻上，右手并指点向她的气海穴，调动体内金丹大圆满的紫金真元往里渡去。
刚一触及她的小腹，一股狂暴的反震力顺着指尖撞回苏白经脉，把他的虎口震开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
林星晚的十二正经正在寸寸崩裂，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血珠刚一冒头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罗睺远在域外虚空，哪怕隔着通天轨暗渠投过来亿万分之一的神念威压，也不是一具连真气都被封存的凡人肉身能扛得住的。
“掌……柜的……”
林星晚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白上爬满紫黑色的血丝，嘴里往外冒着带冰渣的血沫子，声音细若游丝。
“别……管我……法盘……他要毁了天枢阁……”
她右手哆嗦着想要去扯腰间的青铜法盘，手指刚抬起半寸，手腕上那道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太古灰白石纹突然剧烈跳动，跟体内的深渊死气撞在一起，痛得她闷哼一声，脖子向后仰起，呼吸彻底断绝了半息。
“闭嘴，省点力气喘气！”
苏白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腕，左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张沾着两人干涸血迹的倒吊人塔罗牌，直接拍在林星晚的印堂上。
纸牌刚一贴上皮肤，微弱的温热感散开，勉强护住了她眉心最后一点即将溃散的灵光。
苏白转过头，看向掉在冰面上的那块青铜私信法盘。
法盘正中央的血色竖瞳暗印已经完全裂开，一缕黑雾顺着裂缝往外冒，在静室半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不清的巨脸轮廓。
“蝼蚁一样的玩意儿，也敢糊弄本座？”
罗睺的低沉咆哮顺着黑雾震荡开来，静室四壁的魔冰纷纷炸裂，化作无数冰刃四处乱飞，将桌椅劈成碎木头。
“本座让你练的是太古魔祭的毁灭步，你往气海里塞这堆杂七杂八的泥腿子香火，拿太极卸力的花架子当杀招，当本座眼瞎不成！”
这老魔头不仅是个榜一偏执狂，还是个长了八百个心眼的实战派！
之前三十万散修愿力灌体的时候，气海产生灵力波动，直接触发了他留在苏白丹核底端的监控后门。这孙子顺着主仆契约摸过来一验货，发现林星晚练的根本不是杀人见血的魔功，当场就翻脸掀桌子了。
真是个难伺候的甲方爸爸，打赏的时候装得大方，验收的时候恨不得拿放大镜抠像素点。
“既然这具皮囊废了，本座便替你清理门户，省得明早上了阴泉台丢人现眼！”
半空中的黑雾巨脸张开大口，静室内的空气瞬间被抽干，整间屋子的重力暴增了十倍不止！
咔嚓！
寒榻下方的四根青石床柱当场崩裂，榻面往下塌陷了半尺。
地面上原本用来聚灵的八座小型阵盘同时爆成铜粉，青砖地面往下凹陷出一个丈许宽的深坑。
苏白身上的玄色定制法袍发出密集的撕裂声，袖口、肩头、后背在同一时间被无形的重压撕开几十道细小裂口，整个人像是背了一座万丈铁山，骨头缝里传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响。
那股黑雾凝成一柄三尺长的暗红魔枪，枪尖锁定寒榻上人事不省的林星晚，带着碾碎一切的恶念直刺而下！
这一枪要是扎实了，林星晚连渣都不会剩下，天枢阁的摇钱树当场就得变成一滩烂肉。
苏白往前跨出一步，横身挡在寒榻正前方。
双腿承受不住这股十倍重力，膝盖骨发出脆响，整个人往下猛沉，双膝直接砸穿了坚硬的青砖地面，深深陷进地基的泥土里！
碎石子扎破长袍刺进膝盖皮肉，苏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面板，信仰缓冲装甲，全功率展开！”
嗡！
刚到账还没捂热乎的三十万散修愿力，加上之前嵌在袖口里的改造蜃龙骨残片，在同一时间被苏白强行抽调。
蜃龙骨内的深渊晶石疯狂吞噬着四周的杀意，与纯白色的众生愿力交织在一起，在苏白胸前凝成一面半尺厚、黑金交错的弧形甲盾。
铛——！
暗红魔枪重重撞在黑金甲盾正中央，刺耳的轰鸣声在狭小的静室里回荡，震得屋顶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苏白鼻腔一热，两道鲜血顺着鼻翼流过嘴唇，滴在下巴上。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双手死死撑住甲盾内侧，鞋底把地基的泥土犁出两道深槽，硬生生卡在寒榻前半寸的地方，没往后退哪怕一毫！
“哦？拿那帮泥腿子的愿力做乌龟壳，还掺了一块深渊爬虫的烂骨头？”
半空中的黑雾巨脸散开，重新凝聚成一只脸盆大小、边缘燃烧着黑火的猩红魔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半跪在坑里的苏白。
