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屋顶那片薄瓦被金光烧得滋滋作响。
破布囊里的生锈铁剑还在细密震荡,林星晚右臂缠着的生牛皮护腕被汗水浸得发胀,皮子发紧,死死勒住腕骨。
她咬着牙从硬木板床上滚下来,左手反扣住铁剑木柄,靴底刚挨着泥地,整座偏殿的窗棂突然被狂风吹得向内凹陷。
门楼前,晨光还没完全破开云层。
灰蒙蒙的空气里掺着浓重的土腥味,三丈高的金甲虚影就立在破损的石阶正上方。
没有脚掌踩实地面的闷响,只有金光流转时压出的气旋。
门外数百丈外,早早聚了一大票看热闹的风媒修士,脖子上挂着留影珠,挤在残墙塌落的土包后头窃窃私语。
“星辉这次是下了血本,连巡查司的搜神班底都给请动了。”
“天枢阁这回踢到铁板了,听说后山漏出来的全是死人怨气,哪个宗门敢沾这个?”
“快看,金甲执令使要进后院了,林星晚根本藏不住!”
议论声被法阵的光压切得支离破碎,传进山门时只剩下一阵嗡嗡的杂音。
金甲虚影停在半空的左手突然翻转过来。
一枚青铜铸造、巴掌大小的令符悬浮在他掌心之上,令符正中刻着一个血淋淋的“验”字。
天道搜魂令。
“受举告人林星晚,涉嫌私纳深渊魔煞,按巡查司防患统例,当场搜魂验身。”
那声音从面甲深处震出来,平铺直叙,没有怒意,更听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迟疑:
“阻令者,同罪诛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金甲执令使右臂前探,三条手臂粗细的暗金色法链从虚空中滑落出来。
灭度法链。
法链表面覆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天道符文,链环彼此撞击,发出极沉闷的撞击声。
链头一分为三,贴着破碎的石阶激射而出,直取苏白的四肢与气海。
空气被锁链硬生生抽干。
老鼠整个人被压得趴在门槛上,肋骨上的夹板被压得发出一声脆响,疼得他鼻涕眼泪全涌了出来,可嘴巴张得老大,愣是叫不出半点动静。
苏白站着没动。
灭度法链落在他胸前三寸的位置,整件玄色法袍的衣料瞬间紧绷,法力流动被强行截断,经脉里的紫金灵力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运转速度骤降了八成。
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来,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尊金甲不是活人。
它是天道盟钧天台直接投影下来的执法傀儡,核心只有一套冷冰冰的律法运算阵盘,不讲情面,不收贿赂,认准了举告流程就按部就班推平一切。
跟一台机关傀儡讲大义,跟自杀没有区别。
想要让它停下,只能用它自己的规矩,卡死它的齿轮。
苏白迎着扑面而来的法则狂风,右脚硬生生往前踏了半步。
咔嚓。
脚下的青石台阶彻底碎裂成碎石子,他的靴底陷进泥里半寸,玄色袖袍在法力压迫下猎猎翻飞。
他抬起右手,无视了灭度法链上吞吐的雷光,掌心直接按在了最前端那截冰凉沉重的锁链上。
金光灼烧皮肉,掌心泛起一阵焦糊气味,但苏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诸天大选参赛条例第三百二十条,大选期间,选手神魂隐私受组委会至高保密条例保护,巡查司越权便是违规。”
苏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硬邦邦的凿刻感,顺着锁链直接灌入金甲虚影的面甲。
远处土包后头看热闹的风媒修士们全愣住了。
“这疯子在说什么?”
“跟巡查使背条例?他脑子被雷劈坏了吧!”
“那是搜魂令!天道盟至高搜捕权限,什么参赛条例能管得着巡查司?”
议论声还没散开。
苏白左手探入怀中,抽出一卷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厚重硬皮纸。
那是大选初赛报名时,由中州天道盟主事堂统一发放的《诸天大选总章程副本》,末页处,赫然扣着一枚鲜红如血的九峰大印。
极剑门第七十二代掌教,裴玄度的神识私印。
苏白反手一扬,将那卷厚厚的硬皮纸直接顶在了法尺的前端。
“睁开你的阵眼看清楚。”
苏白眼底一片森冷,盯着那张平整光滑的金甲面具:
“天枢阁今日辰时三刻,要在中州广场登台抽签。林星晚是极剑门常任观察席位的正式参赛修士,她的神魂藏着极剑门不外传的剑道机密。”
“你要搜魂?”
