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阁门楣上的碎瓦还在往下掉。
无面金甲面甲上的猩红符文亮到了极致,虚空里的齿轮咬合声突兀一停,随之而来的是一声从云层最高处滚下来的闷响。
咔嚓!
头顶那层原本透明的护山光罩,被三道金色光柱硬生生压出七八条蛛网般的白痕。
后方偏殿的木门被狂风推开撞在墙皮上。
林星晚抱着生锈铁剑,两只脚刚踩进前厅门廊的碎石地上,整个人就往前栽了半步。
金甲虚影散发出的法则威压太沉,隔着三十丈远,直接顺着地皮撞进她的胸口。
她右臂上的生牛皮护腕被汗水浸得透湿,原本被死死锁在气海深处的灰白剑印受了刺激,一缕森寒死寂的剑气顺着喉管反冲而上。
林星晚死死咬住牙关,唇角依然溢出了一抹灰白色的气雾,气雾落在青石板上,瞬间把三块石砖冻成齑粉。
苏白侧跨一步,玄色法袍的宽大袖口向前一扬,刚好挡在她身前,把那股冲向门外的死气遮得严严实实。
“站稳了。”
苏白眼角余光扫过她紧绷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
“手别松,剑别抬,今天要是拔出一寸,咱们俩就得去巡查司的斩魔台凑双人套房。”
林星晚后背贴着廊柱,木讷地点了点头,把怀里的生锈铁剑往破布囊深处按了按。
天上的金甲虚影并没有理会两人的小动作。
那张没有五官的面甲彻底转变成了暗红色,来自中州钧天台的越级审令已经强行完成了对接。
金甲傀儡缓缓抬起右手。
嗡——
天枢阁上空的云海剧烈翻滚,一尊直径足有百丈的暗金色圆盘撕开积云,沉沉压了下来。
引雷金盘。
盘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天道诛魔符文,三圈雷环在盘沿飞速旋转,把整片青云镇上空的晨光彻底吞没。
不仅是天枢阁,连带着山脚下的整条街坊、远处青水宗的封山泥墙,全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紫金色电芒之下。
街角卖早点的摊贩连锅铲都扔了,几百个散修缩在低矮的屋檐下,脖子缩进衣领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中州城外的天,要塌了。
“天枢阁主,退后三丈。”
金甲虚影脚下的云浪炸开两圈金环,金色法尺再次举起,遥遥指向林星晚的眉心:
“越级指令已通达,大选保密条例暂行回避。此女涉魔煞第七刻度,巡查司行使紧急搜验权。”
“再有阻拦,引雷金盘立降灭度神雷,平灭此峰。”
法尺悬空,三千道金色雷霆在引雷盘边缘吞吐不定,把苏白的长发吹得向后狂乱飞舞。
老鼠在墙角缩成一团,手掌按在发凉的地面上,喉咙干涩得直冒烟。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把整个山头抹平了。
金甲傀儡认死理,一旦引雷金盘彻底锁死目标,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劈成焦炭。
然而站在门廊正前方的苏白,连脚后跟都没挪动一下。
他看着半空中缓缓转动的巨大金盘,心里飞快扒拉着算盘。
越级指令回避了极剑门的保密条例,说明姜红药在中州巡查司塞的灵石确实起了作用,赵悬甚至可能亲自在后头推了一把。
但这帮老狐狸最大的破绽,就是既想吃绝户,又怕担全责。
金甲傀儡降临的是法尺,不是诛魔剑,说明巡查司直到现在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断定天枢阁就是魔巢。
他们手里只有山雀偷走的那点死煞样本。
那是孤城残魂加上深渊魔石混合出来的怪胎,只要林星晚体内那枚太极水环运转起来,神仙也验不出魔功的路子。
既然要赌,那就把筹码加到让对方赔不起的地步。
苏白抬手扶正了鼻梁上的单片金丝眼镜,迎着漫天雷光笑了起来。
“验,当然可以验。”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商人算账时的从容,稳稳切进雷鸣的间隙里:
“巡查司秉公执法,天枢阁是大选守法宗门,哪有不配合的道理?”
