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光透过头顶破烂的油布雨棚斜照下来,把满院子的烂泥浆晒出一层发酸的土腥气。
裴玄度其实压根没走出这条巷子。
老人在巷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站了整整半个时辰,任由中州的潮风吹干了粗麻袍子上的水汽,才带着一身冷硬的泥土味重新折返了回来。
那口沉重的黑石长匣被他随手搁在门槛边上,九道赤铜锁链在石条上磕出沉闷的钝响。
屋子前厅里,两碗糙米饭摆在断腿方桌上,旁边是一碟腌得发黑的芥菜疙瘩。
苏白就坐在那张垫着碎砖的长凳上,手里捏着两根毛刺都没刮干净的竹筷子,慢条斯理地把一根咸菜丝挑进嘴里。
“苏掌柜好定力。”
裴玄度跨过门槛,脚底板上的干泥壳在地上碾出一片碎渣。
“老夫若真的掉头回了极剑峰,你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今夜就会被弑神会剩下的三十八个暗桩填平。”
苏白没撂筷子,咽下嘴里的干饭,才抬起眼皮看着这位剑宗老祖。
“裴掌教要是舍得回极剑峰,方才那一脚就不会只踩烂我半扇破木栅栏了。”
苏白放下竹筷,指尖在油腻的粗陶碗沿上蹭了蹭。
“饭刚焖熟,掌教要是肚里没油水,后厨还有半锅锅巴。”
裴玄度干瘦的脸皮抖了抖,没有去碰那碗猪食一样的糙米。
老人拉过旁边唯一还算完好的旧木椅坐下,枯枝一样的手指按在了桌上的青灰色极剑令上。
“方才老夫思量了半个时辰。”
裴玄度盯着苏白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咬得生硬。
“林道友身上承接的是太古无情道的残存杀机,这一点老夫信了。照胆伏首,老夫认这个理。”
裴玄度顿了顿,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拧成一团。
“老夫可以收她为极剑门首座客卿,地位等同传功长老。中州三十六处洞天福地,她随意挑选一处作为行宫,极剑门每年拨付八十万上品灵石作为供奉,洗剑池的太古地脉任她浸润神魂。”
苏白挑了挑眉毛,身子往后靠在冰凉的土墙上。
“听上去极剑门这次真是下了血本,连棺材本都翻出来了。”
“但这道旨意,只能发给她个人。”
裴玄度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不容转圜的顽固。
“极剑门的法帖上,绝不能出现‘天枢阁’这三个字,更不可能在诸天大选的抽签大典上给你们这种造星戏班子公开站台。”
屋子内侧的破布门帘动了动。
林星晚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来。
她身上换了件宽大的粗布灰袍,右臂被苏白用生牛皮护腕和白布缠得严严实实,整条胳膊吊在胸前。
少女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浮着虚汗,近视的双眼在昏暗的前厅里眯缝着,有些怯生生地望向坐在桌边的裴玄度。
“老板…………”
林星晚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受了惊的麻雀。
“八十万上品灵石…………极剑门的客卿…………”
她下意识地扯了扯苏白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绷紧。
林星晚虽然不懂中州那些大宗门的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八十万上品灵石意味着什么。
在青云镇的时候,十块下品灵石就能买下一条人命,八十万上品灵石堆在一起,能把天枢阁这破院子直接埋了。
“掌教老神仙给的很多了…………”
林星晚垂着脑袋,小声嗫嚅着。
“要不就算了吧?咱们欠天机阁的债也能平了,不用为我再去跟人家争什么席位…………”
她是真怕。
昨夜在广场上,那一柄生铁剑几乎抽空了她全部的骨髓,此刻她气海里空荡荡的,连一丝力气都聚不起来。
如果因为苏白的狮子大开口激怒了眼前这个老怪物,极剑门一旦翻脸,苏白会死的。
裴玄度听到少女这番话,紧绷的嘴角稍微松快了一分。
“还是林道友通晓事理。”
老人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在苏白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苏掌柜,你是个生意人,求财无可厚非。老夫给出的价码,已经足够你这辈子在中州横着走。至于造星营里的那些虚浮名利,不过是商贾牙人骗凡夫俗子的皮影戏。极剑门立宗三万载,不可能为了你一个皮包行当,去败坏天下正统剑修的清誉。”
前厅里的空气又沉了下去。
门外树梢上有一只偷食糙米的灰雀扑棱棱飞走,带下一串残存的雨滴。
苏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青灰色的极剑令。
令牌正面那一记斜切的剑痕在正午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死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做生意的谄媚笑意,而是看穿了牌桌底牌后的冰冷。
“私人客卿?”
