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盘贴在胸口的铜片冷得发硬,隔着内衬直往肉里钻。
苏白一把掀开书房墙角那幅发黄的百骏图,露出后头暗红色的生铁小门。
“掌柜的,外头真不用我盯着?”
老鼠拖着裹了夹板的伤腿,在回廊拐弯处伸长脖子张望。
“滚去盯着青玄子,拿绳子绑结实点,舌头要是再乱动就塞块抹布。”
苏白拉开生铁小门,抬脚跨进密室,反手将门闩咔哒一声死扣。
林星晚在回廊外头拽着衣角,近视眼吃力地瞄着合拢的门缝,终究没敢跟进来。
密室不过一丈见方,没设窗户,四壁嵌着隔绝神识窥探的黑铅石板。
苏白在正当中的榆木宽椅上坐稳,伸手入怀,掏出那面冷冰冰的青铜法盘,啪的一声搁在紫檀木案几上。
盘面上的血色光斑没有散,反而越聚越浓。
那只竖瞳模样的私信印记像是活物在铜皮上蠕动,原本青灰色的铜锈正被一层黑亮的冰霜硬生生盖过去。
密室里的干爽气息在三息之内被抽得干干净净。
桌角放着的那半盏昨夜残茶,茶水迅速泛起细碎的白沫,咔嚓几声脆响,整盏茶水直接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砣。
嗒。
嗒。
嗒。
那阵沉重又规整的敲击动静再次响起来,不是在耳边,是在脑髓深处震荡。
“尊驾找天枢阁,走的是大选私信暗轨。”
苏白把单片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平缓:
“中州通天轨的信道费一炷香三十块上品灵石,阁下神念顺着因果线跨界投过来,光是这道私信过路费,够买下青云镇三条主街。”
案几上的血色竖瞳猛地放大。
虚空在法盘上方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崩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缝隙里没有灵气,只有无边无际的焦黑废土,残破的白骨山丘层层叠叠堆到天际,天幕上悬着几颗残破滴血的暗星。
那股暴虐狂躁的杀戮死意,顺着那条半寸长的缝隙涌入密室。
苏白丹田处的紫金丹核猛然下沉,九道紫金灵纹在经脉间自主回转,将侵入体内的冰寒硬生生拦在三寸之外。
他低头看着案几,桌面已经结了一层黑晶霜花,木质纤维被冻得发出细微的劈啪脆响。
“本座给你的赏金,可不止三条街。”
一道沉重、沙哑、带着金石摩擦质感的声音从裂缝深处滚落出来,震得黑铅石壁上的符文光芒忽明忽暗:
“万剑朝宗的热搜,是本座送她的开门礼。”
“既然收了礼,她就得按本座的规矩来演。”
苏白眉梢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顺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和一截朱砂笔。
“原来是榜一的贵客。”
苏白将符纸铺平在未结霜的半截案几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林星晚初入大选,承蒙尊驾抬爱。”
“不过天枢阁有天枢阁的宣发章程,艺人的排期、演道剧本,向来是由幕后统筹。”
“尊驾花了大价钱推热搜,想要什么售前定制,不妨直说。”
虚空缝隙中的狂躁杀意陡然一滞。
似乎那尊坐在白骨王座上的存在,完全没料到这个区区金丹期的人族掮客,面对自己的意志压迫不仅没跪,居然还能把这当成一门世俗买卖。
“章程?”
裂缝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哼,伴随着链条拖过枯骨的刺耳声响:
“半决赛,天道盟西北阴泉台。”
“本座要看她跳‘毁灭之舞’。”
“九步踏煞,三转分阴,逆转周天剑脉,以太古杀伐引动天外死星。”
呼啦!
