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光从青铜箱盖的缝隙里溢出来,屋里的烛火眨眼间变成了惨碧色。
桌角结出的白霜顺着木腿往下爬,老鼠冻得直缩脖子,两只脚在泥地上踩得沙沙响。
苏白伸手按在箱盖正中,手背上青筋绷起,掌心那抹紫金灵力压着箱口,硬生生把盖子彻底掀翻。
箱底没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也没有高阶法宝。
底板上铺着一层压碎的兽骨粉,中央摆着三个漆黑的储物袋,袋口的天道盟封条早已被利器割裂。
最惹眼的,是斜插在骨粉里的一枚巴掌大的紫黑色晶石。
晶石内部封着一条不断游走的红线,周围的虚空被烧出一圈细微的波纹。
老鼠捂着肋骨靠过来,眯着眼往箱子里瞅:
“掌柜的,昨夜在废巷截杀灰雕的时候,这老小子身上就带着这些玩意。弟兄们拿探灵盘扫过,里头有五百万上品灵石的汇兑票据,全在中州四海钱庄挂了暗号。”
苏白用指尖挑起最上面的储物袋,神识往里探了一圈。
袋子里干干净净,所有的玉简都被震成了齑粉,连半张写着字的黄纸都没留下。
“不用查了。”
苏白抖了抖袖口,把空袋子扔回箱子里:
“钱庄的暗号早就废了。姜红药昨夜在广场上刺杀失手,第一件事就是平掉公账上的亏空。五百万买命钱,她走的是赛区地脉基础建设折旧费,账面干干净净,巡查司去查也只能查到一堆烂账。”
老鼠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那娘们做事滴水不漏,合着咱们白挨了一顿打?”
“白挨?”
苏白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枚紫黑色的晶石上:
“姜红药自以为把尾巴剁得干净,可她不知道,她找的这群杀手,背地里还供着别的祖宗。”
苏白屈指一弹,一道金丹大圆满的紫金灵力打在晶石表面。
啪。
晶石表层的石皮剥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晶核。
就在石皮碎裂的刹那,整间屋子里的灵气突然疯了一样朝箱底涌去!
不是普通的吸收,是吞噬。
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冒烟,挂在房梁上的油灯芯子噗嗤一声熄灭,屋里陷入一片昏暗。
那枚晶石内部的红线猛地拉长,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的黑红色漩涡,疯狂拉扯着箱子里残存的几件法器碎片。
几柄原本品阶不低的精钢短刃,在接触到漩涡边缘的瞬间,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直接风化成了黑灰!
它在销毁证据。
“操!这玩意要自毁!”
老鼠低骂一声,拖着伤腿想去搬水缸。
“别碰它。”
苏白一把将老鼠扯到身后。
大梁上,生锈铁剑发出刺耳的颤音。
古井深处的阴风冲破门板,孤城那道苍老的残影在大厅半空中显化,虚幻的面孔上满是凝重:
“小子!快把这东西扔进地底剑冢!这是极西深渊的‘噬灵源晶’,根本不是修仙界该有的脏东西!”
“整座中州城的地脉都被这种死气污染过,当年老子在西极杀神魔,见过太多宗门被这东西从根子上烂掉!”
随着孤城的咆哮,天枢阁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剑鸣。
那是极剑门洗剑池接驳过来的地下剑脉,此刻察觉到异样气息,整条剑脉的灵流都在疯狂逆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犬。
林星晚坐在长凳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右臂被死死绑在胸前,但后颈处那道刚被封印的细小剑痕,此刻却滚烫得像火炭一样。
“老板…………”
小姑娘声音发颤,近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那团黑红漩涡:
“那里面…………有人在看咱们…………”
苏白没有退后半步。
他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沉静如深潭,右手缓缓抬起。
体内那枚烙印着九道紫金灵纹的圆满丹核,在这一刻轰然转动起来。
丹核最底端,那个来自榜一大哥罗睺的暗红魔纹,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跳动了一下。
两股同源的气息,在虚空中撞在了一起。
嗡!
原本疯狂吞噬灵气的黑红漩涡骤然停滞。
整间屋子里暴戾的气息在这一秒凝固了,连掉落在半空的飞灰都悬停在了原处。
苏白单手结印,识海中一百万点信徒愿力呼啸而出,在他掌心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
信仰缓冲装甲!
金色薄膜裹住手掌,苏白一把将那枚狂暴的暗红晶石抓在手里!
滋滋滋——
刺耳的腐蚀声在掌心炸开,极度污秽的深渊煞气撞上金色薄膜,被纯净的香火愿力强行消磨成白烟。
苏白手腕极稳,指尖用力,金丹大圆满的威压如巨浪般层层叠叠碾压下去,把晶石内部企图自毁的阵纹硬生生卡死。
“星辉递的是刀,真正磨刀的人不在修仙界。”
苏白吐出一口浊气,冷冷开口。
老鼠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苏白:
“掌柜的,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弑神会不是姜红药养的狗?”
