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风铃砸在演武堂前廊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发闷的当啷脆响。
残缺的铜壳打了两个滚,卡在石阶缝隙的一蓬枯草里不动了。
苏白收回迈向屋檐的神识,脚下步子没乱,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
林星晚站在堂前的日头底下,两只手握着那根细竹竿,眼眶边全是汗,转过头瞧着台阶下的碎铜皮。
“老……老板,外头有人?”
“野猫踩落了瓦片而已。”
苏白眼皮都没抬,抬脚踢开脚边的一截断木:
“日头偏西了,挪去后院水池。”
老鼠还在前院柴房按着青玄子灌醒神汤,演武堂后头这片水池常年没人打理,池子里浮着大片发黑的烂荷叶,池心立着几根用来练轻功桩步的红柳木桩。
午后的太阳直直晒在水面上,腾起一股潮热的泥腥味。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小步跟在苏白身后,右臂上的生牛皮护腕被汗水浸得透湿,边缘勒进肉里,磨出一圈通红的血点子。
“把铁剑拿起来。”
苏白站在池塘边的青石沿上,指了指池心离岸三尺宽的那根木桩:
“站在桩子上,左手持剑,再划那个圆。”
林星晚低头瞧了瞧池水。
水面发绿,深不见底,倒映出她满是尘土的面孔,还有那件洗得发硬的粗麻旧袍。
她喉咙动了动,没吭声,提了口气,抬脚踩上那根立在水里的圆木桩。
木桩在淤泥里晃荡了两下,带起一圈暗色的水纹。
林星晚左手拔出铁剑。
剑刃拔出半寸,生锈的铁屑扑簌簌往下落,掉进池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她右臂被极剑令死死封着,整条胳膊沉得像挂了块铅坨,只要稍微牵动肩膀,气海里那枚灰白剑印就针扎一样刺痛。
“吸气的时候,脚步往右后撤半寸。”
苏白站在岸边,手里捏着一块干布,正慢条斯理擦拭着金丝眼镜的边缘:
“罗睺给你的步法是引煞,你每一步踏出去,地底下的阴煞就会顺着涌泉穴往上拱。”
“这不是让你去硬抗它。”
“你要做的,是把你踩出来的这股煞气,顺着手里的铁剑甩出去,在水面上画出弧线。”
林星晚咬住嘴皮,点了点头。
她按着方才苏白教的步架,左手握着沉重的铁剑,脚掌在摇晃的木桩上缓缓转动。
左脚掌踩上木桩外沿的刹那,变故陡生。
演武堂地底深处,那些被青玄子先前碾碎的深渊魔石残渣,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蝗,顺着水底的泉眼猛然倒灌上来。
呼!
平静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翻腾起一片黑色的水泡。
一股冰冷刺骨的死煞顺着木桩直冲而上,狠狠撞进林星晚的脚心。
小姑娘整个人猛地一晃。
气海深处,原本被极剑令锁住的孤城残印被这股外来的死意彻底激怒,两道完全不同的力量在经脉狭窄的拐角处悍然对撞。
噗!
林星晚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渗了出来,顺着尖细的下巴滴落在前襟上。
水池中倒映出的单薄身影摇摇欲坠。
她身上那件粗麻外袍在几息之间被冷汗浸透,湿哒哒贴在后背的骨头上,凸显出两片单薄得像纸一样的蝴蝶骨。
“压……压不住……”
林星晚嘴唇发青,握剑的五指因为脱力开始剧烈痉挛,生锈铁剑的剑尖在空气中乱晃,划出的根本不是圆,而是一道道狰狞错乱的折线。
体内冷热两股死意像是要把她的皮肉生生撕开。
更要命的是,极剑令的锁链在剧烈震动,右臂上的生牛皮护腕嘎吱作响,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一层灰白的石质纹路。
那是太古剑煞即将失控夺舍的征兆。
若是再压不住,这副练气期的肉身会当场在木桩上炸成一团碎肉。
“老板,我是不是……不行了?”
林星晚两只眼睛吃力地望向岸边,眼底的光彩开始涣散:
“经脉全堵死了,那股黑气往心口钻,我想把它推出去,可它越来越重……”
她站在摇摇晃晃的木桩上,脚底板已经开始打滑,整个身子直挺挺朝后方冰冷的水面仰倒下去。
啪!
水花四溅。
一道玄色身影快得不合常理,鞋底在浑浊的池水表面重重一踏,踩碎了满池发绿的浮萍。
苏白单手扣住林星晚未受伤的左肩,手臂发力,硬生生将她倒坠的身躯提了回来。
两人同时落在狭窄的木桩顶端。
木桩猛地往下沉了半尺,池水漫过了两人的靴面。
苏白没有松手,右手五指顺势前递,掌心稳稳按在林星晚冰凉透顶的后背心处。
人设具现面板在识海深处轰然运转。
那片原本被苏白封存在丹田角落的纯净金色愿力,顺着他的手臂经络汹涌而出,化作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热流,径直冲入林星晚乱作一团的气海。
狂暴的黑煞与冰冷的剑印撞上这股信仰愿力,如同烈火遇上了春雨,原本狂暴的撕扯感瞬间被抚平了大半。
“别用蛮力去堵。”
苏白的声音贴着林星晚的耳廓落下来,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慌乱:
“它要冲,你就让它冲。”
“罗睺的煞气是山洪,孤城的剑意是寒冰,你拿你这副练气期的身子骨去当大坝,除了被冲烂骨头,什么都剩不下。”
林星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挂着的血迹被苏白的袖口随手抹去。
她靠在苏白坚硬的胸膛前,感受到后心传来的那股奇异暖流,混乱的识海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
“那我该怎么做?”