一道暗红色的神念光流从裂缝中强行冲出,啪的一下印在案几的符纸正中央。
符纸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黑红,上面歪歪扭扭显化出一副人形步法,步点踩在九宫绝位上,周围布满微缩的骷髅与倒悬剑影。
苏白低头扫了一眼那副步法,朱砂笔悬在半空,笔尖凝着的一滴朱墨迟迟没有落下。
这步法他太熟悉了。
不是因为他学过,而是在天道盟巡查司颁布的《诸天异端邪祟鉴别谱录》第一页,就用朱砂大印圈着完全一模一样的阵图。
这是上古魔祭的起手式。
只要林星晚在几十万观众和天道盟几十面巡天照妖镜底下踩出这套步伐,甚至不用等星辉娱乐去举报,巡查司的灭魔神雷就会在十息之内把擂台轰成飞灰。
“尊驾这出戏,口味有些重了。”
苏白手中的朱砂笔轻轻在符纸边缘勾画,记录下那缕神念波动在空中留下的震颤频段,嘴里不咸不淡地应着:
“天道盟的规矩卡得死,半决赛各家宗门都盯着留影镜。”
“林星晚现在的标签是‘转世无情道剑仙’,走的是正统古剑修的清冷路子。”
“你让她在核心舞台跳这种魔祭步伐,等于把她的人设往泥坑里砸。”
“一旦塌了房,掉的不光是她的身价,尊驾之前投进去的那些灵石,可就全打了水漂。”
裂缝深处的声音陡然拔高,夹杂着滚滚雷音:
“塌房?人设?”
“虚伪的正道把戏!”
“本座跨越虚空而来,不是看她在台上像木偶一样装模作样地挥剑!”
“本座要看的是毁灭!是万物凋零时的纯粹绝望!”
“她体内的太古杀意,本就该属于深渊!”
“告诉她,按本座的步子跳,本座保她踏碎这中州城。”
“若是敢藏私,敢用那些花里胡哨的障眼法糊弄本座……”
轰隆!
虚空裂缝猛烈张开一寸,一只覆盖着漆黑狰狞骨甲的巨手虚影在半空一闪而过,几乎要将整间密室的空气尽数捏爆。
“本座不仅会收回一切,还会亲手将这天枢阁,连同你这只蝼蚁,碾成骨粉!”
强烈的冲击波撞在苏白的护心镜上,震得他胸膛微微发闷。
但他坐在榆木宽椅上的身子,连半寸都没有晃动。
苏白平静地抬起手,用中指关节推了推滑落的镜框,嘴角扯出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漠:
“大客户提了需求,做生意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是看他出得起什么筹码。”
裂缝后方那股暴虐的威压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筹码?”
巨汉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荒谬与森然:“你在跟本座谈筹码?”
“自然要谈。”
苏白把记满频段符文的纸张往旁边一推,抬起眼皮,毫不退缩地对准那条漆黑的裂隙:
“尊驾在虚空待久了,可能不太懂修仙界造星营的行规。”
“私定核心演道内容,属于顶级定制服务。”
“你要林星晚冒着被天道盟就地诛杀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你一个人跳这出毁灭舞,这不叫常规宣发,这叫买命演道。”
苏白伸出两根手指,在覆满黑霜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一,星辉娱乐刚刚联合中州十二家仙报,向天道盟仲裁庭提交了对赌申请,要求天枢阁在今日辰时前缴纳一千万上品灵石的连带保证金,否则就地查封天枢阁,拍卖林星晚未来八十年的演道收益权。”
“这笔烂账,尊驾如果不能在辰时前替她平掉,她连半决赛的擂台都站不上去,更别提给你跳什么舞。”
“第二,既然是毁灭之舞,光有杀气不够,得有舞台张力。”
“单手演道,以柔克刚,借阴泉台的地煞化解星辉极阳圣子的纯阳真火,这才是上乘的表演。”
“你这套魔祭步伐杀气太重,硬塞进去只会把舞台砸个稀烂。”
苏白神色自若,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靠在椅背上:
“回去等着。”
“辰时抽签大典,本座会让你看到这一千万花得值不值。”
“至于这套步法怎么融入半决赛……天枢阁自有安排,保证让尊驾满意,但怎么编排,我说了算。”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压抑。
裂缝深处的骨山血海剧烈翻腾,那道意志显然很久没有遇到敢当面跟他讨价还价的蝼蚁了。
杀意如惊涛骇浪般在缝隙边缘冲刷,黑铅石壁上的阵纹已经开始成片剥落。
但在那股狂暴的威压之中,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一千万上品灵石?”
