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长匣裂开的细缝里,碧绿色的剑气正在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往回缩。
那不是收剑入鞘的利落,而是退潮时烂泥里的枯草,贴着匣底的黑石凹槽拼命蜷曲,连带着九根赤铜锁链发出断断续续的撞击声。
裴玄度赤着的双脚陷在泥水里,脚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老树盘在青砖上的干根。
老人枯瘦的手指悬在离匣口半寸的地方,指肚僵硬,悬停了整整三息时间,硬是没敢按下去。
照胆在抖。
这柄在中州剑修谱系里排在第七位的镇山祖剑,在没有遭遇任何外力劈砍的情况下,自己把脊梁骨给压弯了。
屋子前厅很窄。
两截断了腿的长条板凳拼在墙根,上面堆着半袋发霉的粗糙灵米,还有两捆用麻绳扎好的止血绷带。
苏白单手抄在玄色棉袍的袖袋里,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枚粗糙的蜃龙骨残片,脚下连半寸都没挪动。
他脸上那半块碎琉璃划出来的口子还在渗血珠,混着汗水滑到下颌骨,痒得钻心,但他连擦都没去擦。
“掌教,剑出半鞘,怎么停了?”
苏白的声音在阴暗的前厅里回荡,带着一股没睡醒的沙哑。
裴玄度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活了三千四百年,经历过六次正魔大战,见过化神期修士自爆元神化作百里火海,也见过西极魔尊一掌拍碎万仞绝壁。
但他从没见过照胆这副模样。
“照胆乃极剑门历代十三位剑圣的心血所凝,通体用的是域外星核寒铁,内温养三道浩然清气。”
裴玄度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硬吞了一把沙砾。
他强行调动体内浩瀚的剑元,掌心压向匣口,试图用法力将那柄弯下去的名剑硬生生托起来。
“中州剑道,宁折不弯。”
老人低喝一声,麻布长袍下摆无风自动,震得脚底下的泥水溅在门槛上。
“起!”
黑石长匣内,碧绿长剑被这股强悍的外力逼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
剑尖被迫抬起了半寸。
可就在剑锋离开匣底黑石的刹那,病榻里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动静。
林星晚缩在打了补丁的破棉被里,右臂经脉稍稍一抽,疼得她整个人缩紧成一团。
她只是想把那条疼得快要断掉的胳膊往里缩一缩,结果肩膀不小心碰到了靠在枕头边的生铁剑。
就是这么轻轻一碰。
裹在铁剑外头的破麻布滑开了一角,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粗糙剑身。
嗡。
前厅的空气猛地往下一沉。
悬挂在房梁上的蛛网没有断,却诡异地静止了,连屋檐下滴答落下的雨水都在半空中顿了半个呼吸。
裴玄度灌入长匣里的雄浑剑元,连半点波澜都没能翻起来,在撞上那截生铁露出的灰色气机瞬间,直接化成了虚无。
不是被打碎,是凭空没了。
就像是一滴滚烫的热油,滴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海。
当啷!
照胆古剑再也支撑不住,从裴玄度强行凝聚的剑诀中硬生生挣脱出来,通体碧绿的剑身完全软了下去,剑尖死死顶住匣底,剑柄向下垂落,完完全全伏在了粗糙的黑石面上。
它不是在对抗。
它是在求饶。
裴玄度胸口猛地挨了一记闷锤,整个人朝后踉跄了半步,赤着的脚板在泥地里擦出一道深痕。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瞳孔剧烈摇晃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名剑伏首。
在极剑门的戒律铁律里,只有后辈子弟见到开山祖师配剑之时,才准行这等“折脊大礼”。
门外巷口,原本被掌教喝退的六名银袍剑修,此刻正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为首的青年剑修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铁青,心里正盘算着等掌教验出这群骗子的马脚后,自己要如何出剑挑断那个狂妄掌柜的手筋。
可他们等来的不是掌教凌厉的诛邪剑气。
长匣开启的缝隙中,没有半点剑光透出来。
反而是一股让他们骨髓发酸、神魂近乎要离体溃散的死寂感,顺着泥泞的院子慢吞吞溢了出来。
六柄原本悬浮在青年身侧的高阶飞剑,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所有灵性,接二连三栽进烂泥坑里,溅起一片片肮脏的污浊泥点。
“怎么可能…………”
青年剑修失声叫了出来,嘴唇咬得泛白。
“照胆乃正道法剑,怎会对一介破落宗门的村妇低头?”
