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碾成粉末的动静很沉，顺着玄冰地砖一路爬进在场每个人的膝盖骨里。
姜红药的手掌还陷在碎玉堆中。
暗红旗袍的袖口被崩飞的玉渣撕开两道细口子，手背上那道旧烫伤彻底裂开，淌出的血珠子混着玉粉，在废墟里滚成一颗颗暗灰色的泥丸。
她没去擦手，甚至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大厅半空中，那道金色光幕还在一明一暗闪烁，把天道盟养护司的朱红大印投在她脸上。
“天枢阁代管三成洗剑池地脉。”
姜红药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嗓音哑得像粗糙的砂纸在拉扯。
跪在最前排的宣发堂大管事脑门紧贴着结冰的地砖，鼻涕都快冻成冰溜子了，颤声汇报：
“总监，弑神会那边断了消息。灰雕带着的三十六名精锐全没了，连命牌都在半个时辰前碎成了末子。中州广场那边的探子回报，现场连一片骨头渣都没捡到。”
“老鼠呢？”
姜红药眼皮掀起，盯着大管事秃了一半的发旋。
“天枢阁那个负责风媒的断肋骨总管，正带着三十几个下沉区的叫花子，沿街发他们自家刻的留影玉简。上面全是林星晚昨夜拔剑的画面，天道热搜榜前十个词条，有八个挂着她的名字。”
大管事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虚汗，声音抖得像筛糠：
“林星晚的关注信徒，刚才已经冲破一百三十万了。咱们买断的那批通天轨推流，现在全被天道盟强制分流，反向送给了天枢阁。咱们这一场不仅没把人按死，反倒给他们垫了脚。”
大厅侧面的玉璧上，忽地亮起一道惨白的光柱。
光柱里浮现出一个驼背老者的虚影，那是星辉娱乐董事会派驻的刑名长老。
“姜红药，五百万上品灵石买凶，这就是你交出来的账面？”
老者的虚影声音干瘪，带着毫不掩饰的问责：
“极剑门三千年不插手俗务，如今竟然公开给一个破落户站台，甚至把护宗灵脉分了出去。星辉在中州砸了七千万灵石铺设的剑道产业链，让那个村姑一剑劈塌了三成估值。董事会很不高兴。”
姜红药慢慢收回陷在碎玉里的右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里的血污。
“长老觉得该怎么办？”
她头也不抬地反问。
“不过是个练气期靠秘法撑场面的雏儿。”
老者的虚影冷哼一声，眼底闪过暴戾：
“既然灰雕不行，那就动用内门的元婴死士。诸天大选复赛前还有三天休整期，哪怕把中州下沉区整个翻过来，也要把那个村姑和姓苏的杂种挫骨扬灰。死人，是占不住地脉席位的。”
大厅里跪着的十几个金丹主管屏住呼吸，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姜红药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把那方沾满血污和碎玉的丝帕随手一扔，任由它飘落在残破的玉案废墟上。
“派元婴死士？”
姜红药抬起头，那张涂着浓艳胭脂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反倒带着几分讥讽：
“灰雕昨夜动用了极剑门封存三千年的凶器子母破甲梭，手底下三十六名金丹死士结成融灵大阵，结果呢？”
她伸出一根染血的食指，凌空虚点着老者的虚影：
“林星晚的剑只出了三寸，把地煞煞气和灰雕整个人抹成了飞灰。你们到现在还当那是魔门秘术？”
“裴玄度活了三千四百年，他是个练剑练成顽石的老不死，不是瞎子！ 能让他亲自把极剑令按在天枢阁的破木桌上，能让名剑照胆折腰伏首的东西，那是太古正统的无情道胚！”
姜红药站起身，暗红旗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玉，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一步一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前，俯瞰着整座繁华的中州内城。
“你们再去送两个元婴修士的人头，信不信明日天道网络上的热搜词条，就会变成‘无情剑仙连斩星辉大修，正道重光就在今朝’？”
“到那个时候，全中州几千万散修的情绪全被天枢阁收割走，她的信徒破了千万级，天道气运彻底反哺，她就能当场把虚浮的剑意凝成真实的道果！”
姜红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玉璧上的虚影，眼神如刀：
“刺杀顶流，是在用我们的命，给对方做人设宣发的免费嫁衣。这种蠢事，星辉不做第二次。”
刑名长老的虚影滞了滞，声音低沉下来：
“那五百万的烂账怎么平？弑神会昨夜动静闹得太大，天道盟巡查司赵悬已经在彻查融灵钉的来源。一旦查到星辉头上，违规操纵大选刺杀选手的罪名扣下来，咱们要吃天道罚单的。”
“账目？”
姜红药走到大厅主控阵台前，指尖在阵盘上飞速划过。
“即刻起，切断天宝阁所有流向弑神会黑市账户的灵石走廊。”
她的指令又快又狠，不带半点犹豫：
“第七号、第十九号暗仓全部引爆地火销毁，所有雇佣合约的玉简扔进熔灵炉。今夜之前，把负责联络灰雕的三个外门执事处理掉，做成畏罪潜逃坠入时空乱流的假象。”
宣发堂大管事身子抖了一下，连忙把头磕在地上：
“属下……属下这就去办！”
“另外。”
姜红药拉开议事厅侧面的一道暗格，取出一叠厚重的赤金账册，扔在地上。