“一个刚入金丹的小虫子，倒有几分护食的胆色。”
“滚开！”
魔眼瞳孔猛然放大，暗红魔枪上的力道再次加码，黑金甲盾表面咔嚓裂开三道贯穿首尾的缝隙，愿力化作点点白光疯狂溃散。
苏白识海深处那道金色裂痕被震得再次撕裂，剧烈的眩晕感冲上天灵盖，眼前的视线都染上了一层血红。
不能退！
这老魔头性格极端自负，越是对他摇尾系统求饶，他碾死你的速度就越快。
既然他把林星晚当成寄托毁灭执念的偶像，那就得用造星的逻辑，把他的胃口死死吊住！
苏白抬起头，金丝单片眼镜的镜片在重压下崩开一道裂纹，他隔着碎裂的镜片，死死瞪视着半空中那只猩红魔眼，沾满鲜血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动我的艺人，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真正的终极毁灭！”
话音吼出的瞬间，苏白体内的紫金丹核疯狂旋转，硬生生顶着魔枪的锋芒，把胸膛往前撞了半寸！
甲盾边缘的倒刺扎进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飙，洒在滚烫的魔枪枪身上，烧出嗤嗤的白烟。
半空中的猩红魔眼顿了一下，枪尖下压的势头停滞了半息。
“大言不惭。”
罗睺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静室内的十倍重力却在这时撤去了三成，给苏白留了一口喘气的空当。
“她气海里那道太古灰白剑印，被你用凡人铜臭和软绵绵的水流包裹得严严实实，半点杀气都透不出来。”
“就凭这种货色，明早上了阴泉台，怎么给本座跳那曲踏碎中州的毁灭之舞？”
有门！
只要甲方愿意开口挑刺，这单生意就还没黄！
苏白喘着粗气，借着重力减弱的空当，右手撑着地面，把深陷在泥土里的双腿一点点拔了出来。
他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刚才神念交锋的细节。
罗睺虽然强得没边，但他现在真身被无上仙门联手封印在域外虚空，刚才这一枪，是借着青铜私信法盘和自己丹核底端的魔纹双重定位，才勉强投射过来的。
而且，从魔枪刺出到现在，法盘上的血色竖瞳已经暗淡了将近一半。
这说明他的跨界神念传导极度依赖信道，且不能长时间维持高强度输出，每动用一次杀招，法盘的承载力就会掉一截！
摸清了对方的硬件限制，苏白心里的底气瞬间足了三分。
他抬起右手，用袖口擦掉鼻子底下的血迹，站直了满是灰土的身子，依然挡在寒榻正前方。
“魔尊大人在深渊里坐了千万年，看来不仅消息闭塞，连基本的舞台排练常识都忘光了。”
苏白语气冷淡，完全没有刚才被压得吐血的狼狈相，反而像个在片场训斥外行投资人的大导演。
“常识？”
猩红魔眼周围的黑火猛地蹿高了三尺，静室内的温度再次骤降。
“你跟本座谈排练？”
“不然呢？直接让她在后院拔剑，把太古杀神的气息全放出来？”
苏白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静室屋顶正上方。
“您老人家隔着万界虚空看戏，自然不用管中州城的死活。可咱们天枢阁头顶上，现在正悬着天道盟巡查特使赵悬的本命雷纹法印！”
“还有极剑门那个活了三千四百年的老怪物裴玄度，此时就在中州城里盯着这口洗剑池的剑脉！”
“今晚林星晚要是敢在院子里走一步真正的魔祭杀步，漏出一星半点深渊与太古死意，不用等到明早辰时，半刻钟之内，中州八大仙门的诛魔剑阵就会把这座院子犁成平地！”
“到时候，戏台子没搭起来，演员先被人剁成了肉酱，魔尊大人打赏的那几百万灵石，是准备用来给我们天枢阁买棺材板吗？”
一番话连消带打，把“不练魔功”的违约行为，直接包装成了“为了保护演出顺利进行的战略伪装”。
猩红魔眼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瞳孔深处映出苏白那张满是血污却异常冷静的脸。
“巧舌如簧。”
罗睺低沉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带着上位者审视猎物的残酷。
“那你倒说说，她不练杀步，明早拿什么引动死星，拿什么给本座献祭？”
“杀戮分很多种，拿刀子一刀刀砍人，那是下沉区黑帮混混的干法。”
苏白侧过身，看了一眼寒榻上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林星晚，伸手替她把滑落的粗布衣角往上掖了掖。
“真正的毁灭，是把中州正道捧上神坛的顶流天骄，在亿万修士的注视下，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规矩，把他们的道心、脸面、宗门气运，全数踩进泥浆里！”
“太极卸力只是表象，等明早阴泉台的地煞阴气倒灌进场，她脚下踩出的每一个圆，都会变成抽干整个赛场灵脉的阵眼！”
