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里的魔音余波震得苏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五指抠进石柱边缘的青苔，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那口腥甜咽了回去。
夜空飘起细密的雨丝，雨水顺着飞檐滴落，把门前石阶上残留的黑狗血冲刷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泥水，流进街道两侧的排水暗沟。
苏白松开石柱，从袖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麻布帕子，擦掉指尖沾染的泥灰与苔藓，转身推开演武堂虚掩的侧门，迈步走入连接前后院的废弃回廊。
回廊年久失修，头顶的琉璃瓦碎了大半，雨水顺着腐朽的木梁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密集的水花，空气里混杂着陈年腐木与泥土翻滚的潮气。
苏白刚走过两根廊柱，右侧的阴影里突然传出衣料刮擦木头的细碎动静，紧接着是牙齿上下磕碰的咔哒声。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去。
八百岁的太上老祖青玄子正蜷着身子，整个人缩在廊柱后方的底座夹角里，原本仙风道骨的道袍沾满了灰土与蜘蛛网，稀疏的白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布满黑斑的额头上。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空荡荡地晃动，皮肤下隐约透出紫黑色的魔气纹路，那是之前强行碾碎七块深渊魔石遭到的反噬。
“人都走了，老祖还要在这柱子后头孵蛋吗？”
苏白停在三步开外，把脏帕子揣回怀里，语气平淡得跟探讨今晚吃什么面条没区别。
这老头要是去前世的横店演戏，哪怕演个路边的乞丐，金鸡奖不给他颁个最佳男配角都说不过去。
青玄子脖子缩了缩，浑浊的眼珠子往门楼方向瞟了好几眼，确认那七尊煞神真的没影了，这才扶着廊柱，用左手撑着膝盖，吭哧吭哧地站起身来。
“胡……胡闹！”
青玄子喘着粗气，试图摆出宗门长辈的架子，可发飘的嗓音直接出卖了他的底气：
“本座……本座那是在暗中观察天道盟的阵法路数！巡查司的金甲卫向来狡诈，万一他们杀个回马枪，本座留在此处，正好能随时催动护山大阵接应你们！”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廊下。
回廊外侧原本埋设护山大阵阵基的八角石槽，早就被金甲卫刚才的威压震得粉碎，里面的阵盘碎成了几十块废铜烂铁，泡在泥水里连个火星子都冒不出来。
“接应？”
苏白伸出脚尖，踢了踢脚边半块烧焦的阵盘残片：
“门前那座耗费三万下品灵石布下的四象御守阵，连阵眼带铜柱全报废了。老祖要是真想接应，不如先把修阵的灵石给报销了？”
青玄子脸皮抽动了一下，干咳两声，左手背到身后，脚底板贴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
“宗门账目一向由你执掌，老夫闭关多年，哪来的闲钱……再说了，星晚那丫头的打榜排名眼看就要保不住了，老夫就算有两块棺材本，那也得留着明日大典给她冲票用！”
这老家伙不仅疯，还抠门到了骨子里，哪怕寿元只剩五年，脑子里想的还是怎么把最后一点家底拿去给爱豆打投。
指望他掏钱修阵，还不如指望深渊魔尊罗睺明天改行去当和尚。
“打榜的钱，老祖就不必操心了。”
苏白迈步越过他，顺着回廊往后院静室走去，皮靴踩在积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经此一役，咱们天枢阁哪怕一分钱不花，明早的票池也得被人挤爆。”
青玄子愣在原地，迈出去的左脚悬在半空，雨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他转过身，冲着苏白的背影急声喊道：
“你小子少在这放宽心！老夫刚才躲在……刚才在暗处用传讯玉简看过了，星辉那帮杂碎虽然被封了主号，但他们在黑市养的几百个外围风媒号还在拼命发黑稿！”
老道士一边说，一边用左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沾满油垢的玉简，快步追上苏白，将玉简递到苏白眼皮子底下。
玉简投射出的水幕上，几十条加粗的红字标题正在密集刷屏。
【惊天反转！废土下沉区暴动实为天枢阁一手策划！】
【深扒林星晚身世：出身下沉区泥腿子，为博出位不惜引爆地脉，拉十万散修垫背！】
【星辉娱乐发表严正声明：所谓血肉工坊系魔道幻术合成，天枢阁苏白勾结邪修，罪该万死！】
水幕下方，还有不少被星辉用五百灵石一条的价格买通的中立风媒，正在逐帧分析之前曝光的血布画面，试图从管线的排布上证明那是天枢阁后院的枯井。
