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的右眼皮从黄昏开始就一直在跳。
他蹲在天枢阁门楼西侧的矮墙上,后腰抵着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榆木门闩,左手托着从怀里摸出来的传讯玉简,指头在筒口三寸处摸了摸,又缩了回来。
后山那片老松林已经彻底黑了下去,暮气把树冠压成一片起伏的黑绿色剪影,风从断崖口灌进来,裹着股细碎的铁腥气,吹得他裹在胸口的夹板沙沙作响。
“掌柜的,戌时一刻了。”
老鼠扭头朝门楼底下喊。
门楼还是老样子,三丈高的青砖残墙撑着半扇歪斜的破木门,门楣上那方写着“天枢阁”的古旧匾额裂了三道缝,从正面看整个山门都透着股散架前最后一口气的寒酸相。
苏白站在门楼正下方,两脚踩在裂成蛛网纹的青石门槛上,玄色法袍下摆被穿堂风吹得猎猎翻动。
他手里攥着两颗温热的鹅卵石,是从前院老槐树根底下现扒出来的。
左手抛一下,右手接住,石头碰着掌心啪啪轻响。
“你慌。”
苏白没回头。
“掌柜的,我慌不是怕,我是怕误了事。”
老鼠从矮墙上溜下来,夹板在粗布衫底下拱起一块硬角:
“风媒主网从申时到此刻,一共三十七条重复通报,全走中州城东三号干道。我底下有六个崽子蹲在城门口卖糖葫芦,刚刚连糖葫芦摊子都没来得及收,全被巡查司的皂衣卫撵进巷子里,一人罚了三块下品灵石。”
“罚的是占道经营。”
苏白把两颗鹅卵石换到右手,五指慢慢合拢:
“还看见什么了。”
老鼠吞了口唾沫,压低嗓音:
“三颗赤金照天神目,刚过酉时就在中州城头上的法阵中枢里点着了。三道金光冲天,把整片东天都烧成明黄色。城西王铁匠家十三岁的傻儿子抬头看了一眼,当场抽过去。”
“青水宗、小衍剑派、铁符观,入夜前全拿封山泥把山门糊死了,连巡夜的灯笼都没亮。”
苏白没接话,河卵石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表面早被捂得发烫。
老鼠往前凑了半步,右胸的断骨挤压肺叶,说话带着极细的喘音:
“巡查司最高级别搜捕令已经过了中州东门,银甲骑先导十二骑,铁面黑马,背上是天道诛魔弩。”
“姜红药今天申时末刻拿星辉娱乐的印,在巡查司偏堂滴了精血,实名具保。说咱们天枢阁后院藏着深渊大魔的本源煞气,还附了留影玉简和辨煞封灵盒的第七刻度拓片。”
苏白把鹅卵石收回袖子里。
他走到门槛边上,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被风吹断的枯槐枝,慢慢拨拉门槛石缝里的陈年灰泥。
“申请的是哪道令。”
老鼠嘴唇发干,憋了两息才把那个词吐出来:
“跨界死令。只要巡查使在钧天台画了押,天道诛魔阵就自动锁定天枢阁上空,连只山麻雀都飞不出去。”
“掌柜的,山雀那王八蛋把我们卖了。”
“早该卖。”
苏白把枯槐枝掰成两截,一截插进门轴缝隙拨了拨锈死的铜合页:
“姜红药前脚把你按在门板上看账,后脚就让人把咱们的底掀给巡查司,她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把天枢阁所有人捆在斩魔台上。”
“但申报天道诛魔令,得赵悬的顶头上司亲临画押。这中间有程序空窗,约莫两炷香。”
咔哒。
铜合页里的陈年木屑被拨出来,门扇沉降了半分。
苏白直起身,目光越过半开的山门,投向中州城方向。
夜空中还看不到什么明火,但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底下,隐隐浮着一层黄惨惨的光晕,像是有谁在云层深处点了一炉烧不尽的硫磺。
“两炷香,够干什么?”
老鼠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
“够把账算平。”
苏白从袖子里摸出那方灰布帕子,慢条斯理擦去指缝里的泥土:
“去把后院的阵盘取来。连带星晚偏殿外头那六面琉璃镜,全拆下来,摆到门楼前面。”
老鼠猛地瞪圆了眼:
“全拆?那阵是拿命顶上去的,拆了,地下的死煞立时就要往外渗,巡查司的照妖珠一照一个准命!”
