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叶子彻底黑透的那一瞬，后院石缝里钻出几缕发臭的青烟。
苏白踩在回廊下的靴底泛起阵阵凉意，泥土里透着股阴湿的腥味。
前头溶洞里传来铁器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气声。
林星晚抱着吊在胸前的右臂，小跑着从议事厅跨出来，鞋帮上蹭了半圈黄泥。
“老板，地底下在响……”
小姑娘额角全是冷汗，近视的眼睛死死盯着主阵眼方向，步子发飘。
“在后面待着。”
苏白没回头，长袍下摆扫过台阶，大步拐进溶洞甬道。
溶洞深处，青玄子正撅在地上，两只手死命扒着八角石槽的边缘。
石槽底下原本接驳中州水脉的铜管，此刻鼓胀得快要炸开，管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凸起，像是一条条喝饱了血的蚂蝗在皮肉底下乱钻。
咕嘟。
咕嘟。
黑色的浓汁顺着石槽边缘往外溢，落在地上，青石板冒出白泡，眨眼间烂掉拳头大一块。
“灵石……全是灵石……”
青玄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眼白里布满血丝，眉心处已经隐隐聚起一团拇指大小的黑斑。
老道士伸出枯瘦的手指，甚至想把淌在地上的黑水往怀里捞。
“滚开。”
苏白跨步上前，反手一掌抽在青玄子的后脑勺上。
青玄子被抽得歪倒在石壁上，额头撞破一块皮，污血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像感觉不到疼，嘴里还在嗬嗬地叫唤：
“别动老夫的造化！星晚要冲榜……这全是榜一送来的大药！”
“大药？”
苏白冷笑一声，从袖中抖出一粒天道盟配发的三品避毒丹，随手扔进石槽。
那枚价值上百下品灵石的避毒丹刚碰到黑液，甚至没来得及散发药香，表面瞬间爬满黑纹，啪的一声脆响，直接在泥水里化成了一滩黑水。
普通丹药碰上这股死气，连半息都撑不住。
石槽中央，黑雾突然剧烈翻腾起来，原本散乱的雾气凝聚成数道细长的触须，朝着空气中生人的气息咬了过来。
整个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开始渗血水。
滴答。
滴答。
天枢阁上空的云层不知何时变成了铅灰色，沉沉地压在屋脊上。
远处中州内城的方向，一道巨大的金白色光柱在云层深处缓慢转动，那是天道盟巡查司的巡天飞舟正在夜巡，光柱扫过城郊，在天枢阁外围的树林边缘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只要这股黑雾冲破屋顶，飞舟上的照妖镜三息之内就能锁定这里。
到那时，天枢阁涉嫌勾结魔道的罪名坐实，连明日辰时的抽签大典都省了，当场就会被巡查司的大阵轰成平地。
“不能让这东西冲出去……”
青玄子似乎被远处那道探照光柱吓醒了半截，他打了个哆嗦，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掌，老脸剧烈抽搐：
“老夫是元婴……老夫还有三百年功力！给我压下去！”
老道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掌猛地拍向沸腾的石槽。
他掌心泛起天枢阁正统的青色元婴灵力，化作一方三尺见方的虚幻磨盘，死死往阵眼上压。
“别碰！”
苏白刚要阻拦，已经迟了。
青色的磨盘刚落到石槽上方，那些由深渊煞气凝成的黑雾触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猛地缠了上去。
滋啦！
青玄子发出凄厉的惨嚎。
那些黑雾顺着他的掌心，悍然撕裂护体罡气，像无数条极细的钢针，硬生生刺进他的经脉。
老道士手臂上的道袍瞬间炸裂成布条，干枯的手臂皮下，一道道黑线疯狂游走，顺着肩胛一路往眉心钻去。
他整个人被那股庞大的反噬力吸在石槽边上，头发根根倒竖，七窍都在往外渗黑血。
“救……救我……”
青玄子喉咙里发出漏气一样的嘶鸣，眉心处的黑斑眨眼间扩大到铜钱大小，眼珠子甚至开始泛起惨白的死灰。
“元婴后期的修为，给魔气当口粮都嫌柴。”
苏白眼神一沉。
他没有退，反而跨前一步，玄色长袍无风自动。
识海中，那尊由百万信徒愿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面板骤然大亮。
璀璨的香火愿力顺着经脉奔涌，化作一层半透明的金色薄膜，紧紧贴合在他右手皮肤表面。
信仰缓冲装甲！
苏白单手成爪，体内的九转金丹大圆满丹核轰然震动，九道紫金灵纹齐齐亮起。
他没有动用任何防御法宝，右手带着刺目的紫金光芒，悍然插进了那口翻滚着滚烫黑液的八角石槽正中央！
“退后，不想变成魔傀就给我闭嘴咬紧舌尖。”
苏白的声音不大，但冰冷得像铁器相撞。
