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子结了个黑疙瘩,炸开一点暗红的碎末。
苏白单手扶着木梯扶手,前脚刚跨进后院西侧的逼仄静室,耳后就传来重物砸在草席上的钝响。
林星晚怀里抱着的那柄生铁剑滑脱在地,剑鞘砸得泥地陷下去两寸。
“老板......”
小姑娘整个人顺着土墙往下滑,两排牙齿在嘴里撞得咯咯作响。
原本被厚布死死扎住的右臂外侧,生牛皮护腕崩开了两根麻线。
皮肉下面,那些蛛网一样的黑紫裂口非但没有消退,反倒顺着小臂骨头一路往肩膀上爬,每往前蹿一寸,就有一股死灰色的凉气从毛孔里往外喷。
她周身的灵气本就少得可怜,此刻全被那股游走的死灰色杂质抽得一干二净。
“别乱动周天。”
苏白反脚把屋门踹上,跨步走过去,蹲下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刚搭上寸关尺,整条手臂的皮肉就像被冰水泡过三天一样发麻。
林星晚的气海空得像个干涸见底的泥水坑。
在那片干裂的泥坑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指头大小的灰色气旋,像个贪婪的活虫子,正把她体内仅存的气血骨髓嚼碎了往里拽。
那是昨夜强行引动太古断空残留下的真剑意。
神物出鞘容易,收刀难。
没有大乘修士的体魄,强行容纳这种极境杀伐,等于拿凡俗的泥胚碗去盛滚沸的铁水。
“疼......”
林星晚脑门上的碎发全被虚汗打湿了,黏在眼皮上。
她左手死死抠着身下的烂草席,草梗扎进指甲缝里渗了血,身子缩成了一只被踩了壳的虾米。
“老板,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阎王爷手里没你欠天枢阁的账本,他不敢收你。”
苏白一把撕开她右臂上缠着的厚白布条。
布条底下,整条手臂的皮肉已经泛出青黑的石质纹路,连血管都在变成硬邦邦的灰色。
古井深处,那缕刚被压制下去的苍老神念顺着门缝钻了进来,化作一道飘忽的残音,在大梁底下盘旋:
“小子,本座早告诫过你,无情剑种一旦落进凡人体魄,见血即生根。”
孤城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活人味:
“这丫头是个凡胎,没有天生剑骨,气海里又是一团烂泥,根本扛不住剑意的冲刷。再过半刻钟,灰线爬进心脉,她整个人就会化作太古剑煞的养料,连神魂都剩不下一星半点。”
苏白头都没回,指尖凝出一抹金丹灵力,强行封死林星晚肩头的三处大穴。
“解决办法。”
他嘴里吐出四个字,干脆得像是在盘点账房里的死账。
“办法自然有。”
孤城停在悬空的横梁上,冷冷开口:
“太古无情道的规矩,身不能载,则以意御之。让本座撕开她的识海,以极境杀意斩断她的七情六欲。”
“没有了凡俗的喜怒哀乐,肉身便只是个盛放剑气的空壳。痛觉没了,恐惧没了,眷恋没了,剑意自然不会排斥这具躯壳。三个月后罗睺降临,本座还能借她这具空壳再斩出三剑,保你天枢阁的名头。”
草席上的林星晚身子猛地一抽。
她近视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拼命睁大,原本因为剧痛而失焦的瞳孔,死死盯住了苏白的下巴。
“不要......”
小姑娘嘴唇乌青,沾着血的手指抓住了苏白的衣角,指头用力得骨头都在打颤:
“老板......别把我想的事情斩掉......”
“我记得青云镇后山的野柿子很甜......我记得我娘埋在乱葬岗第三排......我记得你给我买的那碗糙米饭......”
眼泪大颗大颗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泥地上:
“没了这些......林星晚就不是林星晚了......那只是个拔剑的木头人......”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苏白一把甩开她的手,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视线直接钉死在大梁上的虚影。
“斩断七情?”
