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框上的蛛网挂着灰,被穿堂风扯得直晃。
老鼠怀里抱着个磨破皮的牛皮夹子,一瘸一拐迈过天枢阁前厅高出来的半截门槛。
他胸口还死死裹着两道旧木夹板,每喘一口大气,断裂的肋骨茬子就顶得皮肉发抽,但他脚底下半点没敢耽搁。
“掌柜的,外头风向不对劲了。”
老鼠跨进后堂议事厅,反脚把两扇满是蛀孔的木门合拢。
厅堂当中摆着一张长条老榆木桌,桌面坑洼不平,边缘还残留着昨夜斩落的一道细长焦痕。
苏白坐在桌子尽头的太师椅上,单手扶着单片金丝眼镜的镜框。
他跟前的账册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朱砂勾出来的灵石流向:
极剑门给的三成地下洗剑池灵脉通流权已经落袋,天道盟养护司签字画押的批文就压在砚台底下。
百万级的关注信徒在识海面板深处聚成一团金灿灿的虚影,换算成实打实的账面收益,至少顶得上中州二流宗门小半年的纯利。
“怎么个不对劲法?”
苏白头也没抬,狼毫笔尖蘸了墨,在账本“极剑门洗剑池配额”后面画了个圈。
“星辉那边收手不派刺客了,但他们在商会那边卡脖子。”
老鼠扯开破牛皮夹子,把三叠盖着不同印泥的黄色信笺拍在桌上,喉咙干涩:
“中州通天商盟、万宝楼、还有四家联播剑阵表演的转播行,今早派伙计送来改约文书。”
“星星晚姑娘演道出场的基础车马费,从原定的三十万上品灵石,一口气砍到了八万。”
“万宝楼的掌柜的原话是,天枢阁就林姑娘这么一根独苗苗,昨夜广场那一剑看着神乎其神,可这都过去几天了,人一直缩在阁里没露过面,外头传言她经脉已废。”
老鼠抬手擦了擦脖子上的冷汗,胸口的夹板嘎吱响了一声:
“姜红药那女人在背地里放风,说林星晚是动用了折损寿元的禁术,撑不过复赛第二轮。”
“他们现在压低所有的商务承接价,就是吃准了咱们后继无人,只要林姑娘露出一丁点病态,外面的天价违约金就能把咱们活活压死。”
长条桌的另一侧,林星晚规规矩矩地坐在马扎上。
她右胳膊吊在胸前,被厚实的白布层层裹死,外头套着那只粗劣的生牛皮护腕。
小姑娘的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近视的眼睛盯在自己的脚尖上,两只没受伤的手指头把衣角拧成了麻花。
听到“后继无人”四个字,林星晚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老板……都是我没用。”
“我气海里的剑气全冻住了,连一把切菜的铁刀都提不起来。”
“要是万宝楼不要我了……咱们去把极剑门的令退了吧,能换点灵石是一点……”
“闭嘴,喝你的药。”
苏白笔尖一顿,墨汁在粗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林星晚缩了缩脖子,赶紧端起桌上半碗黑乎乎的温经汤,小口小口地往肚子里咽,药汁苦得她眉毛揪在一起,但硬是一声没吭。
桌子下方,生锈的铁剑横在两条长凳之间。
古井里掠出来的阴风在大梁上盘旋了一圈,化作孤城干瘪暴躁的声线,在大厅梁柱间回荡:
“退令?裴玄度那小子要是见你把极剑令送回去,当场就能用照胆剑把你削成肉酱!”
“小子,本座早说过了,极剑令里的剑印如今在本座残魂与这丫头的经脉之间做了卡扣,洗剑池的灵气有七成都在替她修补那烂泥似的气海。”
“她半年内别想动真气,你拿什么去接中州大选的擂台?”
“星辉娱乐那帮后生虽然剑法不入流,但商海博弈的阴损招数,比当年西极的妖魔还要刁钻。”
“他们根本不需要上台杀人,光是用大势耗着你,就能把天枢阁耗成一具空壳。”
太古杀神的话虽然难听,但字字都扣在中州的现实规矩上。
一个只有单顶流撑门面的小宗门,一旦台柱子倒下或者进入漫长空窗期,崩塌往往只在一夜之间。
姜红药连刀都不用拔,只要在外围制造恐慌,就能逼得天枢阁的信徒动摇。
老鼠站在旁边,手指死死抠着裤缝:
“掌柜的,要不我带几个散修兄弟,去黑市把星辉旗下几个二线小生的底料爆出来?”