“姜红药出得起五百万上品灵石,但她出不起这种东西。”
苏白把晶石举到眼前。
在紫金灵力与信仰装甲的双重压迫下,晶石表面的黑雾被彻底剥离。
晶核深处,那道暗红色的细线不再游走,而是缓缓凝聚成了一副极其繁复的星轨图。
而在星轨图的正中央,一枚猩红色的光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微微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与中州主赛场的方向严丝合缝地对齐一次。
深渊坐标。
一个正在跨界校准、直指诸天大选总决赛舞台的虚空降临坐标!
大梁上,孤城的虚影死死盯着那枚猩红光点,残魂剧烈晃动起来:
“罗睺…………那是深渊天魔一脉的本命血引!怎么可能…………深渊的魔主怎么会把血引种在中州的一个杀手身上?!”
“他不是种在杀手身上。”
苏白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枚跳动的光点:
“他是把信标,混进了中州的黑市里。”
苏白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得清清楚楚。
星辉娱乐地下抽取修士精血的造神池。
楚狂骨靠缝合活人灵根续命的禁术。
还有那个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把林星晚硬生生捧上热搜第一的“榜一大哥”。
全中州的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位挥金如土的魔道巨擘,以为这是一场荒诞的粉圈狂欢。
甚至连苏白自己,最初也只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大客户、一个能帮天枢阁分担火力的冤大头。
但现在,这枚出现在刺客身上的坐标,把所有荒谬的表象全撕碎了。
罗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隔着虚空看戏。
那个深渊的主宰,正在用整个修仙界的造星流水线当掩护,用千千万万狂热粉丝的愿力当灯塔,一点一点把自己庞大臃肿的本体,拉向中州的大地!
刺杀林星晚,逼她拔剑。
如果林星晚拔出那一剑,太古杀神的气息爆发,就会成为最好的破界引信;
如果林星晚死在刺客手里,暴乱的情绪和怨气,同样会滋养星辉地下的造神池,加速坐标的定位。
横竖罗睺都不亏。
他在拿整个中州当棋盘,甚至把姜红药、天道盟、乃至整个灵媒造星营,都当成了他降临人间的踏脚石。
“哈…………”
苏白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掌柜的?”老鼠心里有些发毛,小声唤了一句。
“没什么。”
苏白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道空白的玄铁封印符,啪的一声拍在晶石表面。
紫金灵力化作九道锁链,重重包裹上去,将晶石内溢散出的深渊气息彻底斩断。
“老鼠。”
“在!”
老鼠腰杆下意识拔得溜直。
“拿着这块灵石的拓印玉简,去下沉区找铁公鸡。”
苏白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敲在地板上:
“动用咱们手里所有的风媒暗线,给我查。查最近半年从中州黑市流出去的每一块极品灵石,尤其是带有这种暗红纹路的货色。”
“不管是谁在买,也不管是谁在卖,名单全部抄录下来。”
老鼠接过拓印玉简,只觉得入手一片冰凉,连忙点头:
“得嘞!那星辉那边…………”
“星辉不用管。”
苏白把封印好的晶石扔进抽屉,推上锁扣:
“姜红药现在比咱们更急。她花了五千万平账,旗下唯一的王牌楚狂骨成了飞灰,明天辰时的抽签大典,她要是拿不出新的顶流压阵,星辉的股价在开市半个时辰内就会腰斩。”
“她现在没空来找咱们的麻烦,她得去造神池里捞她的新玩具。”
苏白转头看向缩在长凳上的林星晚。
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近视的眼睛里满是不安,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
“老板…………我是不是又惹麻烦了?”
“你惹的麻烦还少么?”
苏白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老老实实当你的泥菩萨。从明天开始,复赛所有的通告和擂台,你只管穿着白衣服去台上坐着。”
“不准说话,不准笑,也不准拔剑。”
林星晚连忙点头,两只没受伤的手指把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听话,我都听你的。”
苏白转过身,走向后堂通往地底剑冢的石阶。
脚步声在逼仄的走廊里回荡。
这一卷的账目,到今晚算是彻底结清了。
签售会的刺杀被踩碎,星辉的王牌化作飞灰,极剑门三成的地下灵脉通流权握在手里,宗门位阶连升两级。
信徒愿力破了百万,金丹大圆满,连带着太古杀神孤城的残魂,都被按在地下当了随身电池。
面板上,林星晚的无情道人设彻底封存进入休养期,旁边那个崭新的金色卡槽,正静静等待着第二位艺人的绑定。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走。
但那个悬在头顶三个月后的死局,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魔尊罗睺要来线下见面。
那不是来握手合影的,那是带着灭世的魔潮,来验收他的“货品”。
苏白单手插在法袍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枚被封印的晶石。
就在他即将踏入地底剑冢的瞬间。
被九重紫金灵力和信仰装甲死死锁住的晶石内部,那道原本沉寂下去的暗红星轨,忽然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一道仿佛从无尽虚空深渊中传来的低沉笑声,直接穿透了层层阵法,在苏白的耳畔幽幽响起:
“苏白…………”
“我送给她的见面礼…………你终于拆开了。”
风声穿堂而过,吹散了最后一丝余音。
苏白站在石阶前,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不见底。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开步子,一步踏入了地底幽暗的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