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木架上方,那块尺许见方的青铜法盘嗡嗡震动,盘面浮凸的兽吞锁扣正往外吐着血红光斑。
血光在半空中结成一枚竖瞳模样的暗印,腥气混着生铁锈渣的焦味,把厅堂里的烛火压得只剩绿豆大小。
林星晚脖颈往后缩了缩,两只布鞋下意识往后挪了半寸。
苏白,袍袖当空一卷。
呼啦一声。
大袖带起的风压迎头撞在青铜法盘正中央,九道金丹大圆满的紫金气劲反手扣在盘底的灵枢槽内。
咔哒。
机括合拢,震颤戛然而止,血色竖瞳被强行拍散成几缕碎烟,整块法盘被苏白直接揣进内衬暗袋,严严实实封在护心镜后头。
窗外的天色已经由浓黑泛出青灰,鸡叫头遍的声音顺着晨风从三里外的庄子里飘过来。
再有两刻钟,天就亮透了。
“把门槛上的黄泥踢开,去杂物库。”
苏白丢下一句,抬脚迈过前厅门槛,靴底踏在回廊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林星晚用那只没挂夹板的左手扯了扯布兜,小跑着跟在后头,脚底板直冒凉气。
回廊两侧的青石板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那些黑气不往天上飘,贴着地面三寸慢吞吞打转,吸进嗓子眼里又腥又辣,像是在石灰窑里闷了十天的烂鱼内脏。
“老板,这泥地烫脚…………”
林星晚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布鞋。
千层底的边沿已经发焦,鞋头蹭过的地方,石缝里的杂草全成了黑炭粉末。
“青玄子把七块深渊黑石碾碎在主水脉里,整座青云山的地下水路全被烧熟了。”
苏白脚步不停,穿过狭窄的夹道,推开杂物库那扇半塌的木门:
“地煞阴气往上拱,碰到晨曦的阳气就会炸开,到时候别说巡天照妖镜,就算百里外的瞎子都能看见天枢阁头上顶着个黑锅盖。”
杂物库里积着尺把厚的陈年霉灰,到处是断腿的桌椅和破损的演道木人。
林星晚在门边站住脚,近视的眼睛吃力打量着堆在角落里的破烂:
“老鼠哥走前说过,库房里的纯阳降魔阵旗,三年前就被青玄子老祖当废铜卖给收破烂的了,换了二十斤劣质烧酒…………咱们拿什么堵这窟窿?”
“谁告诉你堵水一定要筑大坝?”
苏白停在一堆积满蛛网的红木大箱子前头,抬脚踹开最上层的烂木板。
哗啦碎响中,大片灰尘升腾起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什么法宝灵器,而是巴掌大小、薄如蝉翼的琉璃圆镜。
镜背粗糙,只用廉价的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镇宅符,边缘甚至带着切割不平的毛刺。
那是天枢阁当年为了防备狂热粉翻墙偷拍,从废土下沉区黑市按斤批发的“琉璃照妖镜”,三千面加起来也不过花了八十块下品灵石。
“把箱子全搬到前广场。”
苏白吩咐道。
林星晚愣了半息,用左手试着提了一下箱子把手,木箱纹丝不动。
她气海被极剑令锁死,现在除了骨架比寻常村姑结实些,半点灵力都使不出来。
苏白反手扯住箱子铜环,单臂发力,八百斤沉的硬木大箱被他轻描淡写提在手里。
九转紫金丹核在体内缓缓旋动,金丹大圆满的力道充盈周身经脉,连带着周围滞重的阴煞死气都被排开三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来到天枢阁前广场。
所谓的广场,不过是当年圈出来给百十个练习生跳操打基础的空地,方圆不过六十丈,地面全铺着开裂的青石板。
此刻晨雾刚开始散,整座广场却像是个刚揭开盖的蒸笼。
黑气从成百上千道地缝里往外冒,聚在半空半丈高的地方,聚成一团翻滚不休的黑云,把头顶微弱的晨光挡得严严实实。
咕噜噜。
广场正中央那口早就干涸的古井里,传来沉闷的泥水翻腾声,井口的青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
林星晚按着挂在胸前的生牛皮护腕,耳朵突然动了动。
“老板,东边树林里有动静。”
小姑娘声音压得极低,抬手指了指广场东南角那片茂密的冷杉林。
苏白抬眼望去,金丝单片眼镜表面泛起微光。
距离天枢阁外墙三里地的一棵老槐树顶端,晨雾被某种急速旋转的东西硬生生破开了一条窄道。
嗡嗡。
轻微的机括咬合声顺着晨风送了过来。
两只拳头大小的乌铁飞雀正悬停在半空,腹部嵌着的红晶石闪烁不定,透镜一般的眼珠子正缓缓转动,死死对准天枢阁前广场的方向。
那是星辉娱乐宣发堂豢养的机械探鸟,专用来在中州城郊抓捕对家艺人的隐私把柄,百丈之内,哪怕地上掉根针都能录得清清楚楚。
“姜红药的鼻子比狗还灵。”
苏白冷笑一声,把木箱重重顿在地上。
“那……那咱们快把黑气打散啊!”
