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顺着天枢阁后山的断崖漫上来,把松林染成了焦黄色。
林子深处的松针落了厚厚三层,踩上去发软,散着陈年腐烂的酸味。
一根生满松瘤的老树杈上,趴着个穿灰麻布短袄的汉子。
他整个人贴在树皮上,胸口随着树枝的摆动起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在他胸前的衣襟内衬里,缝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明黄色符箓。
那是星辉娱乐花大价钱从中州黑市淘来的上品匿迹符,化神老怪亲手绘制,能把修士的周身气机压成一块死木头,任凭天枢阁外围的八卦琉璃镜怎么折射,也扫不到这根树杈。
汉子代号叫山雀。
干了二十年星辉暗桩,从中州顶流修士的私宅密室,到各大宗门排位大选的更衣偏殿,没他钻不进去的缝。
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里,蹲着一只皮毛泛着银灰色的破影鼠。
那畜生只有半个巴掌大,两只眼珠子是两颗打磨平整的透光琉璃珠,正顺着松树针叶的缝隙,死死盯着两百丈外天枢阁演武堂水池边的动静。
就在半柱香前,玄龟石雕崩裂的刹那,破影鼠的胡须剧烈抖了一下。
“嘶……”
山雀从齿缝间抽了半口凉气。
他右手扣着那截拇指粗细的黄铜圆筒,指肚慢慢捻过铜筒下方的卡槽。
玉简里的留影已经拓印完毕。
画面里那个村姑打扮的林星晚,脚步踩得分明是凡人武馆里三岁小孩都会的单手画圆,可水面上盘旋的水环,分明透着一股让他后颈汗毛倒竖的戾气。
“天枢阁这帮穷鬼,到底在后院藏了什么脏东西?”
山雀心里暗自盘算。
姜红药给他的死命令,是在抽签大典前敲死天枢阁虚假宣发的铁证,只要拿到林星晚气海空虚、根本不懂无情道剑意的实锤,一千万连带保证金的契约就能在中州三十万人面前把苏白生吞活剥。
可现在镜面里录下来的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绝不是单纯的灵力弄虚作假。
山雀喉结滚了滚。
他从腰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沉木盒。
盒子表面贴着三道朱砂封条,正中央嵌着一颗花生米大小的血髓石。
中州巡查司通用的“辨煞封灵盒”。
只要方圆百丈内出现魔修动静,盒子里的血髓石就会吸纳残息,由暗转明。
风吹过松林,针叶沙沙作响。
远处天枢阁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沉闷震动。
那是整座山门聚灵阵到了换气退潮的间隙。
八卦琉璃折光隐煞阵在这一瞬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滞涩,演武堂后院地缝之下,被青玄子先前推入阵眼的深渊魔石残渣,随着暗河的水流微微泛起了一泡死沫。
呼——
一股极为纤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灰黑气丝,顺着后山松林的穿堂风,贴着地皮飘了过来。
这道气丝极淡,若是寻常筑基甚至金丹修士从旁走过,也只会当成后山腐烂草木散发出的瘴气。
可就在这缕气息掠过老松树树梢的瞬间。
嗒!
山雀手中的黑沉木盒突然发出一声机括跳动的脆响。
盒子正中央那颗原本暗淡无光的血髓石,像是被烧红的炭块扔进了滚油里,骤然腾起一团刺目的血光!
红光不是普通的一层,而是顺着盒盖上雕刻的九道刻度,发疯般向上窜跳。
一道、三道、五道……
第七道!
刻度停在第七道凹槽的瞬间,整只黑沉木盒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剧烈震颤,盒底的黑沉木甚至冒出了一缕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大……大魔境?!”
山雀两颗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的后背瞬间浸出了一层冷汗,湿哒哒黏在粗麻内衬上,凉得像贴了一块冰。
巡查司的辨煞尺,三道为邪修,五道为真魔,七道往上……那是能在万界虚空里开宗立派、屠城灭界的大魔巨擘才有的死煞!
中州自打三万年前封魔之战后,连最凶残的弑神会余孽,身上带的煞气也从没点亮过第七道刻度!
天枢阁这个破落山门,竟然藏着深渊大魔?
“疯了……苏白这个疯子!”
山雀死死按住震颤的木盒,指肚因为发力而发木。
他干这一行二十年,深知修仙界的规矩。
造星营里的练习生作假、买榜、撕番位,充其量是商业倾轧,只要有灵石打点,天道盟巡查司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沾了深渊大魔……
那是诛九族、灭满门、神魂俱灭连轮回都进不去的绝户罪!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从袖袋内掏出一枚雕着红莲暗纹的传讯玉简。
这是姜红药的专属私线。
山雀抬手在玉简表面弹了一滴指尖血,神念飞速涌入:
“姜总管!抓到大鱼了!”
“林星晚的剑意全是假的,天枢阁后院有深渊死煞外溢,巡查司辨煞盒跳到了第七刻度!他们勾结了深渊大魔!”
玉简那头死寂了三息。
随后,一道沙哑、阴冷,却带着病态兴奋的女人嗓音,在山雀耳边低低响了起来。
“第七刻度?”
姜红药的声音里透着玉石磨擦般的碎裂感:
“你确定没看错?”
“小的拿命担保!”
