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外头，老鼠那两扇破风箱一样的肺叶还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木板被拍得发颤，灰土顺着门缝往下掉。
“掌柜的！您应一声啊！”
“天道盟的飞舟在脑袋顶上打转，再不出门，巡查司的白皮执事真要拿封条贴大门了！”
苏白坐在椅圈里，身子没挪动半寸。
他连眼皮都没往门轴方向抬一下，两只眼睛死死锁在黑铅石墙上。
那半截由天外陨铁打磨的罗盘指针，直挺挺没入石壁三寸深，露在外头的半截尾巴正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颤动。
嗡嗡的动静极细，震得石皮周围扑簌簌脱落一层指甲盖大小的黑屑。
断口处没有铁茬，反倒像被某种滚烫的高温浓汁生生溶断，一滴黏稠的暗紫血水正顺着指针锋口往外渗。
滴答。
血珠落在地面，黑铅石板立刻升腾起一缕呛鼻的焦烟，硬生生烂出拇指深的坑洞。
老祖宗传下来的太玄周易盘，号称能测尽中州三千宗门气运，连极剑门换掌教的卦象都能推演出七成痕迹。
现在却连对方半柱香的神念余波都吃不住，当场炸成了几片烂瓦。
门外的催命声越来越急。
苏白抬起左手，单片金丝眼镜的链条在领口轻轻晃了晃。
他吐了口浊气，指肚按向石壁上那截残针。
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出去应付姜红药。
中州大选是一盘死局，姜红药在明处摆下一千万的对赌绞索，暗处却有个动辄砸出几百万极品灵石推热搜的神秘榜一。
不把这榜一大哥的底细刨出三寸土来，辰时的大典无论怎么走，都是一脚踏进棺材板。
指尖刚触碰到那截发黑的陨铁针尾。
滋啦！
根本没有任何缓冲。
那滴悬在针尖上的暗紫血水像活物一般，顺着苏白的指尖皮肉直接咬了上来！
丹田深处，那颗原本平稳旋转的紫金丹核猛然下坠。
丹核底端，一道沉寂已久的暗红色魔纹毫无征兆地彻底苏醒，滚烫得像一块刚从地火炉子里捞出来的烙铁。
皮肉发出烧糊的焦臭。
那道魔纹是当初在青云镇废土时，为了强行压制深渊煞气而残留在金丹上的祸根。
此刻受到残针内部某种同源气机的引诱，整道魔纹如游蛇般沿着他的任督二脉逆行而上，直冲天灵！
轰！
苏白的眼前骤然黑了下去。
不是光线被遮挡的黑，是整座密室的空间感在刹那间被抽干。
原本坚固的黑铅石墙消失不见，耳边老鼠的拍门叫喊彻底远去。
无边无际的焦黑废土在识海中央铺展开来。
白骨筑成的大地延绵向虚空尽头，头顶挂着九轮残破滴血的暗星，每颗星辰表面都嵌着无数具扭曲的古修残骸。
虚空正中央，一座高逾万丈的漆黑骨山上，静静盘坐着一道披覆重甲的身影。
三米多高的庞大躯壳由不知名魔骨浇筑而成，肩甲上的两尊兽吞巨口正不断吞吐着灰白的混沌气流。
仅仅是一道神念反噬投射出的虚影，散发出的重量就让苏白的神识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重甲魔躯甚至没有站起身。
他就那么端坐在枯骨王座之上，两点跳动着幽红鬼火的瞳孔透过层层虚空壁垒，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强行窥探而来的这缕金丹神识。
整座识海掀起了滔天黑浪。
密室现实当中的肉身同时受到共振影响。
苏白身后的榆木宽椅，连带着整张摆放文房四宝的紫檀木案几，在毫无声息的重压之下，竟在半息之内坍缩成一片白茫茫的木屑粉末！
木屑尚未落地，便被空气中凭空生出的重力压成了平整的黑泥。
虚空共鸣出一阵低沉、缓慢、极具压迫感的律动。
咚。
咚。
咚。
如同远古魔神的战鼓在颅腔内敲响，每一次震颤，都让苏白全身的毛细血管爆开几条血线。
神识要被生生碾碎了。
金丹大圆满在真正的虚空主宰面前，脆弱得就像狂风暴雨里的一盏油灯。
对方甚至不需要跨界出招，单凭留在因果线上的一丝意念反震，就能将一个元婴老怪的道心彻底震成齑粉。
苏白死死闭着嘴唇，牙龈咬得渗出血来。
不行。
不能退。
退了，神识被斩，丹田处的魔纹立刻就会破体而出，把他变成一具失去灵智的魔傀。
脑海深处，人设具现面板剧烈震荡。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一百万点纯净愿力虽然被抽去冲击金丹大圆满，但面板底层积累的数万条信徒执念依旧构筑成了坚韧的城墙。
信仰缓冲装甲！
嗡！
一层刺目的纯金光芒从苏白皮下喷薄而出，如同一套贴身的软甲，死死护住他的识海与心脉。
纯金与暗红两股狂暴的力量在眼眶里剧烈交织。
借着信仰装甲争取来的一瞬喘息，苏白的脑子开始以一种病态的高速运转。
