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尽头的青石台阶上,两排劣质的聚灵石灯只亮了一半。
苏白右脚刚踩上医室门槛,怀里的分量往下猛地一沉。
林星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生牛皮护腕已经被热血泡透了,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木门框上,洇开一串深黑的斑点。
他左手断掉的掌骨顶着皮肉,发出轻微的格格声,整条小臂麻得几乎感觉不到痛。
临时医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止血散与潮湿发霉的陈木气味。屋子正中央,那张用两截厚杉木板拼成的简易病榻上,还堆着半卷没剪开的粗麻止血带。
苏白弯下腰,小心把怀里的人放在木板上。
少女的后脑勺刚挨着硬木枕,整间屋子四角的四枚低阶安神阵盘,毫无征兆的齐齐发出尖锐的嘶鸣!
咔嚓。
最靠近窗户的一枚阵盘,直接裂成了三瓣,里头嵌着的碎灵石扑簌簌滚落到床底下。
门外的长街上,喧嚣的声浪隔着厚重的石墙,还在疯狂翻涌。
“无情道第一剑!”
“斩灭星河!”
“退票的滚出中州,给剑仙磕头!”
成千上万名散修的嘶吼声,汇聚成肉眼不可见的狂潮,跨过半条街区,笔直灌入医室的屋顶。
苏白的视线右下方,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数字跳动得快要烧起来。
【当前人设:无情道剑仙(林星晚)】
【信仰转化中:1,020,000…………1,080,000…………】
【检测到宿主作为人设缔造者,抽取四成溢出红利…………警告!接收端神识出现不可逆裂纹,请立即降速!】
降速?
苏白扯下鼻梁上挂着的那半截烂镜框,连带着上面的血渍一把抹在衣袍上。
修仙界的散修平日里被各大宗门的宣发当狗遛,憋屈了几百年,好不容易亲眼见着一个“练气期斩尽金丹死士”的神迹,狂热得脑子都在充血,谁能把这几十万人的嘴给堵上?
轰!
丹田气海里,那枚原本缓缓旋转的紫金丹核,此刻被纯正的金色愿力死死包裹。
第四道紫色丹纹刚刚破壳而出,周围的经脉就被狂暴的灵压硬生生撑大了一整圈。那种皮肉与经络被蛮横撕开的胀痛,让苏白的呼吸瞬间短促起来。
他单手按在木榻边缘,木板在他的掌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星晚躺在榻上,牙关咬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右臂上的皮肉虽然被鲜血糊住,但底下的皮肤正在泛起一种异样的死灰。那柄生锈的铁剑靠在床头,剑鞘上的铜锈无风自落,一片又一片剥脱在青砖地上。
“喂,凡人。”
一道阴恻恻的嗓音,直接在苏白的耳膜内侧炸开。
那是孤城的神念。
林星晚识海里那尊白骨王座上的老鬼,借着生铁剑的共鸣,把声音硬挤进了苏白的泥丸宫。
“你玩脱了。”
孤城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快意。
“这具肉身底子太薄,拔老夫的剑,她的三魂七魄已经被剑气切出了缺口。凡俗愚民的杂念灌进来,她承不住,你这个吸骨髓的掌柜更承不住!”
苏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从怀里摸出两枚下品回春丹,看也没看,直接用拇指碾碎,拍在林星晚崩裂的手腕伤口上。
药粉被血水一冲,滋啦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老鬼,你最好盼着她能喘气。”
苏白在心里冷硬的回了一句。
“她要是断了气,这柄生铁剑在中州连三块下品灵石都卖不出去,你就在剑鞘里烂一辈子吧。”
孤城的神念猛地一滞。
“放肆!老夫乃是上古天——”
“上古天尊现在寄人篱下,连房租都没付过。”
苏白冷冷打断了他。
就在这时,气海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爆响。
面板上的警告红光,几乎将苏白的整个视野染透。
【警告!检测到信仰源中夹杂大量非理性杀念!】
【灰雕死前怨气、弑神会溃散煞气、受惊散修的血腥执念,正在顺着情绪暗轨逆流回冲!】
【预计将在三息后侵蚀金丹核心,导致灵根畸变,走火入魔几率:89%!】
苏白后背的衣袍瞬间被冷汗浸透。
姜红药布置的这盘死局,连死人都在发挥余热。
灰雕临死前那股拉着全场陪葬的疯狂怨毒,并没有随着他的肉身化灰而消散,而是借着现场几万人极度惊恐后转化的狂热,顺着通天轨的信道,全数混进了林星晚的人设池里!
林星晚现在神魂昏迷,整个人设具现通道的压力,百分之百压在了苏白一个人的识海中。
黑红色的煞气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顺着经脉一路啃噬,已经爬到了紫金丹核的外壁。
原本金光灿灿的丹核,底端那枚属于深渊魔尊的暗红魔纹,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开始疯狂跳动起来,甚至开始反向吞噬那股纯正的金色愿力。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把苏白的丹田当成了磨盘,经脉寸寸崩紧。
他的七窍渗出细小的血丝,滴答落在下巴上。
识海里,孤城的声音再度扬起,带着近乎疯癫的蛊惑:
“引剑意入体!把你的金丹喂给老夫!”
“让老夫借你的泥丸宫重临人间,老夫替你把这些污秽煞气一剑斩碎!”
苏白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扣着病榻的木架,五指用力得连骨节都发青。
借躯?
借出去的壳子,这辈子就别想再拿回来了。
前世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苏白见过太多因为信了所谓“贵人提携”而落得家破人亡的蠢货。修仙界的逻辑和资本场没有半点区别,谁把控制权交出去,谁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标的。
“让我把资产平白送你?”