苏白手腕发力,硬纸卷轴顶着法尺往前压了半寸,纸页上的金色灵纹与法尺的雷光剧烈冲刷:
“裴玄度的九峰法印在此,极剑门三千年刑名特权,第一条就是外人不得以神识刺探门内弟子气海。”
“你这一尺下去,搜出来的要是深渊魔气,算姜红药立功。”
“可要是搜出极剑门的无情道祖师剑髓,泄露了上古剑脉机密,极剑门三千剑修拆了你的钧天台,这个因果,是赵悬来扛,还是你这尊破烂傀儡来背?”
话音砸在冰冷的石阶上。
门楼周围的空气诡异地凝滞了。
金甲执令使没有说话。
那张光滑无面的金甲表面,原本如同镜面般反射的晨光,突然紊乱起来。
嗡!
金甲虚影的胸口正中央,一块由三十六枚玉枢阵盘拼接而成的核心机括,猛地传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齿轮似乎卡壳了。
一边是星辉娱乐盖印的“深渊魔煞举告函”,按天道盟刑律第七款,需即刻搜魂验明。
另一边却是大选组委会的“至高保密特例”,附带极剑门掌教的至高免验私印。
两套同样出自天道盟最高权限的法则指令,在金甲傀儡的核心算阵里悍然撞在了一起。
它的底层逻辑,本就是绝对遵从条文运转。
当两条相互冲突的“最高条文”同时摆在面前,而且任何一条出差错都会引来天道反噬时,冰冷的算阵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死循环。
咔哒。
金甲执令使抬起的右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环绕在苏白四周的灭度法链剧烈晃动了两下,金色的雷光开始溃散,锁链寸寸倒缩,重新退回了虚空之中。
不仅如此。
照在后山偏殿上的那三道刺目金光,光斑也在同一时间开始剧烈闪烁,如同狂风中的残烛。
偏殿里,林星晚已经摸到了门栓。
她透过门缝,看着门楼下那个玄袍背影,两只手死死抓着生锈铁剑,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方才那股要把她气海生生扯碎的恐怖探查力,居然真的在一瞬间潮水般退去了。
老鼠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停……停了?”
“掌柜的……它真停了?!”
老鼠趴在泥水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跑了二十年风媒,见过被巡查司抄家灭门的宗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不是被这帮金甲天兵像杀鸡一样直接碾碎?
修仙界弱肉强食,拳头大就是道理,这是刻在所有人骨头缝里的铁律。
可苏白今天既没有亮出通天的修为,也没有下跪求饶,他就站在那儿,拿了一本连路边练气期修士都不乐意翻的破章程,把天道盟的执法傀儡给生生卡死了!
门外潜伏的几个大宗门风媒,手里的留影玉简啪嗒一声掉在杂草堆里。
“三十息。”
苏白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老鼠一眼,只是微微抬起左手,看着自己掌心被雷光灼焦的那块暗黑皮肉。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往脑门上钻。
但他的眼神清醒得可怕。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无面金甲不是活人,它没有恐惧,也没有贪欲。
想要在它手底下保住林星晚,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的运行逻辑产生内部过载。
三十息。
极剑门的免验特权顶多只能让这个程序出现三十息的冲突计算。
三十息之后,不管是申请上级神念介入,还是判定特权等级,这尊傀儡都会重新启动。
滋……
空气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其刺耳的电击声。
金甲执令使那张原本光滑如镜的金色面甲上,金光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原本纯正威严的明黄色光芒,在这短短十几息的疯狂推演中,逐渐向外渗出一抹令人心悸的暗红。
那是算阵超载、法则即将失控的征兆。
金甲傀儡胸口的核心阵盘飞速旋转,带起的狂风把苏白的玄色长袍吹得向后笔直拉伸。
风里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灵石烧焦味。
金甲的面部深处,三个巨大的天道符文,开始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一笔一划地凝聚成形。
每个符文都泛着猩红色的血光,像是有神明在虚空中用烧红的铁钎刻字。
第一个字,形似“参”。
第二个字,形似“准”。
第三个字,尚未完全成型,但下方的笔画已经隐隐透出一股跨界而来的浩瀚神念。
那是中州钧天台最高层巡查主司的审令权限,正在顺着虚空信道强行降临。
倒计时。
三个由天道符文凝聚的倒计时大字,正在面甲上无声跳动。
三十息的时间,只剩最后十息。
一旦第三个字彻底落下,极剑门的免验特权将被最高主司的意志强行覆盖,灭度法链会再次落下,直接将天枢阁从后山到前院全部犁上一遍。
“老鼠。”
苏白收回按在法尺上的手,连衣服上的焦灰都懒得拍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
“去牵驴车。”
老鼠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浑身骨头都在打颤:
“掌……掌柜的,去哪?”
“去中州广场。”
苏白转过身,迎着金甲面具上那三个越来越亮的猩红倒计时符文,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幽深如潭:
“姜红药花了这么大力气请巡查司搭台子,大典的时辰要到了。”
“咱们不入场,她这出戏,怎么唱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