“就是要它照。”
苏白把脏帕子折好,重新收回袖中,声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们既然要借天道的刀,那就得做好被刀刃卷进去的准备。”
老鼠还想开口,忽然觉得脚底板下的青石地砖在发麻。
不是震动,是一股从极远处贴地卷来的压迫感,顺着他的脚踝骨头往上爬,像有几百根细针同时从涌泉穴里往外顶。
东边天幕的底部骤然裂开了。
云层像被人从里面泼了一瓢沸水,金色的光柱从高空深处垂直砸下,撕开厚达百丈的积云,在夜空中拉出一道刺目至极的天门缝隙。
光柱很粗,粗得能罩住整座中州东城。
光柱落地的瞬间,没有声音。
整条天枢阁外的那条老石街,街面上一层浮灰被无形的气浪从青石缝隙里震起来,在半空悬了一瞬,又齐刷刷落回原地。
路边卧着的一只灰毛野狗,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喉咙里挤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连滚带爬缩进草堆。
远处的青水宗山门前,那面刚糊好的封山泥壳上,咔嚓裂开一道竖纹。
“来了。”
苏白抬脚跨过门槛。
他身后,老鼠整个人僵在门洞阴影里,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两只手死死抠着门闩边上的青砖,指甲刃上全是灰。
天枢阁上空,云层撕开的口子里,一道人形的金光开始凝聚。
最开始只是三团旋涡状的光粒,高速旋转中彼此碰撞,擦出令人牙根发酸的金色电花。
随后光粒往中间收拢,从脚开始塑形。
一双脚掌先踩出云层,金靴踏在卷动的雾气上,脚底压出两圈扩散的环形云浪。
紧接着是腿、躯干、肩甲、脖颈。
整个过程不足三息。
三丈高的无面金甲虚影立在云头上,通体由天道金光浇筑而成,五官处光滑如镜,只反射出下方天枢阁山门处两道人影的倒影。
他左手提着一柄四尺长的金色法尺,尺身刻度森然,一道一道从头到脚排满,像量罪的红木签匣。
金光从高空直泼而下,把天枢阁外方圆三里照成一片惨白。
石头在光里变冷,树叶在光里卷边,连空气都被烤出一股灼人的干涩味。
老鼠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要弯。
那金甲虚影只是提尺一立,漫天神光就变成了一座倒扣的无形钟罩,把整座山门连同山脚的大片荒坡全罩了进去。
绝对规则。
从此刻起,插翅难飞。
苏白站在门槛外头两丈远的老槐树下,左肩斜倚着粗糙的树干,双手拢在袖中,仰头看着那尊金甲。
他脸上没有慌乱,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这人从穿越过来就明白一件事,谈判这种活,谁先急眼谁就输。
“天枢阁山主接令!”
金光深处传出一声不含半点人味的宣令声。
那声音不像从嗓子里出来的,更像几千块刻了字的铜片在铜钟内壁同时碰撞,震得门楼匾额上的浮灰簌簌直落。
苏白抬起右手,慢吞吞拍了拍落在左肩上的灰。
他没用灵力护体,也没有放出金丹圆满的气息,就这么平平静静站在树下,像看城隍庙会演傀儡戏。
“法尺上刻的是哪条哪款,给个准数。”
苏白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穿过层层光幕,直直送到金甲虚影脚下:
“中州巡查司拿人,讲究三响、六验、九签。从抓人到抄家,一共十八道程序,少一道,天道反噬,你兜得住?”