他顾不上掌教的禁令,拔腿就要往院子里冲,想要亲眼看个究竟。
“退回去!”
一声干瘪但带着不容抗拒威严的厉喝,从前厅里横扫出来。
裴玄度甚至没有回头,抬手一挥衣袖,狂暴的气浪直接将青年剑修掀得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在巷子对面的青砖墙上,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院子里重归死寂。
屋檐下的雨水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苏白就站在烂方桌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心里很清楚,林星晚现在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要是真让这帮剑疯子冲进来硬逼着她拔剑,只需三招,天枢阁这个用百万信仰吹起来的肥皂泡,就会当场被戳爆。
资本市场上最怕的就是被空头强行平仓。
一旦底牌露了,连底裤都会被人扒干净。
“老掌教,你的祖剑似乎不太想同我家艺人论道。”
苏白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探向病榻里侧。
林星晚躲在被窝里,眼神发直,喉咙里压抑着微弱的喘息,那是剧痛带来的生理抽搐。
苏白看也没看她,五指扣住生铁剑的剑柄,随手一提。
看似轻描淡写,但他掌心的肌肉在棉袍宽袖的遮掩下已经绷到了极点。
五百斤。
这柄破剑自从昨夜吸饱了中州广场数十万人的杀念与信仰后,分量重得像是一座小铁山。
若不是他刚刚靠着信仰反哺强冲到了金丹后期巅峰,单凭肉身力量,根本不可能单手把它提起来。
苏白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那柄缠着脏麻布的生铁剑,平平常常搁在了垫着碎砖的烂木桌上。
笃。
沉闷的木料撞击声响起。
桌腿底下的两块青砖当场化成了细碎的粉末,整张方桌往下陷了半寸。
苏白垂着眼帘,两只手自然交叠在腹前,视线越过长匣,冷冷落在裴玄度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
“想验她,先问你们祖宗敢不敢抬头。”
一句话砸在地上。
裴玄度枯瘦的身躯猛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柄毫不起眼的铁剑。
剑鞘上的铁锈厚重斑驳,有几处甚至已经烂出了蜂窝状的孔洞,破麻布上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凡俗集市里的鸡毛和油垢。
可就是这么一件扔在下沉区铁匠铺都没人要的破烂,此刻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把长匣里的万载名剑压得连剑鸣都发不出来。
老人的视线顺着铁剑的轮廓慢慢上移。
剑格处,隐约有一道极细微的古篆凹痕。
那道凹痕被厚厚的红锈填满了,凡人肉眼根本看不出端倪,但裴玄度的神识在触碰到那凹痕边缘的瞬间,脑海里轰然炸开了一片太古战场的废墟。
天柱折断,神魔喋血。
无数背负通天剑匣的大乘期剑仙,在苍穹碎裂的狂风中如同飞蛾般坠落。
而在那座用万具古神尸骸堆砌起来的白骨王座之上,唯有一柄生满红斑的铁剑,孤零零插在最高处。
那是孤城的剑。
八万年前,一剑抹杀西极三千外域神魔、立下“无情道统”的太古杀神。
“原来…………不是转世。”
裴玄度喃喃自语,干瘪的眼角甚至滑下一滴混着泥水的浊泪。
“是神兵择主,道统重临人间。”
他终于懂了。
为什么林星晚昨夜拔剑三寸,就能把天道盟苦心经营的融灵死斗阵抹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灰雕连带着几十个金丹死士,连一丝血雾都没能留下来。
因为在那位太古杀神的眼里,这方天地间的规则本就是他当年一剑一剑劈出来的,后世凡俗修士引以为傲的法宝、阵纹,在起源规则面前,不过是随手擦掉的泥点。
裴玄度眼中的审视、傲慢、以及那份独属于天下第一剑宗的居高临下,在这一瞬间彻底崩解成了最纯粹的敬畏。
修仙界弱肉强食,剑修的世界更是冰冷残酷。
在这里,辈分和传承永远只向绝对的剑道极境低头。
咔哒。
老人亲手合上了黑石长匣的盖子,甚至没有敢再去拔出他的照胆剑。
他后退三步,整了整身上早已湿透的粗麻袍服,赤着沾满黄泥的双足,对着烂木桌上横放的铁剑,躬身下拜,双手平推至额前,行了极剑门自开派以来规格最高的“稽首礼”。
“极剑门第七十二代掌教裴玄度,拜见前辈剑尊。”
老人声音颤抖,但在狭窄的屋子里字字沉凝。
门外的六名年轻剑修隔着破烂的栅栏,看到自家掌教竟然对着一张破烂桌子行稽首大礼,一个个吓得面色如纸,双膝一软,齐刷刷跪倒在泥水里,连头都不敢抬。
林星晚在被窝里看呆了。
她偷偷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一双有些近视的眸子眨巴眨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辟谷丹。
她想不明白。
这个刚刚在门外仅仅放出一缕风就能让她经脉欲裂的老神仙,怎么突然对着老板刚刚在黑市用两块下品灵石淘来的破生铁跪下了?