山雀压低嗓门,声音直打飘:
“封灵盒已经锁死了样本,血髓石快被烧穿了!那绝对是纯正的深渊煞气,连极剑门的剑煞都压不住!”
玉简那头传来一阵极短促的冷笑。
笑声很尖,在空荡荡的松林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
“好,好得很。”
姜红药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大局底定的残忍快意:
“苏白啊苏白,原本只想让你破产,逼你把天枢阁抵押给星辉做血奴作坊,你却自己把脖子套进了斩魔台的绳套里。”
“山雀,听好了。”
“抽签大典马上就要开锣,你立刻带着封灵盒去巡查司驻地,亲自交到赵悬手里。”
“记住,我要让他在辰时三刻,当着中州三千宗门的面,把天道诛魔令拍在苏白的脸上!”
“这桩差事办成,星辉外门宣发堂副堂主的位置,就是你的。”
山雀整张脸激得涨红,喉咙咕噜咽下一大口唾沫。
宣发堂副堂主!
那是每年能过手几十万上品灵石的肥缺!
“姜总管放心,小的一刻钟内必定赶到天道盟驻地!”
山雀掐断了神念。
他将黑沉木盒小心翼翼塞进怀中贴肉放好,右手握着那枚刻录了水池画面的留影玉简,身形在松树杈上微微一沉。
跑。
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个鬼地方。
天枢阁现在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破烂宗门,而是一座随时会喷出灭世凶火的活火山。
多留半息,被里头那个大魔察觉,他连渣子都不会剩下。
山雀反手从后腰摸出一张散发着浓郁血气的红色符箓。
四品神行符,血遁之法。
刺啦!
指甲挑破符角,精纯的灵力顺着符文炸开,化作一道浓郁的血光,将山雀整个人包裹在内。
他脚掌在粗壮的松树干上用力一蹬!
树冠轰然乱晃,无数松针碎屑四散飘落。
山雀借着血遁的反冲之力,身形化作一道笔直的红线,贴着松林的树冠顶端,亡命般朝着天枢阁山门外飞掠而去。
然而。
就在他脚掌蹬离树干的那一刻。
老松树下厚厚的松针堆里,一粒比沙子还要细小、闪烁着暗灰色毫光的粉末,被他靴底带起的狂风卷了起来。
啪。
靴底狠狠碾在枯黄的松针上。
那粒灰色的粉末,在巨大的撞击力下被踩得粉碎,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顺着山雀的裤脚缠了上去。
那是苏白在布置八卦琉璃折光隐煞阵时,随手洒在外围防线的“因果尘屑”。
……
天枢阁,前院正厅。
苏白正坐在那张刚搬来的榆木条案后头,手里握着一支蘸饱了松烟墨的狼毫笔,一笔一笔核对着桌上摊开的宗门账册。
老鼠垂着手站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条粗麻绳,绳子另一头结结实实捆着鼻青脸肿的老道士青玄子。
青玄子嘴里塞着一块抹布,眉心的铜钱大黑斑还在微微跳动,两只眼睛死死瞪着苏白,嘴里发出呜呜的含糊叫骂。
老鼠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小声开口:
“掌柜的,外头围着的星辉飞舟越来越多了,天道盟的执事刚才在外门柱子上又敲了一记醒木,还有两柱香就要唱名入场了。”
“咱们账面上现在可连一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那一千万连带保证金要是交不上,按规矩,星晚姑娘今儿真得被他们拉去抵押挂牌了……”
苏白握笔的手很稳,笔锋在黄纸账册上划过一道横线:
“急什么。”
“唱名的是天道盟,敲锣的是极剑门,姜红药搭台子花的是真金白银,咱们是去看戏的,看戏的人,哪有自己掏钱买炮仗的道理。”
老鼠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看不懂自家掌柜的底气到底在哪。
前头堵着一千万的死账,后头后院还漏着深渊魔石的黑烟,这怎么看都是个十死无生的局面,可苏白脸上连半根眉头都没动一下。
就在此时。
苏白握着狼毫笔的右手食指,指甲盖的边缘突然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
嗤……
一朵只有豆粒大小、泛着暗灰色的微弱火星,在苏白的指尖悄然崩开。
火星闪烁了两下,在空气中带起一缕极细微的松木焦糊味。
苏白停下了笔。
狼毫笔尖悬在账册上方三寸处,饱满的浓墨在受潮的粗纸上慢慢晕开一团黑渍。
他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泛着火星的手指上。
那是后山松林里因果尘屑被踩碎的反馈。
有人破了外围的隐煞阵死角。
不仅破了,还带走了一缕东西,走的是星辉娱乐最擅长的血遁路子,速度极快,直奔中州主城天道盟的方向。
大厅里的空气莫名沉了下去。
老鼠站在门槛边,忽然觉得后脖颈有些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青玄子也不再呜呜乱叫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畏惧,整个人缩在墙角,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白慢慢放下狼毫笔,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
镜片后的眸子,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猎狗闻着味儿追进来了。”
苏白淡淡吐出一句话。
老鼠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掌柜的,您说什么?”
苏白没有回答他。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账册合拢,揣进宽大的玄色法袍袖口中。
“老鼠,把星晚叫出来。”
苏白迈步跨过门槛,迎着天边那抹如血的残阳,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一道菜:
“去广场。”
“咱们的姜大掌柜,已经替咱们把巡查司的刀给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