苏白眼底全是冷光:
“孤城,你当年在西极被三千神魔围杀得只剩一截破铁,脑子里装的全是这套过时的废料?”
“没了情绪,她怎么在台上引动几万散修的共鸣?没了喜怒哀乐,那些把她当神仙捧的粉丝凭什么给她掏灵石买留影石?”
“老子辛辛苦苦把她包装成一个有血有肉、能让天下底层散修共情的转世剑仙,你一刀下去给她切成杀人傀儡?这是在砸我的招牌,刨天枢阁的根!”
大梁上的虚影猛烈震荡了一下,孤城显然没想到在这个关头,眼前这个凡人星探算计的居然是这种荒唐理由。
“凡夫俗子的愚蠢杂念,能比得上一具无上剑胎?!”
“在我的盘子里,能变现的才叫神仙,不能变现的连路边的野狗都不如。”
苏白从怀里摸出那枚温热的极剑令,重重按在地上。
“把那道极境剑印吐出来。”
孤城残音骤沉:“小子,你疯了?剑印乃是本座仅存的本源,那是调动洗剑池三成灵脉的钥匙!若是把剑印打入她体内去压制反噬,不仅这半年内她休想再动用一丝真剑意,连你的地脉共议席都会因为缺乏威压而变成空中楼阁!”
“谁说老子要在这半年里让她拔剑了?”
苏白推了推眼镜,嘴角扯平:
“复赛大典明天辰时开启,全中州的大宗门都在盯着林星晚。但他们怕的不是她拔剑,怕的是她‘不屑’拔剑。”
“只要她往那一站,身上的太古剑意封得死死的,外头那些被吓破胆的草包,谁敢上来试探?”
“他们不敢赌。因为赌输了,就是灰雕的下场。”
苏白反手一把抓住林星晚的后颈,强行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靠在自己膝盖上。
少女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冰凉的法袍前襟,整个人轻得像一把晒干的柴火。
“听着,林星晚。”
苏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扎在她耳膜上:
“你不是什么转世剑仙,你就是个在泥坑里快饿死的废柴村姑。昨夜那一剑,是借了老祖宗的棺材板,也是借了全中州五万散修的怨气。”
“现在本钱烧光了,你得还债。”
林星晚仰着惨白的小脸,下巴上沾着血污,近视的眼睛里水汽蒙蒙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老板......我还能演吗?我胳膊抬不起来了......明天要是抽签抽到了星辉娱乐的筑基修士,我上不去台......天枢阁是不是就要赔一千万灵石......”
“你明天不用打。”
苏白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直接从极剑令深处硬生生抠出了那枚刚融合不久的灰白剑印。
极境杀伐的气息在他指尖滋滋作响,把他的皮肉割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金丹期的紫金灵力混着鲜血,把剑印死死包裹在掌心。
“老子接管了洗剑池三成配额,不是为了让你去擂台上跟那些蠢货打生打死的。”
苏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现在的工作不是证明有用,是活着把欠我的场次补完。”
林星晚整个人怔住了。
那双向来怯懦的眼睛里,灰暗的光彩微微晃荡了一下。
从小到大,下沉区的杂役房总管只会拿皮鞭抽她,逼她去搬沉重的矿石,说没有用处的烂肉就该扔去喂野狗;
星辉娱乐的管事用脚踩着她的脑袋,逼她在卖身契上按血手印,说一个练气期的杂灵根能给大少爷当炉鼎是天大的福分。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活着也是一种工作。
“吸气。”
苏白根本不给她多想的空隙,染血的右手掌心翻转,将那枚封印着极剑令与孤城残魂本源的灰白剑印,狠狠按在了林星晚的胸口正中!
轰!