苏白咬破舌尖,腥甜的热流顺着喉管咽了下去,剧烈的刺痛强行拉回了他涣散的清明。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老子做买卖,连退票的过桥费都要抽三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空手套白狼?”
他不再去压制那股黑红色的煞气。
相反,苏白调动了刚刚从面板解锁的情绪微调权限。
紫金丹核底端,蜃龙骨残片被他以金丹精血彻底激活!
那枚深埋在中州广场主阵眼缝隙里的骨片,在这一刻与他体内的气机产生共振,一股强悍的吸力从经脉内壁强行扯开了一条旁路。
他没有把那些怨毒与杀意往丹核里引。
而是用神念当剪刀,在气海上方硬生生将狂涌进来的洪流一分为二!
金色的崇拜、狂热的信仰,顺着正轨注入紫金丹核的正上方,疯狂修补着第四道丹纹的裂缝。
而那些灰雕留下的死士咒骂、黑粉的恶毒反扑,以及弑神会残留的阴煞死气,全被蜃龙骨强行打包,一股脑轰向了覆盖在他体表的那层无形屏障——
信仰缓冲装甲!
这套图纸本是用来抵御天道探查的防御机制,核心逻辑就是以驳杂念头构筑防火墙。
既然黑粉恨得要死,那就用他们的恨,来当防弹衣的夹层!
苏白眼里的寒光穿透了血污,冷硬的声音在空荡的医室里低低响起:
“粉丝的爱归我,黑粉的恨拿去加防。”
嗡!
黑红色的煞气撞入体表的透明气流,并没有爆裂,而是像融化的沥青一样,迅速在苏白的皮肤表面凝固成一层极薄的暗黑硬壳。
那层硬壳死死锁住了外泄的生机,反倒替他挡住了门外几道不怀好意的神识探查!
气海内部,原本被煞气搅得天翻地覆的紫金丹核,在剥离了杂质之后,迎来了最纯粹的金色暴雨。
轰隆隆!
丹核表面的第四道丹纹,彻底合拢!
紧接着,在百万信仰的恐怖冲刷下,第五道细密的紫色纹路,以摧枯拉朽之势,在丹核的正中央硬生生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金丹后期!
磅礴的灵力如同大河决堤,顺着洗刷干净的经脉奔涌向前。
苏白左手断掉的掌骨,在浓郁生机的冲刷下,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错位的骨节自行严丝合缝的拼回原位,断裂的筋膜迅速收紧。
他的气息在一瞬间暴涨,医室内的空气骤然凝固,连悬在梁上的油灯火焰都被压成了贴着灯芯的微弱光点。
狂暴的力量还在往上顶。
第五道纹路迅速变粗,甚至带起了一丝触碰金丹大圆满的道韵涟漪。
只要再吸一口,只要再把门外那些散修的情绪彻底榨干,他今夜就能强冲金丹大圆满,甚至引来半步元婴的天劫!
但是,苏白在最紧要的关头,猛地抬起右手,按死了自己的天灵穴。
识海深处,三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正顺着神魂边缘蔓延。
那是强行承受百万信仰的反冲代价。
他的神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贪图眼前的修为暴涨强行破境,金丹大圆满的瞬间,就是他神魂四分五裂、沦为只懂吸食愿力的废人之时。
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把杠杆拉满。
见好就收,才是活到最后的底牌。
“给我停!”
苏白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神念强行切断了与外界中州广场的共鸣链路。
面板上的数字,猛地刹车,最终定格在了一百一十二万。
气海内,紫金丹核缓缓收敛了刺目的光芒。
丹核外表,呈现出一种怪异但又极其稳固的黑金双层纹路:内层是浩荡精纯的五道紫色丹纹,外层则盘旋着半圈冰冷的暗黑煞纹,犹如给这枚金丹套上了一具厚重的重甲。
金丹后期巅峰,半步大圆满。
噗。
苏白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黑血,整个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重锤拆散了重新装回去一样,酸软得抬不起手指。
识海里的孤城,彻底没了声息。
那个端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残魂,似乎被苏白这套野蛮到了极点的“资产剥离”操作彻底震住,连七根锁链的震颤都停了下来。
医室内,除了两人的呼吸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苏白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走到病榻前。
林星晚脸上的死灰之色已经退了大半,呼吸虽然微弱,但好歹平稳了下来。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哪怕昏死了过去,她似乎还在防备着有人来抢走她这身不属于她的“神明皮囊”。
苏白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从床头扯过那床破旧的薄被,扔在了她身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视线里,面板右下方忽然弹出一道微弱的金色波纹。
【核心艺人林星晚信任度突破临界点。】
【检测到契约双方神魂产生强共鸣,“双人人设绑定”模块已解锁。】
【当前进度:1.2%…………】
苏白看着那行字,眼神动了动。
双人人设?
他现在这身幕后推手的人设就已经在钢丝上跳舞了,要是再跟这个随时可能自爆的村姑绑在一起,以后擦屁股的成本只怕要翻十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鼠那张沾满泥水、裹着硬木夹板的身影,撞开了半掩的木门,连滚带爬的跌了进来。
“老板!成了…………全成了!”
老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断裂的肋骨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抽搐,但他那双绿豆小眼里放出来的光,比点了灯油还要贼亮。
他扬起手里的黑色传讯法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发抖的狂喜:
“天道盟的养护司封不住了!”
“中州三十六条通天轨全炸了锅,外城九大剑宗的传讯符把天道盟的大殿门槛都快踩烂了!”
老鼠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发烫的法盘上猛划了一下,把一行赤红的大字投映在灰白的墙面上。
那是一道用万千修士神念顶上去的通天红榜。
星辉娱乐花了几百万买下的所有热点通稿,全被踩在了泥坑底下。
排在诸天大选热搜第一位的,只有七个冷冰冰的漆黑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没有特效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