“就说楚狂骨当年在西荒吃过活人灵根,转移一下视线……”
“楚狂骨已经成了骨灰,吃活人灵根的黑料昨夜就发酵透了。”
苏白把狼毫笔搁在白瓷笔山上,金丝镜片后头的眸子没有半点慌乱,反倒带着冷冰冰的嘲弄:
“死人的热度榨不出二两油,星辉早就做好了把楚狂骨当坏账撇清的准备。”
“你现在去泼脏水,正好落进姜红药的套路里,天道盟巡查司正愁抓不到咱们的把柄来平昨夜的融灵钉大案。”
老鼠喉头动了动,脸上的伤疤抽动了一下:
“那商会那边的报价单……”
“压价?”
苏白冷笑了一声,伸手将那三张盖着红印的信笺拿起来,看都懒得细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舌舔上干燥的信纸,呼啦一声腾起半尺高的明火,转眼卷成了灰白相间的纸灰。
“万宝楼和商盟的管事不是傻子,他们不是怕林星晚废了,他们是在试探天枢阁的底牌有多厚。”
苏白靠在太师椅背上,修长的五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着:
“如果天枢阁急赤白脸地降价签约,那就坐实了我们心虚,明天商盟的收购团队就能踩破天枢阁的门槛。”
“他们赌我们手里只有林星晚这一张牌。”
大梁上的孤城残影发出一声讥诮的低笑:
“难道你手里还有第二张?”
“除了这丫头,你这破院子里就剩下一个断了骨头的凡人风媒,还有外头扫落叶的两个炼气二层杂役。”
林星晚端着药碗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药汤洒在裙摆上。
她低着头,眼圈红了一圈,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恨自己不是什么真正的太古剑仙,恨自己不过是个靠着虚构剧本被推上高台的废柴。
就在这时,苏白站起身来。
他玄色法袍的衣角扫过长桌,径直走到林星晚面前。
小姑娘本能地想往后缩,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却落在了她的发顶,粗鲁地揉散了她额前垂下的两缕碎发。
“把药喝完。”
苏白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天枢阁塌不了。”
“你演好你的天下第一,其余的,我来下注。”
林星晚抬起脸,近视的眼睛里映着苏白金丝眼镜边缘折射出的锐利光芒。
她抽了抽鼻子,把碗里的药汁仰头灌得一滴不剩。
苏白转过身,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那张半透明的人设具现面板正悬浮在虚空之中,散发着庞大纯净的金色微光。
【宗门信徒总数:点。】
【第一艺人林星晚‘无情道剑仙’已进入‘封存稳固期’,消耗点信徒愿力。】
【剩余可用信徒愿力:点。】
一百万点毫无杂质的纯净信仰,如同一汪蓄满天道气运的金色深潭。
而在面板的核心区域,那个因为接管极剑门地下剑脉而强行解锁的全新金色卡槽,正发出饥渴的嗡鸣。
【双人人设绑定权限已完全开启。】
【待载入核心槽位:宗门第二顺位签约艺人。】
【当前宿主修为:金丹后期巅峰。】
【检测到庞大富余愿力,是否进行系统属性分红逆向转化?】
苏白没有半分犹豫,意念在识海中狠狠按下了确认。
“提现。”
他在心中吐出这两个字。
轰!
议事厅内的空气突然狠狠塌陷了一瞬!
原本在窗棂边游走的微风被一股恐怖的引力生生扯碎,整座破败小院的地基都在发出沉闷的呻吟。
庞大到近乎实质的金色信仰愿力,顺着系统的逆向转化通道,化作奔腾咆哮的九幽玄灵之气,疯狂灌入苏白的气海深处!
苏白丹田内,那枚原本悬浮在五道紫色灵纹上方的紫金丹核,开始疯狂旋转起来!
第六道灵纹骤然点亮!
紧接着是第七道!
第八道!
丹核表面的深渊魔尊留下的暗红魔纹,在这股纯正浩大的天地愿力冲刷下,发出凄厉的滋滋声,被强行压缩逼退到了丹核的最底端,化作了一粒毫不起眼的黑点。
咔嚓!
气海深处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裂帛声响。
第九道尊贵无匹的紫金灵纹,如同一条首尾相接的远古真龙,轰然烙印在丹核的最顶端!
九纹合璧,圆满无暇!
呼——
苏白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化作一圈圈细腻的石粉向四周平推开来。
他身上的玄色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瞳孔深处,隐隐浮现出一尊端坐于万万人虚影之上的冷漠神明之相。
那是金丹大圆满的气息!
距离那传闻中翻江倒海、肉身不灭的元婴巨擘,仅剩最后一线之隔!
大梁上方,原本态度倨傲的孤城残影,猛地化作一团散乱的白烟。
生锈铁剑在长凳上剧烈震跳,发出刺耳的悲鸣。
“这……这是什么功法?!”