难道老板真的没骗她,这柄剑里真住着个天下第一的祖宗?
苏白没有去扶裴玄度。
做买卖的黄金法则:当客户主动抬高你的估值时,千万不要自降身价去谦虚,你越是从容,对方的溢价就给得越高。
他只是静静站在桌旁,冷眼看着这位活了三千年的活化石拜完。
良久,裴玄度缓缓直起身。
老人从宽大的袖袍深处,摸出了一面非金非木的青灰色令牌。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没有雕琢任何龙凤祥云,只有极简单的一道剑痕,自右上角斜斜切向左下角,切口处隐隐泛着古老而苍凉的青金光泽。
极剑令。
见令如见极剑门开山祖师,整个中州三万年来,发出去的极剑令绝不超过三枚。
持有此令者,无论修为高低,自动列为极剑门最高名誉长老,地位与当朝掌教平齐。
更重要的是,这枚令牌深处,刻印着中州地脉深处“洗剑池”的最高通灵密匙,拥有调动整条地下剑道灵脉的名义权。
那是星辉娱乐花五千万上品灵石都买不来的通天特权。
“苏掌柜。”
裴玄度双手捧着令牌,神色庄重,连对苏白的称呼都变了。
“林道友既然承接了这等太古道统,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散修。如今中州风雨飘摇,造神营那些商贾邪祟用血肉与粉丝寿元养蛊,早已污浊了天地大道。昨夜星辉娱乐与弑神会的下作手段,老夫已然知晓。”
老人将令牌往前递了半寸,声音低沉:
“此乃我极剑门名誉长老令。只要林道友接下此令,诸天大选中州总决赛的擂台上,老夫亲自为她护道。九大剑宗的剑意灵脉,天枢阁可随意调阅调用,谁敢在暗中动用盘外招,便是与我中州三百万正统剑修为敌!”
门外跪在烂泥里的青年剑修听到这番话,身子不可控地哆嗦了一下。
名誉长老!
天下多少化神期老怪求了几百年都摸不到边的大位,掌教竟然当场送给了一个连出鞘都不敢露全的村姑!
前厅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老鼠刚刚包扎完肋骨,正一瘸一拐地蹭到门口,冷不防听到这句承诺,整个人当场石化,手里的法盘差点摔在门槛上。
极剑门护道!地下灵脉调用权!
天枢阁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老鼠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拼命在门外朝苏白使眼色,恨不得替自家老板扑上去把那块令牌抢过来塞进怀里。
然而,苏白的手依然插在袖袋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在青灰色的极剑令上扫过,眼神里没有半点狂喜,反倒泛着一股商人看见霸王条款时的冷意。
名誉长老?
听着威风八面,实际上就是把天枢阁死死绑在极剑门的战车上。
姜红药和星辉娱乐虽然脏,但他们遵循的是资本的游戏规则,只要有足够的热度和利益,凡事皆可交易;可极剑门这帮老顽固,是想拿林星晚当枪使,去和整个中州的造星资本打一场道统圣战!
天枢阁现在只有林星晚这一个空壳艺人,经脉寸断,底子薄得像张透光的油纸。
要是接了这枚令牌,天枢阁立刻就会成为所有资本娱乐势力的眼中钉,而极剑门那帮老不死,随时可以在林星晚露馅的时候,反手扣上一顶“欺世盗名”的帽子,将他们挫骨扬灰。
想白嫖天枢阁的热度和太古剑意,还想把风险全甩在他们头上?
