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过后,中州外城的石板缝里全挤满了青黑色的烂苔藓。
天枢阁租下来的这处院子原本是下沉区堆放旧棺木的荒坪,两扇木栅栏门烂了半边,门轴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动静。
苏白换了身干净的素黑棉袍,领口缝得很紧,遮住了脖颈处那些还没褪干净的暗红血印。
他手里端着个粗陶砂锅,正拿着把生了暗斑的铜勺,顺着锅沿慢慢撇去浮在面上的草药渣子。
院子外头,清晨的寒雾还没散尽。
七柄泛着青金冷光的长剑悬停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剑脊笔直,没有半点晃动。
剑柄后方,站着六名身穿银丝滚边白袍的年轻剑修。那些人头戴高冠,脊梁挺得像刚出炉的精铁长条,靴底离着泥泞的青石板整整隔了一层气劲,生怕沾上这片下沉区的污浊泥水。
六人正前方,站着那个手里握着柳条的麻衣老人。
老人赤着双足,脚趾上沾着黄泥,花白的头发只用一截草绳胡乱系在脑后。
极剑门当代掌教,执掌中州剑道刑名三千年的裴玄度。
在这个老怪物身后,两名剑僮合力抬着一口沉重的黑石长匣。长匣没有落地,悬浮在离地三寸处,匣身上密密麻麻缠了九道刻满镇煞符文的赤铜锁链,不断往外散发着刺骨的陈年杀意。
“掌教,此地污秽嘈杂,乃是下九流乐户与商贾牙人聚集之所。”
一名站在最左侧的银袍青年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鼻翼微微抽动,眉头皱成了死结。
“那林星晚若真是我剑道正统的前辈转世,怎会容忍这等凡俗皮囊掮客居中弄权?弑神会那些散修杀手本就是乌合之众,昨夜广场上的动静,多半是天枢阁用高阶幻晶与地煞火雷做局演出来的噱头。您何必屈尊降贵,亲自踩这烂泥坑?”
裴玄度没有回头,手里握着的那根青青柳条在潮湿的晨风里轻轻晃了晃。
老人浑浊的眼珠子抬了抬,目光穿透破败的栅栏门,落在院子里正在熬药的青年身上。
“演?”
裴玄度开口,声音干枯得像两块枯木在磨擦。
“灰雕那柄子母破甲梭,是三千年前老夫亲手封进剑冢的凶器。天下能把它连皮带骨磨成灰的障眼法,你找一个给老夫看看?”
银袍青年噎了一下,脖子梗了梗,却不敢再出声顶撞。
门内,苏白把砂锅从泥炉上端了下来,倒进一只豁了口的大海碗里。
黑乎乎的药汤冒着滚烫的热气,散发出一股苦涩到极点的黄连味。
他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外。
这帮老古董果然找上门了。
比起星辉娱乐那种动不动就要买人命、搞黑公关的资本同行,极剑门这种正统剑宗才是真正扎手的货色。
商人图财,凡事能放在桌面上算账;但这群练剑练得脑子里全长了铁锈的老不死,他们图的是“道统正邪”。一旦被他们查出来林星晚体内根本没有什么大能神魂,只是个被资本话术催熟的半吊子,他们绝不会走天道盟的仲裁流程,只会当场一剑劈碎天枢阁,美其名曰“荡涤邪祟”。
硬碰是自寻死路。
苏白丹田里的紫金丹核虽然成了黑金双层,到了金丹后期巅峰,但面对门外这个赤脚的老头,气海深处的魔纹都在不受控地收紧。
化神期?甚至可能是渡过雷劫的大乘期活化石。
“极剑门裴玄度,携镇山祖剑‘照胆’,求见无情道林道友。”
老人抬脚,跨过泥水,站在了那扇破烂木栅栏的前头。
他身后两名弟子手中捧着一张紫玉金箔打造的礼单,上面写着“九幽淬剑髓三斤”、“太乙玄金百斤”、“万年冰魄草五株”。
这份礼单砸下去,能直接买空半个青云镇。
然而,裴玄度的手掌搭在栅栏木桩上的瞬间,一股浩瀚到没有边际的沉重剑意,悄然覆满了整个小院的天空。
院墙周围的风停了。
水井里打上来的半桶井水表面,浮起无数细如牛毛的剑形水纹。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老头要逼林星晚在屋里作出回应,看看昨夜那道抹平一切的太古剑意,究竟是昙花一现的虚假造势,还是货真价实的剑道极境。
主屋里,躺在木榻上的林星晚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靠在床头的生铁剑剧烈颤抖,铜锈簌簌脱落,识海深处的白骨王座发出阵阵受创的悲鸣。
这具被折腾到经脉尽碎的肉身,根本经不起高阶剑尊的无形压榨。
苏白端着药碗,脚步平稳地走过院子里的泥泞小径。
他停在木栅栏后方三步远的地方,连门栓都没去拔。
“不见。”
苏白神色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门外六名银袍弟子脸色骤然变了,手里的飞剑当啷作响。
“放肆!”