金甲虚影手中的法尺在半空微微一顿,引雷盘的旋转速度慢了半拍。
远处杂草堆里的星辉水军探子愣住了。
“这就怂了?”
“刚才不是挺横的吗,怎么法盘一落就要脱裤子认搜了?”
老鼠也猛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白挺拔的后背。
门廊下的林星晚抿紧了嘴唇,左手死死扣住剑柄,右臂的生牛皮护腕下,青筋一根一根暴突起来。
苏白根本没管旁人的眼神。
他右手伸出两根手指,在怀里摸索了半晌,掏出一张皱巴巴、用劣质兽皮裁成的黄色空白契纸。
这是废土下沉区最便宜的商道合约,三块下品灵石能买一大捆,上头还散发着一股没硝干净的羊膻味。
“不过,规矩就是规矩。”
苏白抖了抖手里的羊皮纸,向前迈出一步,踩在布满裂痕的青石板上:
“按照《中州大选练习生法益保护细则》第四十一条,未经组委会核准的紧急搜验,属于侵入式神魂刺探。”
“林星晚是天枢阁唯一签约的主力艺人,今日辰时三刻要在三十万人面前登台抽签。”
“你这一尺下去,若搜出魔气,天枢阁满门伏诛,我苏白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金甲虚影面甲上的猩红符文微光流转,似在判断他的话语权重。
苏白冷笑一声,语气骤然拔高,字字如刀:
“可要是验不出魔气呢?”
“你这一尺震伤了她的道基,耽误了登台亮相,导致天枢阁大选资格受损,甚至引得极剑门剑脉反噬……”
苏白将手里的羊皮纸往空中一抛!
劣质的羊皮纸悬停在狂乱的气流中,苏白抬起右手食指,指甲猛地划过左手掌心!
嗤!
一滴泛着极淡紫金光华的纯正金丹精血,从掌肉深处飙射而出。
他以指代笔,在那张羊皮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一行行血字,每一笔落下,都在虚空中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因果律波纹。
“因果连带责任状!”
苏白抬眼直视三丈金甲,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近乎疯狂的冷厉:
“验可以,若验不出魔气,巡查司需赔付天枢阁艺人神魂受惊赔偿金、误工费、名誉损失费,共计五千万上品灵石!”
“你敢批,我便让你验!”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白染血的右掌在虚空中狠狠印了下去!
啪!
一个猩红夺目的血手印,结结实实盖在了羊皮契纸的正中央。
悬在半空的引雷金盘骤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张承载了金丹大圆满精血与天道律法条文的契纸,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没有飞向天道盟,而是倒卷而上,硬生生扣在了金甲傀儡手中的金色法尺之上!
嗡——!
金色法尺通体猛然一沉。
法尺表面原本森严的天道刻度,被这道血手印强行染上了一层刺目的暗红。
五千万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在契约生效的刹那,化作实质性的因果重压,直接灌入了金甲虚影的核心机括之中!
咯吱……咯吱……
极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金甲胸膛内炸响。
金甲虚影的面甲上,刚刚凝聚成形的猩红“审”字,在这笔滔天巨款的冲击下,开始疯狂闪烁、溃散。
三十六枚玉枢阵盘运转到了极限,甚至冒出了一缕缕青黑色的焦烟。
天道执法傀儡具有绝对的公正性,但这公正性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
它拥有在紧急情况下动用刑具的权力,但所有权力,都在《天道律》的框架之内。
搜魂验身属于不可逆的强制措施。
一旦受验者被证明清白,执法者必须承担相应的反噬与赔偿。
通常情况下,底层散修或者破落宗门根本不懂得利用这条反向索赔条款,即便被搜残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可苏白不仅懂,他还把赔偿金额直接拉到了顶格。
五千万上品灵石!
这笔钱把整个中州巡查司卖了都凑不齐!