所有的线索在电光石火间疯狂串联。
青玄子在古井底下挖出来的九块漆黑魔石。
弑神会死士脊椎里取出来的深渊降临信标。
星耀宗背后那些被吸干灵根的干尸。
还有……那几个月前，突然在林星晚直播间空降、一掷百万灵石将“万剑朝宗”强行送上全网榜首的大顾主！
那个说话沉闷如铁器摩擦，张口就要看林星晚在天道盟大典上跳魔祭步伐的狂徒。
九步踏煞。
三转分阴。
太古杀伐引动天外死星。
那是西极魔渊的核心古礼，是上古魔尊统御八荒时才有的起手大醮！
整个修仙界，谁能把这等抹杀一界的步伐当成戏台上的舞蹈来看？
谁能随手砸出数百万上品灵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为了买一个不知名女剑仙的“专属定制”？
谁能在虚空中随手撕裂空间壁垒，光凭一缕投影就让金丹大圆满几乎窒息？
答案在脑海中炸开。
苏白浑身骨骼在重压下发出噼啪的闷响，脸颊皮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一句话：
“砸了几百万极品灵石的榜一……居然是深渊那位主宰。”
罗睺！
那个在典籍中记载、在万年前斩杀三千正道化神、被数座无上仙门联手封印在界外的终极魔尊！
修仙界所有宗门闻之色变的天灾源头。
现在居然顶着一个普通玉简的匿名马甲，每天准时蹲在天枢阁的留影晶石前看林星晚擦剑？
还他妈是榜一！
这荒诞感大到了极点，却又冰冷到了骨髓。
他不是什么普通的魔道狂热粉，这是一头披着看客皮囊的远古凶兽，正隔着铁笼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天枢阁这几只跳梁小丑。
顺着他，林星晚在半决赛只要踩错一步，天道盟巡查司的护界大阵立刻就会把天枢阁连根拔起，扣上人族叛徒的铁帽子。
逆着他，这位榜一大哥只要心念一动，分魂提前顺着信标压境，天枢阁同样也是灰飞烟灭。
这就是资本入场后的修罗场。
你以为引来的是翻盘的巨资，实际上请进来的是一尊能把整个盘口连皮带肉吞下去的真神！
咔嚓！
头顶的重甲魔躯似乎感受到了苏白心念的波动。
那尊枯骨王座上的巨汉虚影，眉心处的那只竖瞳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布满暗黑骨刺的漆黑大手自虚空中缓缓伸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直奔苏白的神识抓了下来。
这一抓落下，神魂必灭！
苏白没有硬扛。
他做星探的第一天就明白一个道理，小本经营绝对不能跟垄断巨头拼身家。
玩不过，就掀桌子断线！
他在识海深处悍然挥动意念，将那副记录着虚空频段的因果卷轴猛地卷起。
丹田内，九转紫金丹核所有的灵力逆向倒灌，化作一柄锋利无比的灵力剪刀。
“断！”
苏白在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低吼。
咔嚓！
那根连接着石壁残针、跨越了无尽虚空的无形因果丝线，被紫金灵力硬生生齐根剪断！
精神连接骤然告破。
轰隆一声巨响，识海中的白骨废土与重甲巨影如镜面般轰然粉碎。
密室里狂暴的重力场如同退潮一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啪嗒。
扎在黑铅石墙上的半截陨铁指针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凶煞，断口处的黑紫血水化作一滩腥臭的焦灰，指针彻底失去灵性，跌落在地上，摔成了几截锈铁。
而在无尽遥远的未知界域。
终年不见天日的黑煞风暴深处，那座巍峨如山峦的骸骨王座上。
身披重甲的三米巨汉微微动了动手指。
肩甲上的兽吞巨口发出呜呜的咽气声。
他缓缓抬起那颗生满狰狞骨角的头颅，猩红的眼眸扫过空荡荡的虚空。
“有意思……”
“一只连元婴都没结的人族蝼蚁，居然能斩断本座的因果线。”
低沉的笑声在废土上回荡，震碎了千万具累累白骨：
“天枢阁……苏白。”
“本座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
天枢阁密室。
苏白整个人向后跌坐在满地的碎木屑里。
他的前胸后背全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皮肉上，凉得刺骨。
滴答。
一串血珠顺着他的鼻尖滴落，砸在玄色长袍的前襟上，晕开几朵暗色的花。
苏白抬手摘下挂在耳边的单片金丝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上的血雾，手指由于脱力，带着极轻微的颤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狼藉。