孤城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甚至多出了一丝活见了鬼的干涩:
“没有渡劫引气,没有丹药洗髓,光凭那虚无缥缈的凡人香火,怎么可能在三个呼吸内把金丹推到九转极致?!”
“这根本不是太古的正统法门,你到底是哪方大能转世?!”
老鼠被那股沉凝如岳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木门上,胸口的断骨剧痛,但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近乎疯狂的狂喜。
他不懂太古道统,但他能看明白,掌柜的变强了,强得深不见底!
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周围狂暴的灵气涡流骤然平息。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掌,指尖一抹紫金灵光微微跳动,随意一捏便将虚空撕裂出细微的白痕。
寿元上限在面板上跳动了一下,暴涨了整整三百年。
神识探查的范围直接穿透了整个下沉区,甚至能模糊捕捉到数里外内城巡查司大阵的灵力流转。
“大惊小怪。”
苏白掸了掸袖口落下的灵气残渣,神色平淡地瞥了大梁一眼:
“时代变了,前辈。坐地苦修八万年,不如站上风口吹一天。”
他转过身,重新拉开太师椅坐下。
脑海中,那个崭新的金色卡槽正流光溢彩,不断提示着艺人契约的签署通道已就绪。
“一张牌,打穿了星辉在中州的初选防线,斩了他们一个当红顶流。”
苏白随手扣了扣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
“第二张牌打出去,该让他们彻底睡不着觉了。”
老鼠连忙跨前一步,忍着疼躬下身子:
“掌柜的,您心里有人选了?咱们去哪挖人?合欢宗那边前两天刚被星辉封杀了一个叛逃的小妖女,模样身段都是绝顶……”
“合欢宗的货色一身骚气,洗不干净底子,包装成本太高,不划算。”
苏白摇了摇头,金丝镜片后闪过精密的计算:
“林星晚走的是极致清冷的无情道,这是‘天道至高、不可触碰’的神性路线。”
“神明站在云端,粉丝虽然敬畏,但时间久了会有距离感。”
“第二个人选,必须跟她形成极致的性格反差和功能互补。”
“她不需要多强的剑道天赋,但必须有能把底层散修骨髓里的怨气、疯狂和欲望引爆的特质。”
苏白抬起眼皮,看向老鼠:
“下沉区的黑市废土、还有各大宗门的废弃弃子名单,你手里压了多少?”
“回掌柜的,全在后头暗房里堆着呢,没您的令,没人敢动。”
老鼠喘了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拍了拍脑门:
“对了!掌柜的,昨夜弑神会灰雕死后,从那三十六名死士身上搜刮下来的物件,兄弟们昨晚连夜封进了地字号库房。”
“方才我进来前,手底下的弟兄刚把最后一批杂物清点出来。”
“那里面有些东西……兄弟们看不懂,摸上去骨头缝都发寒,没人敢开封。”
苏白眼神微微一动。
灰雕。
那个替星辉娱乐干脏活的弑神会金丹死士头子,死前身上带着的那半块刻有深渊魔纹的铁牌,至今还静静躺在苏白的袖口里。
既然有走私的深渊物品,那就说明弑神会与深渊的勾连,绝不止一块铁牌那么简单。
“抬进来。”
苏白淡淡吩咐道。
“得嘞!”
老鼠应了一声,捂着胸口快步退出大厅。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了两声沉重的脚步。
老鼠领着两个套着粗麻外衫的下沉区散修,合力抬着一只四尺见方的青铜储物箱,小心翼翼地挪进了议事厅。
箱子表面贴满了天道盟的封条,但封条早已发黄干裂。
箱体四周挂着厚厚的深海玄冰锁链,刚一落地,整间屋子的温度便骤然降到了冰点,桌沿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森森的白霜。
那两个搬运的散修手指早已冻得青紫,放下箱子后行了个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仿佛多呆一秒就会被抽走魂魄。
林星晚原本正捧着空药碗发呆,此刻身子猛然一紧。
她后颈上那道被苏白用太古剑印强行封死的灰白细痕,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极度排斥又极度熟悉的东西,竟隐隐透出一股针扎般的微痛。
大梁上方,生锈铁剑中的孤城残影骤然显现,声音尖利如刀:
“小子!把这破箱子扔出去!”
“那是从极西归墟死界挖出来的腐朽死气!”
苏白没有理会孤城的警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口青铜大箱前,指尖紫金色的金丹大圆满灵力吞吐不定。
咔吧。
玄冰锁链被他的灵力硬生生切断,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冰渣。
厚重的青铜箱盖被缓缓推开了一条只有指头宽的缝隙。
没有烟尘,也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毒雾。
只有一道纯粹、粘稠、暴虐到了极点的深渊黑光,悄无声息地顺着那道缝隙,如同一条活过来的毒蛇,在中州阴暗的阳光下缓缓探出了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