林星晚额角全是汗珠子,急得在原地踏步:
“要是被那铁鸟拍到院子里冒黑烟,星辉那帮笔杆子半个时辰就能在中州仙报上登出来,说咱们天枢阁勾结外域魔道,到时候天道盟巡查司直接就得封山拿人!”
“打散?”
苏白斜睨了她一眼:
“地下暗河里灌了七块深渊魔石的死煞,地脉火毒顶着往上冲,你拿什么打散?拿你那只吊着的膀子去拍?”
林星晚被噎得缩起脖子,不敢吱声了。
“修仙界的规矩,正道讲究紫气东来,金光普照;魔道讲究黑烟滚滚,阴煞遮天。”
苏白伸手抓出一把琉璃照妖镜,指肚在粗糙的镜面上抹过:
“那些风媒、看客、乃至天道盟养的鹰犬,脑子里全装的是这套陈芝麻烂谷子的死规矩。”
“既然他们眼睛只认光,那就给他们看光。”
苏白反手一掷。
八面琉璃镜脱手飞出,带着破风的呼啸,精准钉入广场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的地缝当中。
镜面斜向朝上,倾斜三十度,正对着东方那抹刚刚泛白的鱼肚白。
紧接着,苏白探手入怀,摸出那面极剑门掌教裴玄度亲赐的玄铁“极剑令”。
令牌一出,四周翻腾的黑气本能往后缩了半寸,那是太古洗剑池三万道剑煞沉淀出的纯正锋芒。
“去。”
苏白屈指弹在令牌背面。
极剑令嗡鸣大作,化作一道灰白流光,悬停在广场正上方的三丈虚空。
地脉深处,原本被极剑门分拨给天枢阁的三成地下洗剑池灵流,顺着地脉管道被强行抽调而起,如同一道倒悬的清澈瀑布,顺着古井喷涌而出,化为漫天水汽,笼罩在广场上空。
“黑不是魔,反光才是障眼法。”
苏白站在乾位镜石旁,脚下重重一跺。
识海中,人设具现面板骤然明亮,剩余的信仰愿力化作紫金灵纹,沿着地表纵横交错的裂缝飞速蔓延,将八面琉璃镜与半空中的极剑令串联成阵。
“星晚,站到离位去,左手画圆。”
苏白低喝一声。
林星晚一个激灵,虽然脑子里一团乱麻,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没有半点犹豫,拔腿冲到正南方的离火位。
她咬紧牙关,把挂在胸前的右臂护得死死的,完好的左手伸出袖口,在清冷的晨风里,慢腾腾在胸前画了半个圆弧。
就在她手掌划过的刹那。
东方天际,第一抹金红色的晨曦撕破厚重的铅云,笔直投射下来。
阳光正好砸在广场边缘那八面倾斜的琉璃镜上。
原本粗糙廉价的水晶镜面,在沾染了洗剑池水汽之后,瞬间形成了极其诡异的折射角。
金红色的日光撞在镜面上,折射进半空的漫天水雾,又被极剑令的太古剑煞生生劈成千万道极细的光束。
而广场地缝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深渊黑煞,在穿过这层光束与水雾交织的网罗时,黑气并没有消失。
但是在外部光线的层层倒错与极度折射之下,那股原本散发着腐朽死气的黑雾,落在外人眼里,竟然泛起了一种深邃、肃穆、近乎神圣的玄青道光!
玄之又玄,青中带紫!
宛如道门典籍里记载的混元一气,浩浩荡荡,自地底生发,直冲九霄!
扑棱棱!
三里外那两只悬停在树冠顶部的机械探鸟,腹部的红晶石被这道倒错的玄青强光迎面晃中,透镜内部的留影符文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焦糊味。
探鸟在半空中猛地打了个旋儿,像是被烈日灼伤的蝙蝠,歪歪扭扭栽进了树丛深处。
“这……这是玄清紫气?”
林星晚单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看自己脚底下,分明还是那些散发着刺鼻腥味的黑水死煞,甚至把鞋底腐蚀得滋滋作响。
可只要抬起头,透过这八面镜子折射出去的景象,整座天枢阁简直就像是有绝世高人在拂晓时分吞吐天地灵机,道韵盎然得让人想当场跪下磕头。
“把手放下来,动作太假。”
苏白走回广场中央,脸色在晨曦与青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
林星晚赶紧收回左手,小跑着凑到他身边,近视的眼睛里满是震撼:
“老板……咱们这就成了?星辉的人就算把眼珠子抠出来,也挑不出毛病了吧?”