“把正道引以为傲的造星盛世，变成他们亲手掘开的坟墓，这出戏，难道不比单纯砍死几个筑基金丹的废物，更配得上魔尊大人的打赏？”
静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青铜法盘还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猩红魔眼盯着苏白看了足足五息。
啪！
那柄顶在黑金甲盾上的暗红魔枪突然炸散，化作一团黑雾重新缩回了地上的青铜法盘之中。
苏白胸前的信仰缓冲装甲早已到了极限，随着魔枪消散，甲盾咔嚓一声碎成漫天光点，彻底报废，三十万愿力被刚才那一击消耗得只剩下不到五万点。
“小辈，你这张嘴，确实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牛鼻子老道有趣得多。”
罗睺的声音逐渐变远，半空中的猩红魔眼开始向内坍缩，边缘的黑火一点点熄灭。
“本座不管你用什么花招，明早辰时，阴泉台上，本座要看到十万修士道心崩塌的绝望。”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刚才用凡人愿力挡本座枪尖，污了这丫头气海里的魔种，现在本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她体内的深渊死气重新顺进剑印里，再向本座呈上一份明早演出的完整阵图。”
“一炷香之后，若是阵图入不了本座的眼，或者这丫头醒不过来……”
魔眼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最后一句警告带着刺骨的杀意，在苏白耳边炸响：
“本座便不看什么抽签大典了，直接撕裂这中州虚空，亲手把你们天枢阁连人带房，捏成碎末！”
咻！
红点没入青铜私信法盘，静室内的所有威压潮水般退去。
扑通！
苏白单膝跪倒在碎裂的青砖坑里，右手死死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鼻血滴在泥土上。
刚才这短短几十息的交锋，比跟十个金丹大圆满硬拼还要耗损心神。
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撑着膝盖站起身，快步走到寒榻边探了探林星晚的脉搏。
脉象虽然微弱，但总算不再往下掉了，刚才那张倒吊人塔罗牌替她挡住了绝大部分针对神魂的冲击，只是识海受了震荡，加上深渊死气盘踞在经脉裂口处，一时半会儿根本醒不过来。
更麻烦的是罗睺留下的那道死命令。
一炷香之内，不仅要把林星晚弄醒，还要把深渊死气顺进太古剑印，交出一份能引动死星的魔祭阵图！
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头顶上赵悬的【待定复核】竖瞳法印还在天上挂着，只要自己敢在静室里引导深渊死气，或者在法盘上刻画魔道阵图，不到三息，天道盟的诛魔天雷就会顺着房顶劈下来！
可要是不画，一炷香后，罗睺那疯子真敢隔空把林星晚的脑袋给引爆了！
一边是站在门外举着屠刀的天道盟特使，一边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域外大魔头。
苏白站在寒榻前，低头看着冰面上那块正在倒计时的青铜私信法盘。
法盘边缘的一圈细密刻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每暗掉一格，就代表一炷香的时间少了一分。
他怎么把魔祭阵图画上去，还不触发天道盟的监测？
不对。
苏白盯着法盘中央那道裂开的血色竖瞳，脑子里突然抓住了刚才推演出的那个细节。
罗睺现在的真身在域外虚空，他根本看不到天枢阁外面的具体情况，他对这里的所有感知，全靠这块青铜法盘和自己丹核底端的魔纹！
而这两个信道的传导，刚才已经被消耗了大半能量，现在正处于最虚弱的接收状态！
也就是说，罗睺现在就是个坐在信号极差的电视机前的观众，屏幕闪不闪雪花，全看发信号的人怎么弄！
苏白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那块冰凉刺骨的青铜私信法盘。
他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法盘上飞速流逝的刻度，非但没有去盘算什么魔祭阵图，反而把左手里剩下的半块极剑令碎片扣在了法盘底部。
既然两边都想要他的命，那就让这两位爷自己去对账好了。
苏白抬起右手，把还带着雷火旧伤的食指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噗嗤！
皮肉被咬破，蕴含着金丹大圆满真元与紫金丹核气息的精血涌了出来。
他没有画任何阵图，直接按着沾满鲜血的食指，在泛着幽暗黑光的法盘正中央，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