苏白抬起右手,食指按在令牌边缘,不轻不重地往前一推。
青灰色的令牌在粗糙的木桌上划过一道直直的印痕,轻巧地撞在裴玄度的茶碗边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收回去吧。”
苏白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星晚身子猛地缩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白。
裴玄度的脸色在一瞬间涨成了青紫色,花白的眉毛倒竖起来,掌心下的桌面被剑气无声震裂出一道细纹。
“苏白,你当真以为老夫不敢杀人?”
“你敢杀人,但你不敢挽救极剑门的坟头草。”
苏白抬起头,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惧,眼底全是锋利的算计。
“老掌教,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玩什么聊斋?”
“你把名誉全堆在星晚一个人头上,把天枢阁踢出局。然后呢?明天天道网络上的头条就是‘极剑门深明大义,渡化下沉区孤女脱离商贾魔窟’。”
苏白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进了极剑峰,她是你极剑门的人,怎么供奉、怎么验剑,全凭你们一张嘴。等三个月后诸天大选打响,深渊魔尊真身降临,你们要是发现她其实挥不出第二剑,顺手就能扣她一个‘太古魔种潜伏宗门’的罪名,一剑把她清理门户,极剑门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美名。”
“至于我天枢阁,没了当家艺人,背着千万巨债,第二天就会被对家嚼碎了骨头吞下去。”
林星晚站在苏白身后,整个人呆住了。
她完全没想过,那八十万灵石和名誉长老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条深不见底的断头路。
裴玄度呼吸重重一滞,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白,却硬是没能反驳出半个字来。
他确实动过这种念头。
林星晚的剑意太凶,极剑门必须把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攥在自己手里。一旦脱离了造星营这个众目睽睽的舞台,在深山老林里,极剑门有一万种手段把那柄生铁剑的秘密彻底剖开。
“怎么,被我说中了?”
苏白冷笑了一声,从长凳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指着巷子外头隐约传来的喧闹声。
“听听外面的动静。”
“那是中州城里练气期的散修在排队买印着星晚侧影的留影画卷,一张两块下品灵石,黄牛已经炒到了二十块。”
苏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裴玄度。
“你们极剑门收徒,今年在中州招到了几个人?三个?还是五个?”
裴玄度的手掌猛地收紧。
“三十年前,极剑门开山门,十万人跪在中州广场求一把外门木剑;现在呢?年轻苗子稍微有点资质的,全跑去造星营当练习生了。为什么?因为在你们山顶上苦修三百年,连一件像样的护身法宝都买不起,下山碰上星辉娱乐的金丹打手,照样被人家当狗打!”
“你们守着所谓的道统清誉,守到了连洗剑池底下的灵脉维护费都要找天道盟借贷的地步!”
“你胡说!”
裴玄度霍然起身,整座前厅的梁柱都在他的灵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极剑门传承万载,剑道即是天道,岂容你这般市井小人羞辱!”
“我羞辱你?”
苏白往前踏出一步,丹田内黑金双层的金丹灵力轰然流转,硬顶着化神期的庞大压力,脊梁骨挺得像一根铁标枪。
“昨夜弑神会布下绝杀阵,把你们极剑门封存三千年的凶器子母破甲梭当街拿出来杀人,你们这帮正统剑修在哪里?你们在后山打坐看月亮!”