“成了?”
苏白从袖中摸出一柄精钢小刀,反手插进脚下的石缝。
拔出来时,刀刃的前半截已经彻底被地煞侵蚀成了生铁黑渣,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铁末。
“这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苏白把残刀扔在地上,语气没有半点轻松:
“八面镜子把地煞强行压在地表两丈以内,借着洗剑池的灵气做伪装,外头看着风光,里头其实是个快炸的丹炉。”
“极剑令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苏白抬头看了看半空中悬浮的令牌,令牌边缘已经隐隐浮现出一丝暗红色的侵蚀纹路:
“最多三天。”
“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办法把地下暗河里的深渊煞气泄出去,或者找不齐一千万上品灵石把护山大阵重铸……整座天枢阁的前山,连带着青云镇半条街,都得被这股地煞炸上天。”
林星晚听得后脊梁发冷。
她这才明白,苏白刚才不是化解了危机,只是在悬崖边上,用一层漂亮的油布把万丈深渊给遮住了。
外人走过去以为是平地,只有踩在上面的人知道,底下全是刀山火海。
“掌柜的!掌柜的!”
院墙外头,突然传来老鼠气喘吁吁的破锣嗓子。
紧接着,那个裹着夹板的瘦小身影连滚带爬翻过侧门矮墙,手里挥舞着一张盖着鲜红朱印的硬皮黄纸。
“拿到了!养护司的批文拿到了!”
老鼠一瘸一拐跑进广场,脚下一滑差点摔在石缝里,幸好林星晚眼疾手快用左手拉了他一把。
老鼠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刚想说话,整个人突然呆在了原地。
他仰着头,看着满院子升腾的玄青道光,以及半空中吞吐灵雾的极剑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掌……掌柜的,这是咱天枢阁?咱家祖坟真冒青烟了?!”
“少废话,批文拿来。”
苏白一把抽走他手里的黄纸。
目光扫过,上面盖着天道盟养护司和中州巡查特使赵悬的连环大印,赫然写着:
准予天枢阁在半决赛期间,临时接驳中州西北阴泉台地脉自洽权,用于演练本门秘传功法。
“办得不错。”
苏白合上黄纸,顺手塞进袖中。
老鼠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掌柜的,阴泉台的地脉是借到了,可外头……外头真要翻天了!”
“星辉娱乐在天道盟总盟仲裁庭立了案,姜红药亲自签的押,辰时抽签大典一开锣,仲裁法官就会当着整个中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宣读对赌条例!”
“一千万上品灵石的保证金,如果咱们拿不出来,天道盟的执法天兵当场就会扣押星晚姑娘,直接送上拍卖台!”
老鼠说着,胸口剧烈起伏,扯得肋骨上的夹板咯吱作响:
“现在距离辰时,只剩最后半个时辰了!”
林星晚听到“拍卖台”三个字,下意识抓紧了苏白的袖口,指甲把玄色法袍的布料扯得发紧。
在中州大选的规则里,被挂牌拍卖演道收益权的艺人,下场比凡俗青楼里的卖唱女还要凄惨百倍。
那是把神魂、金丹、乃至每一次挥剑的收益权全部分拆证券化,任由那些商会大佬像分尸一样买走,直到榨干最后一滴精血为止。
苏白低头看了看被林星晚抓着的袖角,没有甩开。
“一千万上品灵石,姜红药算盘打得挺响。”
苏白整了整领口,镜片后的眸光深敛:
“她以为天道盟的规则是她家开的当铺,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老鼠,去把昨夜扣下的那批星耀宗暗账玉简拿出来,用红布包好。”
老鼠一愣:“掌柜的,那些烂账顶多值几万下品灵石,抵不上连带保证金的零头啊……”
“谁说那是去抵账的?”
苏白嘴角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冷意直透骨髓:
“那是去给她送钟的。”
话音刚落。
苏白怀中,原本被压制在护心镜后头的那面青铜法盘,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没有灵气波动,也没有任何深渊煞气外溢。
整块青铜法盘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透过贴身的亵衣,激得苏白胸膛皮肉猛地收缩。
紧接着。
识海深处,一道完全不属于这方修仙界的古怪声音,伴随着极其规律、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在苏白耳膜边缘炸响:
嗒。
嗒。
嗒。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只生满铁锈的钢铁指套,正隔着无尽遥远的时空壁垒,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叩击着冰冷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