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石阶向上漫着的阴风停了。
天枢阁后院静室的泥墙下,苏白踩着早晨凝在青砖上的白霜,推门跨回议事厅。
老鼠单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把沾着墨迹的急脚递公文抓得皱巴巴,脚后跟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掌柜的,组委会的红头法旨下来了,催命似的,辰时三刻刚派灵鹤砸在咱们门板上。”
老鼠嘴唇干裂,胸口缠着的两块烂木夹板随着喘粗气一耸一耸。
“半决赛不比单纯的剑道拆招了,改了规矩,叫什么‘跨界联动’。”
林星晚坐在长桌下首的矮凳上,右手死死吊在胸口的布兜里,听见动静,身子往木板墙根缩了半寸。
她近视的眼珠子转过来,盯在老鼠手里那张泛着金粉的皮纸上,没敢吭声。
苏白反手扯开长袍下摆,在太师椅上坐定,指节顺手在桌面上叩了两记笃笃闷响。
“念。”
老鼠扯开公文,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天道盟演艺司协同诸天星盟巡按院联名批拟:半决赛入围之三十六家宗门艺人,需打破单一功法演道藩篱。”
“参赛者必须融合一门以上异种功法,或是牵引外道艺能同台合演。”
“凡无法展现两种以上相克或相生道韵者,扣除基础共鸣分三成,判定为人设单一,取消天道洗炼资格。”
老鼠念完,狠狠啐了口浓痰在脚边: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犊子,明摆着是把脖子往星辉怀里送。”
“星辉今早宣布推出来顶替楚狂骨的,是赤阳宗借壳过来的极阳圣子陆烈。”
“那小子打小在火山熔岩里泡大,一身离火纯阳功练到了筑基大圆满,星辉早就给他配齐了东海妙音宗的‘惊雷鼓’。”
“火借雷势,雷火交加,开场就是满台炸裂的烈火雷音,连舞台特效阵盘都给他们包场订了八座‘九天赤火台’。”
林星晚抱着胳膊的左手抖了一下,生牛皮护腕下包着的皮肉绷得很紧。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尖:
“老板……我体内只有那一截铁剑印子……孤城前辈把那股气全封在后脖颈了。”
“我现在连引气入体都走不顺溜,气海里全是冻住的泥巴,根本使不出第二门功法……”
“要是硬引别派的灵气进来,体内两股劲一冲,那道锁链要是崩了……”
她没把话说全,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
苏白神色不动,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扫过长桌上的炭盆。
“姜红药花了多少钱改规矩?”
老鼠一瘸一拐挪过来,把压在最底下的一张青灰色排期表拍在苏白手边。
“排期执事那边,收了星辉五万下品灵石的‘茶水费’。”
老鼠咬着牙槽,手背青筋跳动:
“咱们天枢阁被排在申时末刻,那是全天最后一场,日头落山,看客散场,连转播灵阵的供能晶石都要减半。”
“更恶心的是舞台配额。”
“排期司那帮狗腿子把中央演武台的地脉阵盘全划给了极阳圣子,留给咱们的,是西北角那座废弃了三百年的‘阴泉试炼台’。”
“那台子底下渗阴气,灵气稀薄得跟下沉区的臭水沟没两样,别说摆大型阵盘烘托异象了,站久了连鞋底都冻穿。”
“外头那些散修风媒已经开始乱咬了。”
老鼠从袖子里摸出两枚刚拓印好的留影玉简,在桌上一推:
“下沉区的大字报全在说,林姑娘昨夜在广场斩灰雕不过是‘回光返照’,纯剑修走到了死胡同。”
“他们赌咱们连半决赛的门槛试炼都过不去,跨界交不出第二样功法,直接就要被裁判席当场实锤人设造假。”
议事厅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苏白伸手把那张青灰色的排期表扯过来,又翻开老鼠送来的赛区地脉走势图。
地图上,代表星辉娱乐的赤红火点密密麻麻,几乎霸占了中州主赛场所有向阳的地脉节点。
而天枢阁脚下的西北角落,只孤零零标着一道黑褐色的干涸泉眼。
“慌什么?”
苏白的声音平直得听不出半分火气。
他把那张盖着天道盟朱红大印的公文拿在手里,顺着边缘折成细长的一条。
“星辉给陆烈立的是‘至阳至刚、雷火双绝’。”
“雷火在台上炸起来确实好看,声势大,动静响,底层那些没见识的散修最吃这一套爆米花式的视觉冲击。”
苏白眼皮微撩,视线落在林星晚身上:
“但火太旺,最怕什么?”