“是这个被你们视作戏子的村姑,在这个破烂下沉区里拔了剑,替整个中州剑道挽回了最后一点遮羞布!”
苏白指着桌上的令牌,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老人的天灵盖上。
“个人荣誉会过期,规则席位才能继承。”
“今天你给她个人封个什么狗屁客卿,明天她灵力耗尽,就是一文不值的弃子。”
“天枢阁要的不是施舍,是权力。要合作,就公开承认是谁让剑道重新被人看见!”
一字一句,把整间屋子的死寂彻底撕碎。
林星晚捂着嘴巴,眼眶通红地看着苏白笔直的背影。
她从小到大都在下沉区的泥坑里打滚,所有人都告诉她,大宗门的大能动动手指就能把她碾碎,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磕头求饶。
可苏白就站在那里,为了她,把天下第一剑宗的掌教逼到了墙角。
裴玄度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老人身上的剑压像退潮的水一样慢慢瘪了下去。
他看着桌上的青灰令牌,又看了看苏白那双布满血丝但冷得像冰原一样的双眸。
老人突然发现,这个毫无世家底蕴、修为不过金丹期的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比太古剑意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对规则的绝对掌控,以及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精准肢解。
“天枢阁…………想要什么席位?”
裴玄度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十岁,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白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只是在菜市场里抹平了几枚铜板的零头。
他走回桌边,指尖在令牌背面轻轻一点。
“诸天大选中州主赛场,地脉之下连接着中州九条剑道灵脉。以往这些灵脉的调配权,全部由极剑门、天道盟养护司以及星辉娱乐三分天下。”
苏白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见到猎物落网的精芒。
“星辉娱乐占了三成配额,全拿去喂了他们地下造神池的怪物。”
“我要极剑门收回这三成配额。”
“不仅要收回,还要在天道盟的见证下,把这三成地下剑脉的话语权,正式划归天枢阁所有。”
“从此以后,整个造星营里所有涉及剑道表演、阵法烘托、灵剑共鸣的通流权,必须由天枢阁点头签字。”
裴玄度猛然抬起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疯了!这是在挖星辉娱乐的祖坟!”
星辉娱乐之所以能垄断中州七成的顶流剑修爱豆,靠的就是他们手里掌握的地下剑脉配额。任何新人想要在舞台上展现出璀璨的剑气特效,都必须给星辉交巨额的灵脉过路费。
一旦这笔权限落到天枢阁手里,无异于直接掐断了星辉娱乐的半条命根子!
“挖的就是她的祖坟。”
苏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明天早晨的天气。
“姜红药花了五百万买凶杀我们,我总得收点利息。老掌教,这笔买卖你只赚不亏。剑脉名义上挂在天枢阁名下,但地脉源头依然在中州洗剑池,你们极剑门重回规则牌桌,拿回了裁决权,而天枢阁负责在前台替你们挡星辉娱乐的明枪暗箭。”
苏白把令牌推到了裴玄度的眼皮子底下。
“刻字吧,掌教。”
“辰时的抽签大典快到了,全中州的修士都在等极剑门的表态。是继续缩在山顶当清高的活死人,还是跟着天枢阁把这片浑水彻底搅翻,全在你一念之间。”
裴玄度枯坐在木椅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
屋子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中,金色的阳光把院子里烂泥上的水汽一点点蒸发干净。
终于。
老人闭上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咔。
裴玄度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上一道细若游丝的纯青剑气破体而出。
剑锋触碰到青灰令牌背面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青金色的石屑簌簌滑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堆成一小撮细灰。
十一个带着森然杀伐之意的大道古篆,被生生烙进了令牌深处:
“天枢阁地下剑脉共议席。”
最后一笔落下,整面极剑令发出一声沉浑的清鸣,青光大盛,甚至透过了破烂的窗棂,直冲半空中的云层。
裴玄度收回手指,面容枯槁地站起身来。
“令牌你拿走。”
老人没有再去拿黑石长匣里的照胆剑,只是背对着苏白,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明日辰时,极剑门自会在诸天大选抽签台上公布此令。”
裴玄度走到院子里的烂泥地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在正午的风里散开:
“苏白,路老夫给你铺了。但极剑门的刀向来只斩邪祟,若有朝一日让老夫发现你用这道席位为非作歹,哪怕林道友护着你,老夫也会亲自斩碎你的金丹。”
老人说完,身影在泥泞的小巷里微微一晃,化作一道凄清的青色遁光,瞬间冲破云霄,消失在中州城上空。
前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那一小撮石屑还在散发着温热的青光。
林星晚两只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老板…………我们活下来了?”