青玄子急得直跺脚，左手指着水幕上的字迹，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看！你看看！姜红药那毒妇这是要把脏水全往咱们头上泼啊！中州城里那些大宗门的弟子最讲究出身正统，要是让他们认定星晚是挑起暴动的暴徒，明早的抽签大典，评委席那帮老东西直接就能以品行不端为由，剥夺她的参赛资格！”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星晚怀里抱着那把生锈的铁剑，从后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睡着，粗布麻衣的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块，脸色有些发白，右手无名指到小臂下三寸的位置，那道灰白色的太古石纹在衣袖下隐隐发亮。
她也看到了青玄子手里的水幕，脚步慢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掌柜的，老祖说得对……我本来就是从下沉区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那些大宗门的修士最看不起我们这种人，星辉这么一闹，那些原本投给我的票，是不是都要撤回去了？”
苏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面前一老一少两张写满焦虑的脸。
姜红药这手危机公关确实毒辣，知道在铁证面前洗不白自己，干脆直接掀桌子把水搅浑，利用修仙界高层对底层散修暴动的天然恐惧，把天枢阁架到整个中州统治阶级的对立面去。
如果这是在前世的普通娱乐圈，艺人一旦沾上这种群体性恶性事件的脏水，哪怕最后查出来是冤枉的，商业价值也得当场归零。
但姜红药算漏了一件事。
修仙界的底层散修，占了整个中州基数的九成以上，而天道热搜榜的信仰结算机制，从来不看投票者是元婴老怪还是练气期泥腿子，它只认最真实的念头。
“撤票？”
苏白嘴角扯了一下，抬起右手，在青玄子那块油腻的玉简侧面轻轻叩击了两下：
“老祖看热搜，从来只看置顶的付费推广，不看底下的实时评论区吗？”
玉简内的阵纹受到灵力震荡，画面往下滑动了三寸，原本被星辉水军控评的前排言论瞬间滑过，露出了底下每秒钟刷新上万条的真实神念留言。
没有整齐划一的控评口号，全是密密麻麻、带着血泪与怒火的散修留言。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就在三十八号矿井外头，刚才巡查司的七个金甲卫刚从天枢阁撤走，转头就冲进了星辉的矿场！”
“天道盟的特使在天枢阁外头堵了整整一个时辰，连山门都没敢砸，最后灰溜溜地收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道盟根本搜不出林仙子半点毛病！”
“星辉还在洗！林仙子也是咱们下沉区出来的苦命人，她要是不替咱们把那块血布捅上天道榜，咱们这十万弟兄死了都没人收尸！”
“什么狗屁魔道妖女，那是替咱们底层人斩妖除魔的活菩萨！老子今天就算把裤衩子当了，也得给林仙子投上一票！”
青玄子凑在玉简前，老花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拢。
林星晚也怔住了，抱着铁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呆呆地看着水幕上那些泥腿子用最粗鄙的脏话，拼命刷屏维护她的名字。
苏白收回手，任由廊外的冷雨吹在脸上，调出了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虚幻面板。
面板正中央，原本因为星辉全网黑稿而跌到谷底、甚至泛着黑气的【人设信任度】数据条，此刻正在以一种近乎狂暴的速度由黑转金！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林星晚的信仰值不仅填平了之前的亏空，反而逆势暴涨了整整三十万点！
而且，这三十万点信仰里，没有一点水分，全是从绝望、愤怒与感激中提纯出来的十万名绝对死忠粉！
苏白看着面板上疯狂跳动的金色数字，轻笑出声：
“感谢姜总监送来的热度，这下全修仙界都知道，天道盟搜不出星晚半点瑕疵。”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中州城各个角落、下沉区泥泞的矿洞、乃至青云镇破败的茶肆里，成千上万名底层散修在按下投票符文的刹那，他们头顶逸散出的微弱愿力，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跨越数万里夜空，朝着天枢阁的后院疯狂汇聚而来！
嗡——！
回廊上空的雨幕突然停滞了一瞬。
无数道肉眼可见的纯白光雾穿透了漏雨的廊顶，没有引起头顶那枚【待定复核】竖瞳法印的任何警报，因为这是最堂皇、最纯净的众生愿力，连天道法则都无法阻拦。
纯白光雾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林星晚单薄的脊背。
刺啦！
林星晚后背的粗布麻衣无声裂开两道整齐的口子，大量的白色光雾在她身后交织、压缩，最终凝聚成一对长达一丈、半透明的朦胧剑意羽翼！
羽翼轻轻扇动，周围潮湿阴冷的空气瞬间被净化得一干二净，一股纤尘不染、超脱红尘的凛冽剑气在回廊内铺开，连地上肮脏的泥水都被逼退了三尺。
【叮！检测到艺人林星晚在极端黑料反噬下完成逆风翻盘，触发苦难叙事加持！】
【人设标签“转世重修的无情道剑仙”完成度提升至65%，解锁进阶神格词条：不染红尘！】