那名青年剑修上前一步,剑尖直指苏白面门,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的怒火。
“你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靠造势博人眼球的俗鄙商贾,也敢拒我家掌教于门外?林道友若真是无情道高人,岂会不见同道中人?我看你们分明是心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魔门秘术,此刻正在屋里掩盖痕迹吧!”
青年剑修身上金丹中期的剑气轰然炸开,泥水四溅,直逼栅栏门。
苏白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晃动的黑色药汁,随后抬起头,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前方的裴玄度。
“裴掌教,你们极剑门立规矩立了两万年,进别人门前,全靠门下晚辈这般狺狺狂吠?”
苏白语气平缓,不见半点火气。
“林星晚昨夜拔剑三寸,替中州广场五万散修挡了弑神会的绝杀大阵。三十六枚融灵钉抹去了,但地煞反噬在她体内留了七处裂伤。她现在神魂受损,经络崩毁,连把这碗烂药喝下去都要拼半条命。”
苏白上前一步,隔着木栅栏,冷冷盯住老人的双眸。
“你们捧着礼单,带着祖剑,堵在门口放威压,口口声声求见论道。”
“怎么,极剑门修的是趁人之危的下作剑道?”
“你们求见的是病人,不是等着验货的法器。”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院子内外的空气死死凝住了。
青年剑修脸色涨红,被苏白这几句不留情面的话堵得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长剑猛地向前刺出半寸,厉喝道:
“无知狂徒!天下剑修以实力为尊,掌教当面,你敢这般折辱我宗威严?验一验那柄铁剑有何不可?若剑意纯正,我极剑门奉上厚礼自当赔罪;若有半分邪气,今日便叫你天枢阁灰飞烟灭!”
剑风凌厉,眼看就要切断苏白的额前乱发。
啪。
一声清脆的脆响在空气中荡开。
裴玄度手中的青青柳条随手一扬,不轻不重抽在青年剑修的剑脊上。
青年剑修浑身大震,手腕虎口当场崩开一道血口,那柄耗费无数灵材打造的高阶飞剑被生生抽回鞘中,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了整整七步,后背撞在后面的弟子身上才勉强站稳。
“退下。”
裴玄度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
青年捂着流血的手腕,满脸屈辱,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低下头退回队列。
裴玄度将柳条负在身后,目光重新落在苏白脸上。
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眼神深处闪过某种极其古怪的审视。
在修仙界,尤其是面对他们这些传统剑修泰斗,任何底层散修或经纪门派的掌柜,哪怕再能言善辩,也会被这股庞大的境界鸿沟压得跪地发抖。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体内分明涌动着杂乱的金丹后期灵压,甚至还带着深渊魔气的暴虐残渣,可他的脊梁骨硬得像块顽石。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傲气。
而是一种把生死、利益、规则彻底算计明白之后的从容。
“你说得对。”
裴玄度缓缓收敛了笼罩在小院上空的沉重剑意。
井水里的剑形波纹随之消散,主屋内剧烈的喘息声也平复了下去。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黄泥的双脚,又看了看苏白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药汤。
“剑是杀伐兵刃,握剑的人,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天下剑修忘了这件事太久,倒叫你一个生意人点醒了。”
裴玄度伸手,两名剑僮连忙将悬空的黑石长匣往前递了递。
“老夫今日来,确实带了考量之意。无情剑道断绝八万年,中州容不得第二场魔劫。但既然林道友重伤在身,极剑门自当按拜山求见的规矩办。”
裴玄度转过身,对身后的六名弟子挥了挥袖袍。
“把剑收了,退到街角候着。”
六名银袍弟子面面相觑,眼底全是惊骇与不甘,但在掌教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咬牙躬身行礼,收起飞剑,一步一步退出了荒坪巷口。
整条破败的泥泞巷子里,只剩下裴玄度一个人,以及那口沉重的长匣。
老人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他就那样站在木栅栏门外,脚踩着湿漉漉的黄泥地,双目微阖。
“老夫在此候满一炷香。”
裴玄度淡淡开口。
“药凉了,送进去吧。”
苏白站在门里,看着这个低下了傲慢头颅的老怪物,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一宗之主在门外候见,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天道网络的热搜榜恐怕又要当场瘫痪一次。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得意。
苏白很清楚,裴玄度的退让不是因为害怕天枢阁,而是这位剑道泰斗在为他心中的“剑道规矩”买单。
他转身走回屋里。
掀开挂着破布的门帘,屋内的血腥气比外面浓得多。
林星晚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打了补丁的破棉被,那条原本血肉模糊的右手虽然止了血,但整条小臂依然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死白。
她那双有些近视的眼睛茫然地看着走进来的苏白,小嘴抿得泛白。
“老板…………”
林星晚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干涩。
“外面来的人…………很厉害吗?我的剑刚才一直在哭…………”
“不厉害,是个上门送灵石的老头。”
苏白把药碗递到她嘴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苦得发黑的药汤一口一口咽下去。
“待会儿把你的手藏进被子里。不管门外的人说什么,你都不用开口。”
林星晚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舌头直打哆嗦,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要是他们非要让我拔剑呢?”