静室里的泥墙剧烈抖动了一下,头顶的茅草簌簌下落。
那枚剑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穿透粗布衣衫,砸进了少女体内那团狂暴的灰色气旋之中。
林星晚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闷哼,整个人剧烈弓起,像是被巨浪掀翻的孤舟。
极境剑意与极剑令的本源在气海中轰然撞击在一起。
孤城的太古气机在咆哮,但在苏白紫金金丹灵力的强行中和下,两股属于同源的力量终于开始互相撕咬、纠缠,最后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锁链,把那团企图撕碎肉身的剑煞死死捆在了最底层。
皮肉之下,那些黑紫色的碎裂纹路开始缓缓向后倒退。
从肩膀,退回肘弯,再从肘弯,退回手腕。
最终,所有狂暴的杀机如潮水般退回了脊椎骨深处,在后颈的皮肉下,化作了一道寸许长、灰白交织的细小剑痕。
屋子里那股刺骨的冰寒骤然消散。
林星晚像是被抽空了全身骨头,原本紧绷的四肢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一头栽进了苏白的怀里。
她的呼吸极其微弱,但平稳了下来,手腕上硬化的皮肤重新恢复了活人的柔软,只是整个人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苏白低头看了看怀里满身虚汗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满是鲜血和伤口的掌心。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金丹灵力在瞬间被抽走了近四成的虚脱。
他随手扯过旁边的烂草席,把林星晚裹紧,推到了土炕的里侧。
大梁上,孤城那道虚弱到几乎透明的残影缓缓落了下来,落在生铁剑的剑柄上。
“疯子。”
太古杀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倦与忌惮:
“你用本座的本源封了她的剑种,至少半年之内,她连练气一层的灵力都调动不了,完完全全成了个废人。”
“现在的她,连下沉区最瘦弱的乞丐都能一刀捅死。”
“她不需要动手。”
苏白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下摆沾着的泥土,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半年里,她只需要负责坐着、发呆、当一尊天下第一的泥菩萨。动手的事情,轮不到她。”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后半夜的中州下沉区,潮气很重,远处的内城灯火通明,星辉大厦的琉璃顶在云层下投射出五彩斑斓的虚伪幻象。
苏白眯起眼睛,心里飞速盘算着明天的棋局。
林星晚不能出手的消息,一旦走漏半点风声,不管是星辉娱乐的姜红药,还是极剑门的裴玄度,都会在瞬间化作吃人的恶狼。
姜红药那张千万保证金的资产对赌卷宗,明天辰时就会砸在天枢阁的脸上。
单凭一个重伤沉睡的林星晚,撑不住天枢阁接下来的舞台运转。
洗剑池的三成灵脉需要人去接管,复赛的擂台演道需要新的噱头去填充,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第二个能推向台前的筹码。
嗡——
就在苏白思绪飞转的刹那,脑海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面板忽然震颤了一下。
一行行细密的数据流,混杂着昨夜中州广场上收割来的海量信仰,在视网膜前急速刷新:
【主线事件‘太古剑神初显锋芒’结算完毕。】
【林星晚核心人设‘无情道剑仙’已进入‘封存蜕变期’,信徒认知度:/(阶段溢出)。】
【检测到宿主完成高风险资产对赌并掌控‘中州地下剑脉中枢’,宗门规则位阶提升。】
【面板隐藏权限触发中......】
【当前单人造星模式已无法承载庞大气运溢出,系统底层逻辑重构完成。】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原本漆黑的人设卡槽旁边,赫然裂开了一道全新的金色空位:
【提示:双人人设绑定权限已解锁。】
【请宿主尽快选定第二位签约艺人,开启‘双生羁绊/宗门阵营’人设包装模块。】
苏白低头看着面板上那个空悬的金色卡槽,单片金丝眼镜的边缘,倒映出夜空下一道划破天际的惨白流星。
那不是流星。
那是中州内城方向,天道盟巡查司调动最高巡戒大阵时,在苍穹上留下的刺目灵轨。
辰时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