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槛上的灰尘结成了硬块,被踩碎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走廊里的风停了,但空气里的温度直往下掉,吸进肺里发凉,甚至带着一股子馊掉的油腻气。
苏白跨过前厅与后院相连的那道月亮门,鞋底碾过青砖缝隙,靴边沾了一层细白的霜。
整座天枢阁的灵气流速在加快。
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的流转,护山阵法的四角在嗡嗡鸣响,头顶原本干瘪虚浮的灵气光幕,此刻竟像充了气的牛皮筏子一样鼓胀起来,厚实得吓人。
“好充沛的灵气!”
“天佑天枢阁,老夫卡在练气三层七年,方才居然冲开了风池穴!”
前院杂役房里传来粗汉惊喜的叫嚷。
但那股灵气不对。
苏白抬手捏了捏鼻梁上的金丝单片眼镜,指肚触碰到镜框边缘,一片冰凉。
灵气浓度翻了三倍不止,可顺着经脉吸入半寸,丹田里那枚刚踏入九转金丹大圆满的紫金丹核,便沉重地往下坠了半截。那不是名门正宗的醇厚清气,里面夹杂着一股子直钻骨髓的阴冷。
苏白脚下没停,直奔后山密库。
密库依着山体岩壁掏出来,平日里存放着天枢阁仅剩的几箱破铜烂铁,门上挂着三道重铁锁,钥匙一直揣在老鼠腰带上。
可眼下,两扇嵌了熟铁条的硬木大门敞开着半尺宽的缝。
门锁没开,挂锁的鼻梁骨被生生用钝器砸歪,断口处还留着几道毛糙的凿痕。
苏白伸手推开门扇。
嘎吱一声酸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门面。
密库正中央,那口昨夜刚从弑神会死士手里缴获、贴满天道盟封条的青铜大箱,此刻翻倒在青石地上。
箱盖被蛮力撬得卷了边,箱底那层用来隔绝煞气的压碎兽骨粉撒得到处都是,上面印着几道凌乱的布鞋印子。
三个原本装有深渊晶石的储物袋被利刃豁开,里面的东西空了一大半。
那枚被苏白用紫金灵力强行压制的噬灵源晶还在,孤零零滚在角落的泥坑里,但另外九枚用来供奉信标的辅助黑石,全没了踪影。
“青玄子。”
苏白盯着地上的布鞋印,那是百年前天枢阁内门长老才配发的千层底云头履,整个宗门除了那个闭关憋出失心疯的老道士,没人穿这种老掉牙的款式。
老东西把深渊黑石偷走了。
他想干什么?
苏白心念转得极快。
青玄子寿元剩下不到五年,整个人早就魔怔了。为了给林星晚在天火榜上冲名次,这老货连宗门的护阵灵石都敢抠下来变卖,眼里除了热度和榜单,早就没了是非轻重。
昨夜老鼠提到西北阴泉台灵气匮乏、擂台演武可能会被星辉娱乐的极阳圣子陆烈压制,老道士当时就在墙角偷听。
老东西把这批散发着惊人灵压的石头,当成了高阶极品灵石!
他想强行给护山阵法打鸡血,给林星晚造势!
“蠢货。”
苏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快步穿过密库暗道,顺着石阶朝后山聚灵阵阵眼疾行。
石阶两侧的杂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
那些原本青翠的爬山虎,叶片卷曲,脉络发黑,枯死得像被滚油泼过。
越靠近阵眼,空气里的滞重感就越强。
咚。
咚。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那不是灵脉奔涌的涛声,而像是一颗巨大、畸形的心脏,在泥土深处沉重地搏动。
苏白踏入后山阵眼溶洞时,热浪混合着阴寒扑面而来,激得他眼皮直跳。
溶洞正中央有一座八角灵石槽,原本是接驳极剑门地下洗剑池灵脉的核心卡扣。
此刻,灵石槽上方正腾起尺许高的惨白火苗。
一个头发稀疏、胡子结成一缕缕油垢的老道士,正撅着屁股趴在石槽边缘。
他身上那件油腻的道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
老道士嘴里咬着一把满是豁口的剔骨刀,双手哆哆嗦嗦,正死死抓着半块婴儿拳头大小的黑石,拼命往槽口里按。
“快点……再快点……”
青玄子浑浊的双眼泛着通红的血丝,嘴角淌着白沫,神经质地碎碎念叨:
“三十万票……只要灵光冲上九霄,引动天道盟天象镜的巡查,星晚丫头就能排进前十……”
“星辉那帮杂碎欺负咱们天枢阁没人……老夫有的是灵石!老夫有的是底蕴!”