金甲虚影的脖颈缓缓下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老槐树下的玄袍青年。
光压骤然加重。
他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发紧,肺叶被空气挤压,每吸一口气都要付出平时三倍的力气。
他在等。
从山雀踩碎那粒因果尘屑开始,苏白就在盘算这一步。
山雀只当自己拿到了铁证,可苏白埋在那里的,是一根反向钓钩。
真要狠,姜红药可以再等几个时辰,等抽签大典上所有宗门到齐再发难。可这个女人太贪了,急着在巡查司案上钉死天枢阁,暴露的恰恰是她对“程序”的掌控力。
她急着借刀。
借刀也要磨刀人的房契作保。
苏白抬起头,声音又高了一分:
“星辉的举报函上,盖的是姜红药的私印。按照《中州常任条例》第九条,实名举告必须有巡查司偏堂三位副司同签,偏堂印、刑名印、宝库印,缺一不可。”
“现在站在上头的是金甲执令使,不是赵悬。赵悬本人没到场,说明钧天台还没画押,跨界死令并未生效。”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金光冲刷过的发白泥土上。
“所以你现在杀的每个人,都是私刑。”
金甲虚影提尺的右手没有动。
整座天枢阁外的时间似乎被冻住了。
风不吹,虫不鸣,连树叶都僵在枝头纹丝不动。
老鼠已经彻底站不住了,单膝跪在门洞里,脊背弓成一张蓄满力气又不敢发的弓。他耳朵里嗡嗡乱鸣,只模糊看见苏白一个人背对着漫天金光,头也不回往前走去。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地,苏白刚好走到门楼外第三级石阶上。
他站定,双手从袖中抽出,把原本收进去的两颗鹅卵石轻轻搁在石阶最上层的裂缝里,摆出一个极不起眼的斜角。
然后苏白做了一件让老鼠差点尿出来的事。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天,对着金甲执令使摊开五指。
“请。”
苏白的声音平静如死水:
“法尺往这儿砸。验我气海,查我神魂,搜我山门。”
“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你砸下来,若查无实据,星辉的印信就犯了‘妄证’。”
他停了一下,收回手,慢慢掸平长袍右襟上的一道褶皱。
“到那时候,赵悬要保的人,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金光深处沉默了。
三丈金甲脚下的云气开始剧烈翻涌,像有无数铜片在甲胄内壁撞击,发出咯愣愣的低响。
那尊金甲忽然动了。
他提起左手的金色法尺,尺身在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
空气被切开。
法尺划过之处,两边的光线出现了清晰的断层,一侧金白刺目,一侧漆黑如墨。
磅礴的天道之力顺着裂缝直扑苏白面门,掀得老槐树的树冠整个向后倒翻,枝干上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脱离枝条,就被碾成了满天的枯粉。
苏白纹丝不动。
可老鼠看得真切,掌柜的后颈乌发里已经凝出三滴冷汗,顺着发丝滚进衣领。那件玄色法袍在光压冲刷下紧紧贴附着他的后背,勒出两片肩胛骨锋利如刀的轮廓。
苏白站的地方,青石台阶正在寸寸龟裂。
但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后退半寸。
一只脚像生了根,死死在裂开后下陷的台阶上钉着。
他的身体在压力下明显绷到了极限,可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稳得像在茶楼里谈生意。
金甲执令使停手了。
不是心软,是他的法尺在离苏白头顶三寸处,触到了一层命里不该出现的阻力。
那层阻力没有灵光,没有法力波动,就是万千凡人焚香时的愿力残痕。
苏白攒了这一路,等的就是对方这一下。
我拿信徒的香火跟你对赌。你这一尺落下来,断的是我的命,烧的是你自己的金身。
“回去告诉赵悬。”
苏白扬起脸,单片金丝眼镜上倒映着金甲与夜空:
“时辰到了,我苏白在门楼下等他。”
金甲虚影缓缓直起身,脚底云浪向两边分开。
他终究没有跨过那道门。
天道规则限制了他。
执令使负责锁定,行刑官负责验实。
跨界死令要落地,必须钧天台的朱砂落下去。
金甲执令使抬起左手,法尺在虚空中往下一顿。
轰。
法尺没有砸在苏白身上。
它砸在了天枢阁门楼正下方的青石板上。
整座山峰轰然下沉三寸。
门后老槐树的根须从地层下翻出一片,树身斜斜向外歪了半个身子,却没倒。
门楼两侧的旧墙同时往外崩开七八道新裂,碎裂的墙皮像雹子一样砸在台阶上。
等尘埃落定。
苏白低头看去。
自己脚下的土地已生生陷出一圈清晰可见的尺形凹槽。
而那道金甲虚影仍在门楣正上方,面朝西方,手中法尺高高扬起。
尺尖所指,正是林星晚所在偏殿的方向。
苏白眼底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他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平静,像被剥开了最外面那层皮。
“老鼠。”
他声线冷得如冬天井底的石沿:
“去偏殿,把星晚带过来。”
老鼠还跪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血,没听清。
苏白已经转身,一步跨上陷下去三寸的门槛,衣袂翻飞时带起一片细碎如雾的尘土。
“他们不敢搜我的身。”
苏白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狠厉的冷意:
“可法尺锁住星晚了。”
天边,三颗赤金照天神目同时转动,光柱如三道烧红的铁索,从三个方向齐齐钉向天枢阁后山那间亮着昏黄油灯的小小偏殿。
一点金光落在偏殿残破的琉璃瓦上。
偏殿内油灯剧烈一晃。
林星晚惊坐起来,怀里的生锈铁剑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的右臂,再次不受控制地灼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