【词条效果：凡俗污蔑与低阶精神类诅咒对其无效，信徒提纯率永久提升30%，宿主同步获得20%神魂抗性加成！】
一股温凉的气流顺着面板反馈涌入苏白的眉心，他识海深处那道因为逆转天道残卷而撕裂的金色伤痕，在这股力量的抚平下，抽痛感当即减轻了大半。
赚大了。
姜红药砸了四百万上品灵石布阵，又花高价雇水军泼脏水，最后全成了给林星晚提纯粉丝、凝聚神格的嫁衣。
青玄子看着林星晚身后那对散发着圣洁白光的剑意羽翼，老脸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仅剩的左手在道袍上胡乱擦了两把，噗通一声就想往下跪：
“仙迹……这是剑道通神的仙迹啊！天佑我天枢阁，老夫这五年寿元，稳了！”
“行了，别在这演拜月教主了。”
苏白一把薅住青玄子的后领子，没让他真跪进泥水里：
“赶紧回你的偏殿待着去，头顶上赵悬的眼线还没撤，你体内的深渊魔气要是漏出一星半点，不用等到明早，今晚咱们就得全员进天牢吃牢饭。”
青玄子被提到“深渊魔气”四个字，脖子猛地一缩，刚才的狂热瞬间凉了半截，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只半睁半闭的青色竖瞳，连滚带爬地顺着回廊另一头溜进了偏殿，咔嚓一声把房门反锁得死紧。
打发走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头，回廊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星晚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对正在慢慢敛入体内的光雾羽翼，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块浸透了苏白精血的生牛皮护腕。
刚才那股庞大的信仰灌体，不仅洗刷了她经脉里的暗伤，甚至连气海内那枚躁动不安的太古灰白剑印，都被这股众生愿力死死压在了丹田最底部。
“掌柜的，我感觉身上轻快了好多。”
林星晚抬起头，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脆：
“原来被人相信，是这种滋味。明早的半决赛，哪怕不拔剑，就靠您教我的那套太极卸力法子，我也一定能把戏台子给您稳稳当当地撑住！”
苏白看着她重塑道心后的模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了一半。
艺人有了信念感，这戏才好继续往下唱。
至于明早辰时要缴纳的一千万上品灵石连带保证金，星辉名下四十八处产业刚被列入查封名录，老鼠那边已经在配合散修冲击星辉的地下钱庄，加上极剑门欠着的那五百万上品灵石席位费，天亮之前把账平了不成问题。
然而，就在苏白准备嘱咐她去后院水池边打坐巩固一下这股信仰之力时，他的眉心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在他的内视视野中，原本因为信仰反馈而恢复平静的识海最深处，那枚烙印在紫金丹核底端的暗红色罗睺魔纹，并没有因为神魂抗性的提升而消退。
恰恰相反。
借着刚才那三十万散修愿力涌入时的灵力波动，那道潜伏的深渊魔念竟然顺水推舟，在他的识海边缘悄无声息地压缩、凝实，最终化作了一柄只有三寸长、却布满倒刺的黑色骨刃！
骨刃悬在丹核上方，刀尖直指他与林星晚相连的那根主仆契约因果线，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感。
罗睺根本没打算等到明早辰时！
这老魔头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什么规则博弈，他留在苏白体内的魔念，就是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处刑机关！
“星晚，快去静室水池，把气海里的愿力散掉三成，不要让它触碰剑印——”
苏白脸色剧变，语速快到了极点，伸手就要去抓林星晚的肩膀。
晚了。
林星晚刚刚迈入回廊尽头的静室门槛，在后院那方引自地下灵脉的青石水池边盘膝坐下。
嗡！
苏白识海内的那柄黑色骨刃，顺着两人之间的信仰通道，毫无征兆地往下狠狠一斩！
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正在闭目调息的林星晚，身体猛地向前弓起，成虾米状，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下一秒。
噗——！
她猛地张嘴，一口滚烫、粘稠、内部夹杂着无数细碎暗红魔纹的黑血，呈扇形狂喷在面前的青石水池之中！
咔嚓！咔嚓！咔嚓！
黑血落水的刹那，原本还在冒着温热灵气的整座水池，连半息都没撑住，瞬息之间从池心到池壁全部化为黑曜石般的坚冰！
极致的寒意顺着池沿疯狂外溢，静室的四面墙壁在眨眼间结满了寸许厚的黑色魔冰，林星晚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重重栽倒在冰面上，人事不省，而她腰间那块青铜私信法盘，正迸发出撕裂元神般的刺耳凶煞蜂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