金甲傀儡的核心算阵在疯狂推演:
【验出魔煞:执行天道诛杀,因果抹平。】
【未验出魔煞:触发连带赔偿,需赔付五千万上品灵石,巡查司全员破产,主审官神魂剥离抵债。】
【魔煞概率测算:基于外溢死煞样本,概率为七成三。】
【失误风险承受力:负无穷大。】
卡死了。
金甲执令使举着法尺的右臂僵在半空,五根金属手指剧烈抽搐,引雷金盘上的紫金雷霆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四处乱窜,却迟迟不敢劈下一道。
超出自主裁量权限!
这尊傀儡的最高裁决额度只有十万上品灵石,面对这笔能把天道盟底库掏空的巨额赔偿状,它的底层法则直接锁死,陷入了无休止的风险对冲循环。
门外数百丈外,原本等着看天枢阁化为飞灰的风媒修士们,此刻下巴差点砸进泥里。
“五……五千万?”
“他疯了吗?巡查司查案,他跟巡查司要五千万误工费?!”
“最邪门的是,你们看那尊金甲……它怎么不动了?”
“阵盘冒烟了!那尊金甲傀儡的核心算阵烧起来了!”
草丛深处,两个穿着星辉娱乐内门杂役服饰的暗桩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枚正散发着幽光的留影石,手指不停地哆嗦:
“快……快录下来!”
“这姓苏的暴力抗法,拿邪法绑架天道法尺!”
留影石的镜面里,画面被精准地截取成了两段。
一段是苏白满手是血、神情冷厉地将血契按在法尺上的画面;另一段,则是林星晚退在门廊阴影里,嘴角溢出一缕灰白气流的阴暗特写。
至于苏白口中念诵的法条、以及天道律法中的反向索赔条款,全被暗桩巧妙地用神念掐断抹去。
山门前,狂风逐渐平息。
金甲虚影面甲上的红光退去了大半,重新变回了黯淡的明黄。
那张盖着血手印的羊皮契纸并没有消散,而是死死烙印在法尺末端,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锁,把这件天道刑具彻底封死。
金甲傀儡胸口的齿轮摩擦声渐渐低微下去。
一道极其僵硬、断断续续的机械神念,自面甲深处艰难挤出:
“赔付……标的过大……超出当值使裁决权限……”
“中止即时搜验……启动……上级庭审复核程序……”
“复核缓冲期……半个时辰……”
轰!
悬停在天枢阁头顶百丈处的引雷金盘,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上拔升,重新隐入翻滚的云层之中。
金甲虚影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中州城方向飞遁而去。
它必须把这张盖了血印的索赔契纸,亲自送回钧天台,让赵悬乃至更高层的主司过目裁决。
半个时辰。
苏白站在石阶上,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线尽头,微微吐出一口气。
掌心被雷光灼焦的皮肉一阵阵火辣辣的疼,他从袖子里摸出半幅灰布帕子,胡乱缠在手掌上,转过身来。
林星晚依然站在廊柱旁边,怀里的生锈铁剑已经停止了震颤,但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掌柜的……”
老鼠连滚带爬地从门洞里翻出来,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打颤:
“半个时辰……赵悬要是亲自把字签了,咱们……”
“他不敢签。”
苏白跨过门槛,伸手拍了拍林星晚的肩膀,指尖在接触到她右臂生牛皮护腕的刹那,一股温和的紫金灵力顺着经脉渡了过去,帮她把气海里翻腾的太极水环重新稳固下来。
他收回手,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五千万上品灵石,姜红药赔得起,赵悬赔不起。他那颗脑袋在中州巡查司挂了三百年,比谁都在意脖子上的皮肉。”
“去把驴车牵出来。”
苏白理了理被狂风吹乱的法袍衣领,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半个时辰,足够我们赶到中州广场了。”
老鼠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瘸着腿朝后院马棚跑去。
然而。
就在金甲遁走后的第三息。
中州城上空,原本用来通报大选赛况的三千面通天照妖镜,突然齐刷刷亮起了一道刺目至极的猩红血光。
整座城池千万修士的传讯法盘,在这一瞬间同时疯狂震动起来。
天道网络的留影光幕,几乎在同一瞬被猩红的弹窗彻底霸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