裂缝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冷笑:
“天道盟的废纸而已,本座还不放在眼里。”
“小子,你有胆魄。”
“但记住本座的话,半决赛核心位,本座要看到血色漫天。”
“若是见不到这道步伐……”
咔嚓!
那条半寸长的虚空裂隙猛地向内收缩,漆黑的骨甲虚影骤然崩碎,化作漫天黑烟。
整块青铜法盘猛地剧烈一跳,表面结着的黑晶霜花寸寸碎裂,化作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淌在桌面上。
血色竖瞳暗淡下去,法盘重新变回了那块生满铜绿的破烂铁疙瘩。
呼——
密室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苏白端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泛着白沫的浊气。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三道金色的愿力灵纹已经彻底被深渊寒气冻得焦黑,经脉里泛起阵阵针扎般的抽痛。
金丹九转大圆满,在那种跨越时空的意志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榜一大哥……罗睺。”
苏白从牙缝里咬出这个名字,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吓人。
他早就料到这位榜一大哥是个天大的麻烦,但没想到这疯子居然偏执到了这种地步。
直接点名要林星晚在大庭广众之下跳魔祭之舞,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追星,这是明晃晃地要把天枢阁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要命的是,这一千万上品灵石的保证金,对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显然真有手段能干涉中州的资本盘口。
与虎谋皮,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苏白收起朱砂笔,拉开桌案下方的暗格,取出一尊巴掌大小、通体由白玉雕琢而成的古朴罗盘。
太玄周易盘。
这是天枢阁祖师传下来的推演异宝,专测因果气运,平日里连青玄子那老糊涂都不舍得拿出来擦灰。
苏白咬破食指指尖,将一滴带着紫金色泽的金丹精血滴在罗盘中央的天池内。
紧接着,他伸手引动方才记录在符纸上的那一缕神念震颤频段,小心翼翼地打入罗盘正南方。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溯本归源,显!”
苏白低喝一声,体内紫金灵力毫无保留地倾注而入。
嗡!
玉质罗盘上的天池水猛然沸腾起来,血珠顺着二十四山向疯狂流转,内圈的先天八卦符文齐齐大亮。
那枚由天外陨铁打造的暗金色指针,开始像疯了一样在盘面上高速旋转。
一圈、两圈、十圈!
指针划破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
随着指针越转越快,罗盘边缘的玉石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血光,像是有一尊恐怖无边的阴影正顺着因果线从遥远的虚空反向注视过来。
密室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苏白眼眶周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天池中央的指针,想要看清那道意志究竟停留在何处。
突然!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极轻的脆响。
啪!
那枚坚不可摧的天外陨铁指针,在转到正北坎位与深渊绝煞交界处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天道巨墙,硬生生从正中间折成了两截!
折断的指针前半截激射而出,笃的一声,深深钉进了密室的黑铅石墙内,尾部还在剧烈震颤。
而整座白玉太玄周易盘,表面瞬间炸开密密麻麻的龟裂,天池内的精血化作一团黑灰,彻底失去了所有灵光。
反噬的巨力顺着指尖轰然倒灌。
苏白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喉头泛起一阵腥甜,但他死死闭着嘴,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密室里重归死寂。
苏白低头看着碎成瓦砾的祖传罗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指针折断,因果断绝。
那缕神念的源头深不可测,甚至连天道因果都无法承载其名。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老鼠扯着嗓子在门缝外头尖叫,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掌柜的!快开门啊!”
“天道盟仲裁庭的执行飞舟已经停在中州广场了!”
“姜红药带着星辉娱乐宣发堂的所有笔杆子,已经把抽签大典的正门全堵死了!”
“辰时……辰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