“给我燃!”
老道士嘶吼一声,掌心灵力不要命地灌注进去,硬生生把那块黑石碾碎成粉末。
滋啦!
黑色的石粉落入灵石槽,槽底的纯阳灵火不仅没有将其烧化,反而像被倒了一桶黑狗血,火苗瞬间变成了黏稠的紫黑色。
咚!
地底那声心脏搏动的闷响骤然拔高,整座溶洞剧烈晃动,石屑簌簌落下。
灵石槽四周连接中州地下水脉的八根铜管,猛地鼓胀起来,铜锈脱落,管壁上甚至凸起了一道道扭曲的青筋。
那分明是魔气倒灌、地脉被污染的征兆!
“你疯够了没有?”
苏白的声音不大,但在幽闭的溶洞里炸得清清楚楚。
青玄子猛地回头,手里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道士脸上满是汗水与黑灰的污痕,看到苏白,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咧开干瘪的嘴唇,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病态地笑了起来:
“苏白!你快来看!老夫找到了宗门老祖宗藏在密库里的‘黑曜极阳石’!”
“你看这灵气!冲得多高!”
“只要把这九块石头全化进阵眼,护山大阵就能引动紫气东来!到时辰时抽签,谁敢小觑我天枢阁?万宝楼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商贾,还敢压星晚的车马费?老夫要让他们跪着送灵石上门!”
老道士手里还攥着最后两块没用完的黑石,骨瘦如柴的手指捏得发白,甚至因为灵气反冲,指甲盖里都在往外渗黑血。
苏白站在三步之外,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像两把刮骨钢刀。
“黑曜极阳石?”
苏白冷笑一声,跨前一步。
他体内的紫金丹核疯狂运转,九转金丹大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倾泻而下!
溶洞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老道士原本亢奋的身躯猛地一沉,双膝啪的一声砸在碎石地上,骨头发出脆响。
“苏……苏小子?你……你突破了?”
青玄子眼里的狂热被压下去半分,有些呆滞地仰头看着苏白。
苏白根本没有跟他废话的打算。
他抬起右脚,玄黑色的法靴裹挟着暴烈的紫金气芒,重重踹在八角灵石槽的正侧方!
砰!
数万斤重的玄武岩石槽被这一脚硬生生踹得移位三寸!
槽体内部的阵纹瞬间错位,地脉灵流的吸纳通道被暴力截断。
槽内积攒的半池子黑红溶液哗啦一声倾覆出来,泼洒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顿时腐蚀出一大片滋滋冒烟的坑洼,刺鼻的恶臭熏得人眼睛生疼。
“啊!我的极品灵石!宗门的机缘啊!”
青玄子像被挖了祖坟一样发出凄厉的尖叫,整个人扑在滚烫腐蚀的毒水边上,想用袖子去捞。
苏白一把揪住老道士油腻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狠狠掼在石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
青玄子后背撞在岩石上,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脓血。
“寿元不够,你问我要。”
苏白俯下身,眼神冰冷得没有半点温度,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青玄子的喉管:
“把这东西塞进地脉,你想让天道盟连皮带骨烧了天枢阁?”
青玄子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死命掰着苏白的手腕:
“这……这是老夫辛辛苦苦……为了宗门……”
“为了宗门?”