她小心翼翼地问,眼底深处浮起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慌。
昨夜那一剑是她借着识海里那尊老鬼的力量硬挥出去的,那一剑几乎把她所有的内脏全绞成了碎末。她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么转世剑仙,要是再拔一次,她会当场碎成飞灰。
“他们不敢。”
苏白抽出一块粗布,擦掉她嘴角残留的药汁。
“只要我没让你接戏,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就是个正在养伤的病人。”
林星晚揪着被角,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极慢。
屋外的雨又开始稀稀拉拉地下了起来,打在破损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杂音。
苏白看了一眼窗外熄灭的香头,站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门外,裴玄度依然站在泥水里。
雨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那身粗麻衣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干瘦的身上,但老人的身形没有丝毫晃动,稳得像一柄插在冻土里的断剑。
“一炷香满了。”
苏白走到门前,伸手拔掉了烂栅栏上的木栓,拉开了半扇门。
“掌教请进。不过林道友精力有限,话不能多说。”
裴玄度睁开眼,点了点头,迈过烂木门槛。
那口黑石长匣悬浮在他身侧,随着他缓缓飘入院中。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昏暗的主屋。
屋里只有一张断了一条腿、底下垫着两块青砖的方桌,以及两把掉了漆的旧木椅。
病榻上的林星晚低垂着头,双手严严实实缩在粗布棉被里,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那柄用破麻布缠了三圈的生铁剑,平平整整放在床里侧的枕头旁。
裴玄度没有坐。
他站在床榻前五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少女脸上,随后慢慢下移,落在了那柄平平无奇的生铁剑上。
老人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好凶的剑胚。”
裴玄度低低叹了一声。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穿生铁剑里封存的那股暴虐死气。那绝不是凡俗打铁铺里能锻出来的东西,而是太古战场深处被千万人鲜血喂饱的杀伐之意。
“老夫今日来,只求证一件事。”
裴玄度抬手,指尖按在身侧的黑石长匣上。
赤铜锁链在这一瞬间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匣盖向两侧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一股清冽如秋水的森然寒芒,自缝隙中溢出,瞬间将屋内的血腥与苦药味涤荡一空。
极剑门镇派至宝,传承万年的名剑“照胆”。
传闻此剑曾斩落三位妖皇,剑身通灵,遇正道则清鸣,遇魔邪则自斩,是天下评定剑修道心最权威的法器。
裴玄度看着床榻上的林星晚,语气郑重:
“照胆若鸣三声,天枢阁便是我极剑门的座上宾,诸天大选期间,九大剑宗绝无一人敢对你出手;若照胆发杀伐戾气…………”
老人的话没有说完。
但未尽的意思,在这间狭小的医室里重重落了下来。
苏白站在方桌旁,单手兜在袖袍里,袖中的蜃龙骨残片已经被精血悄然激活。
他在赌。
赌孤城留在铁剑里的那一抹残存剑意,到底配不配得上“太古第一”这块金字招牌。
如果赌输了,他就只能掀翻底牌,动用丹田里的深渊魔纹强行破局逃命。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拉长。
黑石长匣的缝隙越开越大。
匣内,一柄通体碧绿、如同一泓寒潭秋水般的古剑,缓缓浮现在空气中。
剑身表面流淌着纯正浩瀚的太玄清气,那是中州最顶级的正道威仪。
然而,还没等裴玄度催动引剑诀。
异变突生。
床榻里侧,那柄被破麻布缠着的生锈铁剑,忽然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咔。
铁剑甚至没有出鞘哪怕半寸。
但一股无法言说的冰冷沉寂之意,如同深海暗涌,顺着木板床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黑石长匣内的碧绿长剑,在感受到这股微弱气机的刹那,没有发出清越的鸣叫,也没有爆发出斩妖除魔的杀气。
嗡…………
那声剑鸣沉闷而破碎,带着一种源自灵宝本能的哀鸣与战栗。
在裴玄度骤然紧缩的目光注视下,传承万载、斩杀过妖皇的名剑“照胆”,竟在黑石匣中硬生生弯下了它笔直的剑脊。
整柄古剑像是在朝拜神明,剑尖朝下,剑柄向上,死死贴在黑石底座上,弯折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剑匣尚未彻底打开。
中州剑宗的镇山祖剑,已然自行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