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底部的暗风卷着泥水腥气,直往人领口里钻。
悬停在半空的生锈铁剑嗡嗡作响,剑尖距离苏白的皮肉不过三寸,锋刃外围那圈灰白雾气把周遭的泥砖腐蚀出一道道指头粗的凹槽。
苏白连步子都没退,右手单插在玄色长袍的布兜里,拇指顶着那枚青灰色的极剑令,任由冰凉的剑气激得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要我的金丹和肉身?”
苏白撩起眼皮,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平平淡淡地落在那截粗糙的剑身上。
“孤城前辈,做买卖讲究契约精神,您八万年前在西极杀神魔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讲账目逻辑的?”
古井深处的白骨王座虚影微微晃荡,那道苍老宏大的残音再度碾压下来,震得地窖顶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后辈蝼蚁,昨夜中州广场上,若无本座借给那丫头的三寸杀机,你们早被融灵钉碾成了肉泥。按照识海对赌,本座替你解围,你奉上这具圆满道躯作为还魂温床,你现在想赖账?”
“我赖账?”
苏白直接嗤笑出声。
“前辈,昨夜您借出的那三寸剑意,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借林星晚的躯壳强行破封,咱们心里都有数。”
苏白把怀里的极剑令掏出来,随手往地窖当中的破石磨上一拍。
青灰色的令牌撞击在粗糙的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背面那行“天枢阁地下剑脉共议席”的古篆隐隐透着青芒。
“再说了,昨夜的对赌条款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以林星晚自身之势,立中州剑道之巅,若成,则道统因果两清’。”
“胡言乱语!”
铁剑上的红锈扑簌簌崩落,虚幻的白骨王座上猛地探出一只枯骨巨手,虚悬在苏白头顶:
“那小丫头昨夜不过是个空壳傀儡!她连灵力运转都未通透,那一剑是本座的‘太古断空’!她借了本座的道,算什么自身之势?只要她没有自己的剑心,这场对赌就是你输!”
“她没有剑心,那这是什么?”
苏白神色不动,左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留影玉简,灵力微吐。
嗡的一声,半空中展开一道方圆丈许的浅白光幕。
画面里正是昨夜中州广场的惨烈景象。
暴雨倾盆,五万散修死死咬着牙,手掌叠着手掌,以血肉之躯顶着星辉娱乐的融灵阵法,嘴里嘶吼着林星晚的名字。
紧接着,画面转到破败的前厅。
极剑门活了三千四百年的掌教裴玄度,赤着双脚跪在烂泥里,对着烂木桌上的生铁剑,毕恭毕敬行了极剑门的至高大礼。
“看到了么?”
苏白指着光幕上裴玄度低头的画面,语速不疾不徐。
“堂堂极剑门掌教,天下第一剑宗的定海神针,拜的是你这柄破烂生铁?他拜的是林星晚身后站着的、全天下散修汇聚而成的‘势’!”
“这柄剑在下沉区铁匠铺里埋了三千年,烂得连凡俗屠夫都嫌钝,你在泥坑里躺了八万年,可曾有人多看你一眼?”
苏白上前一步,靴底踏碎了一块干结的泥壳。
“你给的不过是一粒沉睡在铁锈里的种子,而我,把它卖成了中州百万人顶礼膜拜的神。”
苏白抬手在那柄剧烈震颤的铁剑剑脊上弹了一下。
叮!
清脆的交击声在阴暗的地窖里荡开。
“谁欠谁的,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那座庞大的白骨王座虚影骤然僵滞,滔天的死寂雾气在半空中翻卷了几圈,却硬是没能反驳出半个字。
就在这时,地窖入口处的木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挪动声。
林星晚抱着另一柄裹着白布的普通铁剑,一瘸一拐地蹭下了台阶。
她身上的粗布灰袍有些宽大,右臂缠满的厚厚白布渗着几滴淡红色的血丝,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看到悬浮在半空直指苏白的凶剑,小姑娘近视的眸子骤然缩紧,几乎是凭着本能跨前一步,单手横剑挡在苏白身前。
“不……不准碰老板!”
林星晚的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颤,右腕上的生牛皮护腕被拉扯得紧绷,整个人疼得微微倒抽凉气,但两只脚死死扎在泥地上,硬是一步没挪。
苏白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膀,把她往后扯了半个身位。
“行了,别在这逞能,回去躺着。”
林星晚没动,左手握着剑柄的指骨泛着青白,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那双发呆惯了的眼睛里,罕见地透出一股护食般的凶狠,死死盯着半空中的虚影。
白骨王座上的枯骨巨手没有拍下来,反倒是缓缓缩了回去。
那道太古残音沉默了良久,忽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冷笑。
“哈哈哈哈……造神?拿凡夫俗子的香火愿力,去包装无上剑道?”
铁剑在半空中缓缓垂下剑尖,指向了林星晚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臂。
“小子,你算盘打得精细,可你看看这丫头的经脉!”
一缕灰白色的微光从剑尖剥离,悄无声息地钻入林星晚的手腕。
林星晚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的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蛛网般黑紫色的碎裂纹路,仿佛一件即将崩碎的瓷器。
“太古无情剑道,乃是以身为炉,融天地至凶至煞之气。”
孤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酷的嘲弄。
“她的肉身不过练气底子,哪怕有那张怪异的面板抽取愿力替她硬撑,也填不满道统的反噬。”
“昨夜那一剑,已经耗尽了她灵根深处最后的生机。”
“你所谓的百万信徒、滔天声势,不过是在这副破败的骨架上堆砌重楼。”
悬浮的铁剑落回石磨上,发出一声闷响。
虚影在古井上方俯瞰着苏白,声音冷得像深秋的冻雨:
“你再让她演一次剑仙,下一剑,她就会被自己的剑意撑爆经脉,神魂俱灭。”
林星晚整个人呆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狰狞的黑紫纹路,抱着铁剑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她怕死,但她更怕成为苏白的累赘。
“老板……我是不是……没用了?”