苏白反手夺过老道士掌心里死死攥着的那半块黑色晶体,直接怼到了他的鼻尖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紫金灵力微吐,黑石表面的伪装碎裂。
一股纯粹暴虐的深渊煞气猛然炸开,半空中甚至凝聚出一张微小的魔鬼面孔,朝着青玄子的面门发出无声的尖啸。
与此同时,老道士接触过黑石的手掌,皮肉正在迅速变黑、坏死,青黑色的毒斑顺着手腕一路朝臂弯蔓延。
青玄子眼底的狂热终于化作了巨大的恐惧。
他活了八百年,当年西极神魔大战的惨烈景象,哪怕只隔着传讯玉简见过只言片语,也足够让他刻骨铭心。
“深……深渊魔石?!”
老道士的声音尖锐得变形,牙关剧烈打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怎么会是魔石……老夫明明探查过,里面的灵气比上品灵石还要精纯十倍……怎么会是深渊的脏东西……”
“弑神会留下的诱饵,你也敢吞。”
苏白厌恶地甩开手,任由老道士像摊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
青玄子瘫在碎石堆里,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脑子里的那点糊涂算计被这股魔气冲得干干净净。
他只是想帮林星晚冲榜。
他快死了,他只是想在闭眼之前,看到自己亲手支持的当红仙子站在诸天大选的最高处,好证明他这窝囊的一生并不是毫无意义。
但他没想到,自己差点亲手点燃了毁灭宗门的引线。
“我……我不知道……”
青玄子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抓着苏白的裤脚哀求:
“苏白,老夫真的不知道……快,快封住阵眼!天道盟的巡查司养着巡天照妖镜,要是被他们闻到魔气的味儿,咱们全宗上下都要被推上诛仙台点天灯啊!”
“现在知道怕了?”
苏白低头看着这把老骨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有一股荒诞的嘲讽。
修仙界的这群老古董,寿元将尽时为了虚妄的名利和热度,疯狂起来比凡间的赌徒还要丑陋。
不过现在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苏白抬手掐诀,掌心九道紫金灵纹交织成网,啪的一声拍在断裂的石槽上方。
信仰缓冲装甲!
识海中,剩余的百万愿力翻滚,化作纯净浩大的香火愿力,强行将残留在槽底的深渊煞气包裹、净化。
白烟升腾,恶臭渐渐消散。
但苏白的脸色没有半点放松,反倒越发难看。
太迟了。
石槽虽然被踹翻,但方才老道士已经彻底碾碎了七块深渊黑石。
那庞大暴虐的魔力,至少有三成已经顺着阵眼底部的引水铜管,顺流直下,彻底渗入了天枢阁的地底水脉之中。
“孤城!”
苏白沉声喝道。
虚空一阵波动,生锈铁剑的虚影在溶洞顶部浮现。
太古杀神孤城的残魂飘荡出来,俯瞰着下方狼藉的场面,那张虚幻的老脸上满是讥讽与暴怒:
“叫本座作甚?本座早说了,凡人养的狗都比这老杂毛懂事!”
“太古年间,谁敢引深渊之气入阵,本座当场将他抽魂炼魄三千年!”
“别废话。”
苏白冷声打断他:
“渗下去的魔力流到哪里了?”
孤城残魂冷哼一声,双指并拢在虚空中一点,一道灰白色的剑气没入地底。
片刻后,剑意反馈而回,孤城那虚幻的眉峰猛地拧成了疙瘩,语气也沉了下来:
“麻烦大了。”
“那老畜生选的阵眼,正好处在洗剑池灵脉与中州地下暗河的交汇处。”
“三成深渊魔力化开了,极剑门给你的灵脉支配权被污染了一角,更要命的是……”
孤城顿了顿,眼神阴鸷地看向苏白:
“魔气顺着水脉,倒灌进了前院那口锁着地脉妖兽怨气的枯井。”
溶洞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青玄子瘫在地上,听到“古井”两个字,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口古井,当年封印着天枢阁几百年来处理废弃艺人产生的巨大怨气,后来又被姜红药倒进去了三万块怨气玉简,本就是个火药桶。
如今再加上深渊魔气……
苏白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眸子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连锁反应。
第一,天道盟的巡查司每天辰时会用巡天镜扫描中州地脉,一旦发现魔气外溢,天枢阁立刻会被定为魔修巢穴,当场取缔参赛资格;
第二,极剑门给的三成洗剑池灵脉是林星晚温养气海的关键,灵脉受损,林星晚的伪剑仙人设根本撑不过三个月;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深渊魔尊罗睺的本体正在虚空向中州靠拢,这里的魔气,就是最好的引魂灯。
青玄子这一通乱搞,直接把苏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息差平衡,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掌柜的……掌柜的不好啦!”