“把这五百万上品灵石的亏空，全部做进‘诸天大选中州赛区地脉基础建设折旧费’里。告诉天道盟养护司，这是星辉为了稳固擂台防御大阵提前垫付的耗材钱。赵悬要是敢查，就让他先把养护司近百年的假账吐出来。”
三言两语之间，一场足以引来巡查司问责的滔天大祸，就被她轻描淡写地拆解成了一笔谁也查不清的糊涂账。
刑名长老的虚影沉默了半晌。
“平了账，那地脉席位呢？洗剑池三成配额被夺，咱们第二期造神池里那个丫头，拿什么当养料？”
提到“造神池”，姜红药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星辉大厦地底深处，那个胸口缝着狰狞粗线的无瞳少女，每天都要吞噬海量的纯正剑气和情绪本源。
如果没有中州剑脉的供给，那个活体兵器随时会失控反噬。
“苏白是个聪明人，但他忘了一件事。”
姜红药走到窗前，看着远方下沉区那片低矮破烂的灰暗建筑，嘴角溢出一股带着血腥气的冰冷。
光幕上定格的画面里，林星晚穿着粗布麻衣，小手死死拽着苏白的袖口，眼神怯懦，像一只随时会缩进壳里的蜗牛。
“杀不死顶流，就让顶流变成平台的债务。”
姜红药抬手按在琉璃窗上，五指缓缓收拢，留下一道道暗红的血指印：
“从今天起，星辉收刀，不杀人了。”
“传我的令，启动诸天大选总盟最高条例。”
她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卷缠着漆黑封泥的卷宗。
卷宗通体由万年玄冰蚕丝织就，封口处烙印着中州天道盟中枢司、九大正统世家以及中州商会的联合密押。
那是极高层级的规则卷宗，只露出了半幅封面，隐约浮现出“资产穿透”、“对赌连带”、“准入合规”几个森严的大字。
“总监……这是……”
大管事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那卷物什。
“既然他们拿到了地脉席位，那就按席位的规矩跟他们玩。”
姜红药把卷宗拍在废墟中的半截石柱上，声音森寒刺骨：
“通知法务堂，按照《中州大选常任宗门资产对赌条例》，要求天枢阁在辰时抽签大典前，实缴一千万上品灵石的宗门连带保证金。”
“如果拿不出灵石，就让他们拿洗剑池的那三成配额，以及林星晚未来八十年的所有演道收益权做抵押。”
“他们不是喜欢站在阳光下当正统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资本的绞索。”
大管事呼吸急促起来，眼神发亮：
“天枢阁底子全空了，他们连给林星晚抓药的钱都是从黑市借的！ 只要天道盟执行资产穿透核验，他们当场就得违约暴雷！”
“去办吧。”
姜红药挥了挥衣袖，疲倦地闭上眼。
“退下。”
大厅里的金丹修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议事大厅。
空旷奢华的顶楼上，重新只剩下姜红药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掌。
手背上的裂口还在渗血，可她脑海里回荡的，依然是昨夜光幕里那道快到无法被留影玉简记录的灰线。
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在胸膛里狠狠抽动了两下，泛起一股毫无来由的不安。
灰雕那个蠢货死前，乾坤袋被剑气当场震碎。
她只查清了子母破甲梭的下落，却根本不知道，灰雕在进场刺杀前，为了防备黑吃黑，暗中通过黑市走私进来的那件深渊祭品，究竟落在了谁的手里。
中州下沉区，天枢阁破败的小院。
午后的阳光把屋檐下的烂泥晒得结了一层脆皮。
后院的地窖口敞开着，一股混杂着发霉稻草和陈年血腥的味道顺着石阶漫上来。
苏白踩着湿滑的青苔台阶，一步步走入地窖深处。
他腰间挂着那面刚得来的青灰极剑令，怀里揣着从灰雕尸首碎渣里翻出来的半块黑色铁牌。
铁牌只有半个巴掌大，通体刻满了扭曲的魔纹，正在散发着微弱的吸力，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
深渊物品。
苏白在指尖捻了捻那块铁牌，单片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暗沉如水。
灰雕那个弑神会的死士头子，身上竟然藏着深渊的东西。
星辉娱乐地下造神池的怪物，深渊魔尊罗睺三个月后的降临，极剑门的太古道统……
这几条原本看似平行的线，在中州这个巨大的名利场底层，已经死死绞缠在了一起。
他刚停稳脚步。
嗡！
一阵刺耳的金属尖鸣突然在地窖最深处的暗室里炸响。
原本被他用三道隐匿阵法封在泥地里的生锈铁剑，猛地自行拔地而起，直挺挺悬停在半空之中。
剑身上的红锈疯狂剥落，掉在地上化作一缕缕黑红色的雾气。
咔嚓！
地窖底部，那座天枢阁历代祖师传下来的古井封印，竟被铁剑逸散出的一缕太古气机生生切断了阵纹。
井口深处，翻涌起滔天的灰白死寂之意。
虚空扭曲，一道虚幻且高大的白骨王座轮廓，隐约在地底深处浮现。
一道苍老、暴虐、带着无尽杀伐之意的宏大残音，穿透了识海与现实的界限，直接在苏白的耳膜边轰然砸落：
“小子，本座昨夜借了你艺人的手，斩了名器，压了后辈。”
生锈铁剑在半空中缓缓调转剑尖，笔直指向苏白的咽喉，剑锋离他的皮肉不过三寸之遥：
“按你昨夜在识海里与本座立下的赌约，剑意已出，名声已扬。”
“现在……”
“把你的肉身和金丹，交出来折抵因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