桌椅成了粉末，祖传罗盘碎成了渣，墙面布满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代价惨重。
但收获也同样致命。
榜一大哥的马脚被他硬生生扯出来了一截。
深渊魔尊罗睺，为了看一场所谓的“纯粹毁灭”，正把整座天枢阁当成他在修仙界的前哨跳板。
而星辉娱乐的姜红药，到现在还以为天枢阁只是个欠了一屁股烂账、靠着运气冲上热搜的小作坊。
她想用一千万连带保证金把天枢阁逼死在抽签大典上。
她根本不知道，天枢阁背后站着的是个什么量级的怪物。
如果让姜红药知道罗睺的存在……不，不能让她知道。
一旦暴露，天道盟绝不会给苏白任何辩解的机会，整个中州都会在第一时间化作战场。
“两头下注，两头都是刀口舔血。”
苏白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金丹九转的灵力在体内缓缓周天运转，修复着受损的微细经脉。
罗睺要的是毁灭，是杀戮，是让林星晚撕下伪装变成深渊的杀戮兵器。
而苏白要的是信仰，是流量，是让林星晚坐稳“无情道第一剑仙”的至高神坛，顺便抽取海量愿力强化自身。
两人的诉求从根子上就是冲突的。
但冲突归冲突，在罗睺真身降临之前的这三个月里，这位榜一大哥也是天枢阁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遮天巨伞！
只要运用得当，这一尊魔尊分魂的威慑力，足够把星辉娱乐连皮带骨嚼碎咽下去。
关键在于怎么编排这出戏。
毁灭不一定非要在台上大开杀戒。
有时候，让对手在绝对的规则碾压下道心崩溃、当场塌房，也是一种更高级的毁灭。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木屑。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眸子，已经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算计。
咚咚咚！
门外的铁栓突然被撞得剧烈响动。
老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掌柜的！您要是再不出来，小的就只能撞门了！”
“星辉的飞舟已经把山门围了！天道盟的传唤金牌悬在半空，三通鼓响完了！”
“辰时……辰时真到了啊！”
咔哒。
苏白伸手拉开厚重的生铁门闩。
门扇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刺目的晨光顺着门缝一下子倾泻进来，照得昏暗的密室通亮。
门外，老鼠正半蹲着身子，肩膀上扛着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桩子，整个人保持着要往前冲的姿势，冷不防门开了，差点一头栽进屋里。
跟在老鼠身后的林星晚也吓了一跳。
小姑娘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是她用后院仅剩的半钱灵谷慢火熬出来的清心茶。
“老……老板？”
林星晚跨过门槛，话刚出口，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死寂煞气，从密室深处如潮水般涌出，迎面撞上了她手里的粗瓷大碗。
滋滋！
空气中响起细碎刺耳的结冰声。
那碗滚烫翻滚的灵茶，连带着腾腾升起的白汽，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半息之内，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茶水泛出浓稠的黑紫。
咔嚓一声脆响。
整整一碗热茶，瞬间冻成了一砣散发着森森黑气的坚硬玄冰！
粗瓷大碗当场被撑裂开三道缝隙。
林星晚捧着冰坨，两只手被冻得通红，近视的眼睛死死盯着空空荡荡、连桌椅都化作黑灰的密室，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白看都没看那碗冻成死物的茶水，抬脚迈过门槛，顺手整了整袖口：
“老鼠，把红布包着的账本拿上。”
老鼠扔掉手里的木桩，结结巴巴地指着屋里：“掌……掌柜的，屋里的家当呢？”
“扔了，换新的。”
苏白迎着刺目的晨光，大步向外走去：
“走吧，去中州广场。”
“姜掌柜搭好了台子等我们，去晚了，戏就不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