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戈尾端的青铜鐏重重砸进门阶,青石板当即被砸出半尺深的蛛网裂坑。
七尊金甲巡查使周身甲叶倒竖,沉闷的铁律法度在街面上横向铺开,空气里的腥味与硫磺味全被这股死板的威压排挤干净。领头的金甲人缓缓将手里的金纹法尺抬平,那尺子通体玄黑,两端烙着“秉公持法、先斩后奏”八个朱砂篆字,尺尖直直对准苏白的印堂。
“时限已尽。”
金属面甲下传出干硬平直的机械音,没有半分生人气:
“特使赵悬大人文书未至,天枢阁涉嫌藏匿深渊魔煞,按《天道刑名律》第七卷,抗令不遵者,当场格杀。”
话音落地,那名领头金甲人胸口的核心阵盘疯狂转动,赤金色的流光顺着法尺的棱角喷涌而出。
门楼前原本悬着的木质匾额,在这股实质性的杀意碾压下,咔嚓一声爆成了漫天木屑,青砖碎末被劲风卷起,围着两人的靴底打转。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的手臂猛地收紧,她粗布麻衣的右袖刺啦裂开一道半寸长的口子,护体罡气被锋芒生生割裂。她往前抢了半步,身子侧挡在苏白身前,麻布下的骨节绷得死紧,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那把悬空的黑尺。
苏白抬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把她往后轻巧地拨开半寸。
他的右手垂在长袍袖口里,掌心扣着极剑令剩下的六道剑纹,神识深处的金色裂痕还在隐隐抽痛,但他的脸上甚至看不到半点慌乱,连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都没去整理。
这帮披着铁皮的打工人,脑子全靠底层阵法驱动,跟前世那些只认死规矩的审核系统没什么两样。跟系统讲道理是找死,但要是卡住它的底层权限漏洞,哪怕它是大乘期老怪炼出来的傀儡,也得当场死机。
金甲人的法尺向前递出半寸,尺尖的赤芒已经刺到了苏白眉心前一寸的距离。灼热的灵风刮得苏白额前的皮肤生疼,金甲人胸口的阵纹转速已经达到了极致,杀戮逻辑锁死,下一瞬便是头颅爆裂。
苏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运转护体真气,只是慢慢抬起左手,修长的食指朝着头顶浩瀚的夜空指了过去。
“天道巡查律令第一条,出现十万人级命案公害事件,巡查使必须即刻前往镇压,怠慢者,当场销毁法体。”
平淡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无比地捅进了金甲人的神枢中枢。
金甲人手中的法尺骤然悬停。
尺尖距离苏白的鼻梁骨,只剩毫厘。狂暴的赤金罡风生生止住,把苏白玄色长袍的领口吹得向后翻飞。
金甲人面甲上的幽蓝符印闪烁得几乎要炸开,其体内的逻辑阵图疯狂分流,发出密集的机括咬合动静:
“目标……天枢阁涉魔风险……判定优先级为三级应急……”
“推流核验……下沉区……伤亡人数判定……九万八千……十万人级重大公害……”
“逻辑冲突!逻辑冲突!”
苏白单手负后,冷眼看着那面甲缝隙里冒出的淡青色青烟,嘴角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赵悬扣给天枢阁的涉魔罪名,充其量只是疑似。你们连搜查令都没有,顶多算个口头传唤。可天上挂着的那张天幕,那是十万条底层修士的命,星辉的造神池正在引爆地脉,再慢半刻钟,整个中州下沉区就要沉进熔岩火海。”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碎裂的匾额木渣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这一步,他的胸膛几乎直接撞上那柄赤金法尺。
“按照巡查总纲第三款第九条,重大公害当前,一切未立案之民事、刑事协查一律顺延。你们如果执意在此斩我,阵法中枢便会判定你们擅离特级职守,坐视十万生灵覆灭。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中州巡查司的九响雷音古钟,就会顺着你们的本命信标,当场把你们的神魂核心震成碎铁。”
苏白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商人算尽利害的残酷:
“动手啊。”
“一尺子砸死我,然后你们七个,连带着后院那位特使大人的顶戴花翎,一起给下沉区那帮泥腿子陪葬。”
“这笔账,你们这具铁壳子算得过来吗?”
死寂。
长街上的夜风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住。
林星晚站在苏白身后,怀里的铁剑握得极紧,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苏白挺拔的背影,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那七尊金甲人眼眶处的暗金阵纹明灭不定,体内的阵枢法盘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这是最底层的天道法则冲突。
一边是特使赵悬私下授意的先斩后奏,另一边是写在中州天道碑顶端、刻入所有执法傀儡骨髓里的绝对天条!
三息之后。
咔哒。
领头金甲人胸口的核心阵盘发出一声沉重的卡扣复位响动。
那柄停在苏白眉心前一寸的玄黑法尺,毫无征兆地向后猛然抽回。
金甲人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力拖拽,铁靴在地面上犁出两道焦黑的深痕,整个人硬生生向后平移了整整百丈,退到了青云镇主街的十字路口!
“优先级重置。”
金甲人金属面甲下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无情,但语速急促了数倍:
“下沉区特级暴动,触发天道一级灭火令。”
“收队!”
唰!