林星晚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苏白的衣角,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白神色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去看林星晚手臂上的伤痕,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刻着扭曲魔纹的深渊铁牌,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经脉承受不住,那就换个供能方式。”
苏白把深渊铁牌随手扔在石磨上,铁牌与极剑令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动。
“孤城前辈,你也不想彻底消散在这口古井里吧?”
古井上方的虚影微微凝固:“你什么意思?”
“星辉娱乐地底下有座造神池,每天都在吞噬中州修士的情绪和精血;极剑门虽然给了三成地下剑脉,但裴玄度那老头子随时防着我。”
苏白推了推眼镜,眼神冷冽如刀。
“三个月后的诸天大选总决赛,深渊魔尊罗睺要亲自降临中州主赛场,验收林星晚的剑。”
提到“罗睺”二字,古井深处的白骨王座猛地颤动了一下,连带着悬空的铁剑都溢出了一丝暴戾的杀机。
“深渊的杂碎……”
“没错,深渊的杂碎。”
苏白接过话头,语速极快:
“到时候,魔尊一旦发现林星晚是个空壳子,整个中州都会被翻过来,天枢阁没了,极剑门没了,你这柄藏在井底的生铁剑,会被深渊魔气彻底腐蚀成废铁。”
“你想借鸡生蛋,我也需要一把能随时吓住全场的真剑。”
苏白指了指石磨上的极剑令。
“明天辰时,诸天大选复赛抽签大典,我会把中州洗剑池的三成地脉灵脉,直接引流到天枢阁的地窖。”
“我不管你用什么秘法,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枢阁的地下供能阵眼。”
“平日里,洗剑池的纯正剑气任你吸纳温养残魂;大选台上,只要林星晚拔剑,你必须通过地脉网络,替她分担剑意的反噬,并在后台提供太古气机的威压掩护。”
地窖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只有石壁缝隙里渗出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让堂堂太古杀神、一剑抹杀西极三千神魔的孤城剑尊,给一个练气期的村姑当随身电池和特效发生器?
这比当年被神魔围攻兵解还要荒谬十倍。
“小子,你把本座当成了什么?杂役阵灵?”
孤城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可以不答应。”
苏白指了指门外,面无表情。
“极剑门的掌教刚走,我随时可以把这枚极剑令还回去,顺便告诉裴玄度,孤城的残魂就在这里。你看他是会把你当祖宗供起来,还是用极剑门的洗剑池把你炼成镇宗法宝的器灵?”
“极剑门三千年不认外姓剑修,他们缺的是一把听话的死物,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夺舍重生的活祖宗。”
杀人诛心。
苏白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孤城最虚弱的要害上。
上古残留至今的英魂,最怕的从来不是强敌,而是被后辈当成炼丹炼器的资粮。
白骨王座上的虚影剧烈翻涌,黑红色的雾气收缩不定。
孤城活了无尽岁月,杀伐果断,但他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敬畏之心的年轻修士,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被看穿所有底牌的无力感。
良久。
呼——
地窖里的阴风骤然停歇。
古井上方的白骨王座虚影缓缓散去,那柄生锈的铁剑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剑柄处无声无息地剥离出一道灰白色的剑印,飘飘荡荡落向苏白。
剑印只有指甲盖大小,内部却仿佛封印着尸山血海般的极境剑意。
苏白抬手接住那枚剑印,直接按入了自己腰间的极剑令深处。
轰!
极剑令背面的古篆青光暴涨,将那枚灰白剑印死死锁在其中。
【收服太古剑尊孤城残魂(供能状态)。】
【解锁宗门核心建筑特性:太古剑脉中枢。】
【林星晚“无情道剑仙”人设稳定性提升,当前可有限调动太古剑威,日常消耗转由地下剑脉承担。】
【警告:当前供能模式为不可逆消耗,过度抽取太古剑威将加速孤城残魂消散,当前剩余耐受度:三次全力出鞘。】
苏白垂下眼帘,看着脑海中浮现的数据,指尖轻轻搓了搓极剑令的边缘。
三次机会。
每一剑都是拿这位太古剑神的命在烧。
但也足够在中州的大选台上,把这出戏演到极致了。
生锈铁剑重新落回林星晚怀里,这一次,剑身上的锈迹不再脱落,反而变得像死物一样沉寂,连重量都轻了大半。
林星晚愣愣地抱紧铁剑,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苏白:
“老板……那位老祖宗……真的答应了?”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跟着谁有饭吃。”
苏白把极剑令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转身朝地窖台阶走去。
刚迈上两级台阶,古井深处忽然传来孤城极其虚弱、但又异常严肃的低沉传音:
“小子,别高兴得太早。”
苏白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井底的残音穿透阴冷的空气,在逼仄的地窖里回荡:
“本座刚才顺着她的经脉探查了一遍……那丫头的气海深处,根本没有所谓的灵根,只有一团被外力强行揉碎的混沌。”
“昨夜那一剑的反噬,不是肉身负荷,而是她在强行催动某种不属于人间的规则。”
孤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忌惮,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悚:
“如果三个月后,你拿不出能修补天地规则的神物……”
“下一剑,她可能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