林星晚眼神有些发愣,近视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
“怕……怕水?”
“怕水那是凡夫走卒打架。”
苏白把折好的公文伸进炭火盆里,火星子沾着纸边,腾地窜起半尺高的橘黄火苗。
火舌舔舐着天道盟的条文,转眼卷成黑灰卷缩在盆底。
“火太旺,怕的是‘空’。”
苏白靠回太师椅,指尖在桌面上那张地脉图的西北角点了点:
“所谓跨界,不过是规则制定者想看怪物互撕。”
“他们觉得剑修就得硬碰硬,觉得杂糅了雷火才算大势所趋。”
“那我们就给他们造个神。”
苏白抬手摘下单片金丝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雾,声音低沉:
“他们要跨界,我们就跨给他们看。”
“不借外道符箓,不请外援乐修。”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极阳生阴,极动生静。”
苏白重新把眼镜卡在鼻梁上,瞳孔里映着炭火盆里的余烬:
“林星晚,你身上不仅有太古杀神抹杀三千魔神的无情剑煞。”
“从今天起,你还是‘太极阴阳道’在中州的唯一传人。”
林星晚嘴唇动了动,神情有些呆滞:
“太……太极?”
“你不需要懂。”
苏白直接打断了她的困惑,语气像是在签一份不可违逆的生死契:
“你体内封着孤城的剑印,极阴极寒的死煞不能动,一动肉身就崩。”
“但没人说,死煞不能‘借’别人的火来化。”
“西北角那座阴泉试炼台,是整座中州大阵里阴煞沉淀最重的地方。”
“陆烈的雷火炸得越凶,西北地脉的阴气就反扑得越狠。”
“半决赛上,你只要站在台中央,手别碰剑柄,连一寸铁都不要拔。”
老鼠听得眼珠子直转,咽了口唾沫:
“掌柜的,不拔剑,那……那怎么过门槛试炼?组委会那帮裁判眼睛毒着呢,不亮出第二种功法,他们直接按弃权算啊!”
“谁说她不亮功法?”
苏白站起身,手指在长桌正中央重重一抹,紫金色的金丹圆满灵力喷薄而出,在木板上硬生生拉出一条首尾咬合的黑白鱼纹。
“她要演的是‘化境’。”
“陆烈的火烧过来,她用阴泉的地煞接着;陆烈的雷劈下来,她用洗剑池的剑意卸掉。”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借力打力,顺水推舟。”
“在那些裁判眼里,拔剑杀人是下乘,连剑都不屑拔、光凭周身气场就把雷火化作绕指柔的,才是摸到了天道门槛的古神转世。”
林星晚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那副流转不息的黑白游鱼,后颈处的剑痕微微有些发凉,原本紧绷的心脉诡异地平复了一丝。
她虽然不懂那些深奥的词,但她听明白了苏白话里的意思。
不用她去跟那个浑身冒火的体修拼命。
她只需要在台上,继续装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老鼠。”
苏白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森然如刃:
“拿着我的手令,去找天道盟养护司的赵悬。”
“告诉他,西北阴泉台我们接了,但既然天枢阁被排在末尾,依照大选通则第三十七条,我们可以调动该演武台下方三成的地脉自洽权。”
“把极剑门洗剑池接驳过来的地下灵轨,直接挂在阴泉台的暗槽里。”
老鼠胸口的断骨似乎都不那么疼了,狠狠一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那帮狗执事要是敢推三阻四,我就拿赵特使的令牌抽他们的脸!”
老鼠拖着腿,抓起桌上的地脉图,风风火火地拉开门栓冲了出去。
门板合拢的当口,穿堂风把走廊上的灰尘卷进了屋里。
议事厅重新归于死寂。
苏白转过身,缓步走向大厅后方的封存库房。
那里头,装着昨夜从弑神会死士身上扒下来的所有遗物,以及那枚封印着魔尊罗睺降临坐标的暗红晶石。
就在苏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库房门轴的瞬间。
门扇上方,那枚原本用三道紫金灵印死死扣住的玄铁禁制铜环,毫无征兆地轻轻颤了一下。
啪嗒。
极其微弱的一声脆响。
铜环表面,崩开了一道发丝细微的白色裂痕。
一股带着焦躁与贪婪的浑浊灵气,顺着门缝的阴影处,极快地缩回了前院的大树后头。
苏白的指尖悬在半空,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缓缓斜了过去。
门外的大槐树下,一个胡须凌乱、穿着油腻道袍的干瘪身影,正缩着肩膀,神色慌乱地往外门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