其余六名金甲巡查使没有半点迟疑,整齐划一地收戈后撤。
空气中荡开一圈圈半透明的空间波纹,领头金甲人反手拔出一块赤红色的令牌,在身前的虚空中狠狠一划。
刺啦!
夜幕像布匹一样被生生撕开一道十丈宽的虚空裂口,里面涌出狂暴的时空乱流。
七道金色身影化作撕裂夜空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扎进虚空裂口,全速赶往星辉娱乐控制的三十八号矿井核心区。
长街上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散得干干净净。
林星晚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险些脱力,双腿微微一晃,急忙用生锈铁剑的剑鞘拄在石阶上。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麻布袖口被刚才的罡风划得破破烂烂,露出半截白皙却满是粗茧的小臂。
“掌柜的…………”
林星晚声音有些发干,喉咙里像着了火:
“就…………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留他们吃夜宵?”
苏白神色自若地转过身,抬起右手,用指腹拂去肩头落下的木屑:
“这帮巡查使就是没有感情的阵法傀儡,抓不到你的把柄,又被更高级别的指令调走,留在咱们门口只能当门神,还嫌挡道。”
他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真要是硬碰硬,扣在掌心里的六道极剑令剑纹全砸出去,撑死了重创领头的那个金甲人,自己金丹大圆满的底子也得被当场掏空。
更别说识海里那道刚裂开的金色伤痕,根本经不起第二次神识透支。
这一局,赌的是天道盟建立万年来的制度僵化,赌的是那帮上位者自己写在法典上的免责条款。
做买卖,吃透甲方的内部规章制度,比什么神通都好使。
然而,苏白刚迈上台阶,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天枢阁门楼顶端的飞檐。
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不知何时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青色法印。
法印通体由最纯粹的雷纹勾勒而成,在夜雾中缓缓沉浮,正中央赫然盘踞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竖瞳,瞳孔周围绕着一圈细密的文字:【待定复核·因果存录】。
天道盟巡查司特使赵悬留下的眼线。
金甲人虽然被公害指令强制调走,但那只老狐狸显然没有彻底放弃对天枢阁的怀疑。
这枚监视法印悬在头顶,意味着天枢阁内的一举一动,只要激发出哪怕一丝非正道的气息,就会立刻引来特使本人的真身降临。
想要在院子里做手脚,或者彻底引爆后山地脉里的煞气,几乎是不可能了。
“掌柜的,你看天上那个…………”
林星晚显然也注意到了那枚诡异的竖瞳,神色瞬间又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搭在剑柄上。
“别看它。”
苏白压低声音,语气平淡:
“它看它的,我们走我们的。只要我们不心虚,尴尬的就是它。”
“回去把演武堂的门关严,后半夜不管外面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林星晚抿了抿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她抱着铁剑,踩着碎瓦快步走上演武堂的石阶,麻布短衣的衣角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又倔强。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回过头,小声问了一句:
“掌柜的,明早辰时的抽签大典…………我们真的能上台吗?”
苏白站在台阶下,金丝单片眼镜后的眼神隐在阴影里:
“只要星辉今晚死不透,明早的戏台就塌不了。”
“去睡。”
林星晚不再多问,闪身进了门内,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合拢,插销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夜色里分外清晰。
门楼前只剩下苏白一个人。
夜风卷过空荡荡的长街,带起几片焦黑的纸钱。
整座青云镇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乱葬岗,远方的中州核心城区的方向,通天照妖镜折射出的血红光芒,把半边天空映得如同染血的幕布。
十万人级公害的乱局,够星辉和巡查司喝上一大壶了。
姜红药现在自身难保,董事会的红字问责令压在头上,今晚如果处理不好下沉区的民怨,她连明早的太阳都见不到。
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梁稍稍松弛下来。
他抬起修长的右手,五指慢慢舒展,原本紧扣在掌心里的极剑令重新滑入广袖之中。
底牌保住了,时间也争取到了。
只要熬过今晚,等到半决赛抽签大典开启,在万众瞩目的亿万修士眼皮底下,哪怕是天道盟特使,也绝不敢公然违背赛制规则对自己下手。
一切都在朝着算计好的轨道运转。
然而。
就在苏白彻底松开掌心极剑令的千分之一刹那。
轰!
一道冰冷、暴虐、带着浓重血腥与古老毁灭意味的狂暴意念,宛如千万柄巨锤,毫无征兆地在他识海最深处悍然炸响!
噗!
苏白身形猛地一晃,后背重重撞在门旁的石柱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直接喷出。
他死死扣住石柱冰凉的边缘,指骨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突。
识海中,原本已经趋于平稳的紫金真元,在此刻仿佛遭遇了天敌般疯狂沸腾、咆哮!
而在那片沸腾的识海正中央,那尊原本沉寂在丹核底端、属于深渊魔尊罗睺的暗红色魔纹,不知何时竟完全苏醒,化作了一只遮天蔽日的血色竖瞳!
紧接着,一道震碎神魂的低沉魔音,带着玩味与冰冷的杀意,顺着因果暗轨,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轰隆隆回荡开来:
“小辈,本座打赏给你的戏票,可不是让你用来在中州城里过家家的。”
“明早辰时,阴泉台上,若见不到那柄能让本座拔剑的无情剑道…………”
“本座便撕碎这方天地,亲自来取你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