她仰着苍白的小脸,眼神里全是后怕过后的虚脱。
“活下来只是最基础的指标。”
苏白走上前,伸手把那面沉甸甸的极剑令揣进怀里。
冰凉的青金材质贴着胸膛,带来一种实打实的质感。
【获得核心战略资源:中州地下剑脉三成支配权。】
【天枢阁宗门气运晋升,当前宗门等级提升至“地脉共议级”。】
【宿主获得规则反哺,神识探查范围扩展三成,金丹灵力纯度提升两成。】
苏白体内的紫金丹核微微一震,那一圈深红色的魔纹被新涌入的纯正剑意再度压制了三分,整个人气海深处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村姑,弯下腰,抓住她没受伤的左胳膊,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躺着,起来把桌上的糙米饭吃干净。”
苏白指了指桌上那两碗凉透的饭食,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吃饱了回去躺着养伤。明天辰时,你得穿着最体面的白袍子,去诸天大选的抽签台上,接下这份让全中州红眼的席位。”
林星晚吸了吸鼻子,乖乖坐在长凳上,捧起粗陶碗大口大口扒着冷饭。
苏白站在前厅正中央,转头望向中州内城的核心方向。
那里耸立着整座城市最奢华的建筑群,星辉娱乐那座通体用琉璃与浮空阵法打造的百层大厦,在正午的日光下正泛着冰冷刺目的金光。
几乎是在极剑令剑气冲霄的同一时刻。
星辉大厦顶层,最高总监议事厅。
整座大厅被一层厚重的深海玄冰结界死死锁住,连半点风声都透不进去。
原本奢华的大厅里,此刻连呼吸声都没有。
十几个身穿高级主管法袍的金丹期修士,一个个低垂着头,整齐划一地跪在冰冷刺骨的玄冰地面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华贵丝绸,却没有一个人敢伸手去擦。
正中央的紫檀木长椅上,姜红药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修身旗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她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大波浪长发有些散乱地垂在肩头,那截经常夹在指尖的白骨烟斗不知何时已经断成了两截,碎在脚边。
大厅半空中,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幕正定格在中州天道盟养护司的最新通告上。
通告的最上方,赫然盖着极剑门万年不变的青天祖印:
“……即日起,极剑门重划中州地下剑道灵轨,划拨洗剑池地脉三成通流权,交由‘天枢阁’全权代管,列为诸天大选评委席常任观察宗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星辉娱乐的招牌上。
跪在最前排的宣发堂大管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总……总监,天道盟那边的暗线回话了,说是极剑门裴玄度亲自去天道盟中枢司按的血手印,连巡查特使赵悬都没能拦住……”
“我们……我们在复赛里布置的三十个剑道练习生,灵轨配额全被天枢阁单方面锁死了……”
大管事的话还没说完。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厅里爆响。
姜红药面无表情地伸出那只布满细小裂痕的白皙手掌,没有动用半点灵力,只是纯凭肉身的力量,重重按在了身前那张价值数万灵石的千年玄玉髓长桌上。
蛛网般的裂痕在一瞬间蔓延到了整张桌案的每一个角落。
砰!
整张巨大的玉石长桌在这一掌之下,彻底崩散成了一地惨白的碎石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