瘫在地上的青玄子浑身一震，被那股威压震得趴在地上，死死咬住了舌头。
轰！
苏白的手掌按进黑液核心的刹那，整座石槽爆发出一声闷响。
那股暴戾的深渊魔煞如同被激怒的巨兽，顺着他的五指疯狂撕咬，但碰上那层金色愿力薄膜，立刻发出烧红烙铁落入冷水中的剧烈炸响。
黑雾翻滚着想要朝溶洞顶上冲，却被那只紫金色的手掌硬生生向下压了半尺。
手掌压落处，原本狂暴的黑色雾浪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重刀迎面劈开，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黑雾的外溢趋势，在距离溶洞顶棚不足半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苏白掌心猛地一握，紫金灵力逆向旋转，化作一个小型的灵力涡流，将石槽内残存的一小截深渊晶石碎片死死扣在掌心。
咔嚓。
石槽底部的机括发出酸涩的咬合声。
借着这股压制力，苏白飞速打出数道封印法诀，将这方主阵眼与地下水脉的通路彻底切断。
黑雾渐渐散去，浓稠的黑液退回石槽底部，凝固成一层胶质般的黑壳。
溶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青玄子趴在碎石滩上，整条右臂已经彻底麻木，眉心那团黑斑虽然没有继续扩大，但也牢牢盘踞在皮肉之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阴煞死气。
老道士看着苏白那只毫发无损的右手，眼神里除了惊恐，甚至多了一丝荒谬。
那可是深渊魔煞。
当年西极神魔大战，不知多少化神期的大能碰上一丝都要斩断手腕保命，可眼前这个金丹期的年轻人，居然徒手将沸腾的魔巢生生按了回去。
苏白甩了甩手腕上的白烟，掌心的信仰装甲缓缓收拢回体内。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扣着的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那是一枚深渊污染后的样本，里面封存着一丝极纯粹的魔煞，此刻在紫金灵力的包裹下，像活物一样还在微微跳动。
哒。
哒。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星晚站在溶洞拐角处，由于刚才气流倒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量余波顺着风灌进了她的鼻腔。
小姑娘身子晃了晃，脸色发青，抬手按住了后颈。
在那里，原本被极剑令死死封印的灰白剑印，此刻竟然隔着皮肉发出极微弱的嗡鸣。
她体内的太古杀意，在嗅到深渊气息的瞬间，像是沉睡的恶兽被惊醒了一条缝隙。
“老板……”
林星晚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近视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恍惚：
“我脖子后面……好烫。”
苏白把那枚黑色晶体收进袖中的玉盒，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后颈处弹了一指。
一道紫金灵力没入皮肉，将那股微弱的悸动强行按了下去。
“没事，吸了点灰而已。”
苏白声音平淡，随后侧过头，看向天枢阁外围的夜空。
虽然石槽的爆发被按了下去，但方才溢散出来的煞气，已经在天枢阁驻地上空的防护结界上蚀出了几个巴掌大的灰黑斑块。
那些斑块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死气，不可逆地侵蚀着阵法符文。
只要天亮，巡查司的人随便看一眼，就能发现这里的异样。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青玄子这把老骨头捅出来的篓子，不仅没解决，反而把天枢阁推到了悬崖边上。
明日辰时的大选抽签，星辉娱乐的一千万上品灵石对赌保证金像一把刀悬在脖子上，而脚底下的阵法结界又变成了个随时会炸的雷。
林星晚低着头，不敢看苏白，声音细细的：
“老板，我是不是……又拖后腿了？”
苏白瞥了她一眼，正要开口。
嗡！
挂在议事厅正中央那方原本沉寂的宗门传讯法盘，毫无征兆地从木架上自动悬空而起！
法盘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高频蜂鸣。
紧接着，一抹猩红如血的专属私信徽记，在漆黑的盘面上骤然亮起，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血色眼眸，死死盯住了溶洞里的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