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野草般的执拗。
苏白低头,握住她抓着铁剑的左手,带着她的五指一点点收紧剑柄:
“不要试图驾驭它,做那个引水入海的河道。”
“它冷,你就顺着它的冷往前引;它暴,你就借着它的暴转个身。”
“剑不是用来砍人的,是用来给天地搭桥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白握着她的手腕,身形在狭窄的木桩上半转。
林星晚的身子不由自主跟着旋回。
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深渊黑气,在这一个回旋的牵引之下,不再硬撞经脉的死穴,而是顺着左臂的经络,哗啦啦全数灌进了那柄生锈的铁剑之中。
锈迹斑斑的剑身猛然亮起一层近乎墨玉般的微光。
林星晚福至心灵,完好的左臂顺势向前推移,脚步在湿滑的木桩表面划出半道无形的弧。
生锈铁剑在空中轻柔地掠过。
没有刺耳的破风声,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
那一剑在半空中划出了一个毫无瑕疵的满圆。
嗤!
池塘里的水面骤然停顿了一拍。
原本被两人落水激起、溅在半空中的数十枚浑浊水珠,在这一瞬间被那道圆形的剑弧尽数卷了进去。
水珠没有落地,也没有炸碎。
它们就这么悬浮在半空之中,顺着铁剑带起的玄青气流慢慢盘旋,化作了一圈晶莹剔透的水环。
黑煞的暴虐被水流的轻柔彻底包裹,孤城剑意的死寂则成了维持这道水环不散的骨架。
物极必反,阴阳相济。
林星晚手腕轻轻一抖,生锈铁剑横在胸前。
哗啦。
半空中的水环失去牵引,化作一场细碎轻柔的水雾,慢吞吞落回池面,泛起几圈规整至极的波纹。
周遭空气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清冽的水汽在两人鼻尖萦绕。
林星晚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铁剑。
剑身上的锈斑似乎剥落了细微的一层,露出里头暗青色的古老铁胎。
而她气海深处的剧痛已经彻底消失,那股折磨了她大半个时辰的暴虐杀意,此刻居然乖顺地沉淀在经脉底部,随着她的呼吸缓缓起伏。
肉身的负荷,硬生生降到了安全线之下。
“这……这是我划出来的?”
林星晚转过头,近视的眼睛里倒映着苏白平静的面容。
“是你划的。”
苏白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身形轻飘飘后跃,重新落回了岸边的青石板上,靴底甚至连半点泥泞都没沾上。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距离抽签大典正式开锣,还有最后半个时辰。
“记住刚才那种感觉。”
苏白把怀表收进袖口,语气平淡:
“到了阴泉台上,不管星辉娱乐的人出什么招,你只管当你的河道。他放真火,你就引地煞去泼;他出快剑,你就划圆去兜。”
“只要这个圆不碎,半决赛没人能把你的面具揭下来。”
林星晚从木桩上跳回岸边,虽然浑身湿透,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里,破天荒多了一抹定色。
她把生锈铁剑小心翼翼插回后背的破布囊里,恭恭敬敬朝苏白躬身行了个大礼:
“星晚记下了。”
苏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就在林星晚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离开后院水池的数息之后。
水池西侧,一座用来装饰的青石护栏石雕上,突然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那是一尊雕刻成玄龟模样的老石雕。
石雕的背甲正中央,因为方才那股剑舞气机的无声共振,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头发丝般纤细的暗色裂纹。
裂纹里,一缕极淡的墨黑气流缓缓消散。
与此同时。
天枢阁高耸的后院围墙外头,数百丈开外的密林深处。
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老杉树顶端,茂密的针叶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片暗绿色的树叶缝隙之间,静静探出一截拇指粗细的黄铜圆筒。
圆筒前端镶嵌着一枚打磨得极其平整的深紫色晶石,晶石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天道盟留影灵纹,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晕。
铜筒深处,灵力微弱地流转着。
晶石内部的镜面上,清晰地倒映出后院水池中央、那几圈正在慢慢平息的墨黑水痕。
一只戴着黑色鹿皮手套的枯瘦手掌从树冠阴影里伸出,指尖在圆筒尾部的暗扣上轻轻一拧。
咔哒。
水痕消散的画面,连同水池石雕上那道不易察觉的细微裂纹,被完整地拓印进了一枚泛着银光的空白玉简之中。
树叶沙沙作响。
那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向后缩回树冠深处,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整片密林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