空手套白狼这套把戏,苏白在前世早就玩烂了。
“裴掌教。”
苏白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冰锥扎进地面。
“极剑门的名头很大,中州剑修的骨气也很硬。但这块牌子,我天枢阁接不起,也不想接。”
门外的老鼠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差点把刚接好的肋骨重新咳断。
裴玄度手里的动作一顿,白眉紧紧皱起。
“苏掌柜这是何意?嫌老夫给的筹码不够重?”
“不是不够重,是方向错了。”
苏白从袖袋里抽出右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沾着的药渣。
“你们这些深山宗门,高高在上俯瞰人间太久了。在你们眼里,造星营是下九流的戏子行当,散修的追捧是愚民的无知狂热,我们这些经纪宗门,不过是一群靠皮囊博人眼球的掮客牙人。”
苏白抬起眼,目光笔直迎上这位剑道活化石的视线,没有半步退让。
“但昨夜在中州广场,是这帮被你们鄙视的愚民散修,硬生生用五万双肉掌,把星辉娱乐的绝杀阵法顶了回去;也是那条被你们视为商贾毒瘤的通天轨,把弑神会的恶行钉死在了全天下的论道台上。”
“时代变了,老掌教。”
苏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生铁剑鞘,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林星晚是天枢阁唯一的当家艺人,她走的不是你们关起门来自欺欺人的苦修剑道,她要站的是诸天大选最顶层的舞台。”
裴玄度握着令牌的手掌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复杂难明。
“那你想如何?”
苏白笑了笑,嘴角那抹沾血的伤口随之扯动,显得尤为森冷。
“这块长老令,天枢阁可以收。地下洗剑池的灵脉,我也确实用得上。”
苏白收敛了所有多余的神情,那张斯文败类的脸上,只剩下绝对理性的筹码计算:
“但不是私下授予。”
“明日辰时,诸天大选复赛抽签大典上,我要极剑门以天下第一剑宗的身份,昭告中州十三州。”
“正式承认‘灵媒造星营’拥有中州正统剑道的排位席位,并公开将天枢阁列为中州剑道评委席的常任观察宗门。”
前厅内骤然一窒。
裴玄度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青灰色的极剑令差点滑落在地。
让高居云端三万年的正统剑修,在天下人面前,给一个浑身铜臭的经纪门派低头背书?
这无异于让剑神脱下仙袍,走进瓦舍勾栏给戏子搭台!
“你这是在让极剑门与天下名门正宗决裂!”
裴玄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做不做,随你。”
苏白转过身,背对着这位剑道泰斗,重新端起那个已经凉透的空药碗,走向灶台。
“门在后头,不送。”
“只是别忘了,下一场诸天大选,深渊那位榜一大哥,可是买了前排正中央的观礼票。”
苏白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头也没回地抛下最后一记重锤:
“到时候深渊魔气压境,极剑门要是觉得仅凭你们那柄折了腰的照胆剑就能顶得住,尽管把这块牌子收回去。”
屋里屋外,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玄度僵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手中的极剑令重若万钧。
良久。
啪。
青灰色的令牌被重重按在了烂木桌上,深深嵌进了粗糙的木纹里。
老人没有再说一个字,猛然转身,大步踏出了破败的门槛。
雨水打湿了他的花白长发,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干瘦背影,在泥泞的小巷中,竟然显得有些佝偻与仓皇。
老鼠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死死盯着那枚散发着太古青芒的令牌,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老板…………成了!他真的留下了!”
老鼠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完全变了调。
苏白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右手。
那是强行压制体内魔纹与金丹灵力带来的后遗症,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病榻上面色苍白的林星晚,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令牌,眼神冷漠如刀。
这只是第一步。
把极剑门拉下水,不过是给自己争取到了在中州活下去的入场券。
真正的死局,在三个月后。
诸天大选总决赛的舞台上,深渊魔尊罗睺要来线下“验货”。
如果到时候林星晚拿不出真正能斩灭星河的剑道,不仅极剑门会被撕碎,他苏白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一瞬间化作飞灰。
“老鼠。”
苏白扯过一块抹布,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去把账房的锁开了。”
老鼠一愣,“开锁干什么?”
“清点我们剩下的所有灵石,再把极剑门送来的拜帖全部抵押出去。”
苏白的声音在阴暗的医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择手段的疯狂:
“通知下沉区的所有黑坊,我要在复赛开幕前,买下洗剑池底下所有的废弃剑胎。”
“既然他们要看剑仙,那我就给他们造一座真正的剑仙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