溶洞外头,忽然传来了老鼠凄厉而惊慌的破锣嗓子。
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老鼠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摔进了溶洞里。
他胸口裹着的木夹板都被撞裂了,嘴角挂着血沫子,手里死死攥着一枚刚从前线传讯阵取下来的朱红玉简。
“掌柜的!出大事了!”
老鼠连脸上的泥都顾不上擦,喘得像拉风箱:
“外头……外头的风媒全疯了!”
“星辉娱乐半刻钟前联合了中州十二家主流仙报,全网通发了头条!”
苏白转过身,声音沉稳如铁:“发的什么?”
老鼠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姜红药以星辉娱乐执行总裁的名义,向天道盟总盟仲裁庭提交了《中州大选常任宗门资产对赌条例》的紧急执行令!”
“星辉以天枢阁涉嫌‘恶意利用禁术残害对家艺人’、‘资产负债率超出宗门估值十倍’为由,要求天枢阁在明日辰时抽签大典前,实缴一千万上品灵石的连带保证金!”
“如果缴不齐……”
老鼠嘴唇发青,抬头看着苏白:
“天道盟将依法查封天枢阁的所有配额,并在大典现场,直接将林星晚姑娘挂牌拍卖,强制抵押她未来八十年的演道收益权!”
一千万上品灵石。
明日辰时。
距离大典开幕,只剩下不到五个时辰!
瘫在地上的青玄子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彻底软倒在碎石堆里,喃喃自语:“一千万……把老夫骨头砸碎了卖,也换不来一万上品灵石啊……天要亡我天枢阁……天要亡我啊……”
溶洞里只有老鼠粗重的喘息声。
前院那股阴冷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滴答作响。
姜红药这一手,毒到了极点。
她不再动用刺客,也不在擂台上跟天枢阁硬碰硬。
她用规则,用天道盟那套冰冷残酷的资本条例,卡在天枢阁最虚弱、林星晚无法动用灵力的当口,给苏白套上了一记绝对无法挣脱的绞索!
一千万上品灵石,就算把整个天枢阁的地皮翻过来三遍,也凑不出一个零头。
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后院的阵眼还被自家的糊涂老祖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内忧外患,死局已成。
老鼠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红地看着苏白:“掌柜的……咱们怎么办?要不……今夜我安排暗线,护着您和星晚姑娘连夜出城,去西荒避一避?”
“避?”
苏白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石灰,嘴角慢慢扯平,镜片后的双眼深不见底。
“为什么要避?”
苏白缓缓转过身,看向溶洞出口的方向,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姜红药想要一千万保证金,我就给她一千万。”
“她想要看天枢阁倾家荡产,明天辰时,我就让她知道,到底是谁在给谁收尸。”
苏白迈开步子,径直走出溶洞,没有再看地上的青玄子一眼。
老鼠愣了愣,赶紧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昏暗的石径,回到天枢阁后院。
深夜的中州城,天边聚拢着层层铅灰色的阴云,无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白停下脚步,站在后院中央。
在溶洞下方深渊魔气顺着水脉倒灌的悄无声息中,后院正中央那棵生养了三百年的粗壮老槐树,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粗糙的树皮缝隙里,渗出点点墨汁般的黏液。
原本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青绿的密密麻麻槐树叶片,在没有一丝微风的死寂长夜里,自下而上,悄无声息地,一片接着一片,尽数化为了纯粹、死寂的漆黑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