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彻底褪去,幻海星光台外围的汉白玉拱桥浸入暮色,无须老者平托在掌心的万年建木请柬散发出紫金微光,将脚下风化的骨砖粉尘照得纤毫毕现。
苏白停住步子,搭在林星晚左肩上的右手往下压了半寸,阻止了她拔剑的动作,缠着白纱布的左手探出袖口,两根手指捏住请柬边缘,将这块烫手山芋抽了过来。
这帮上三门的大乘期老棺材瓤子算盘打得震天响,嘴上喊着验资对账,真要把九十万极品灵石现款揣进钧天殿,怕是刚跨过门槛就得被扣上一顶来路不明的帽子,连本带利全得吐进组委会的公账池子里;眼下林星晚十二正经寸断未愈,两仪离合珠也只剩最后一次激发余量,必须先把人送回飞舟驻地安顿好,再拿七宝斋的受贿账本去跟这帮老狐狸掰手腕。
“九十万极品灵石刚从天道公证总池划拨下来,还押在地下剑脉的二级结算库里走清点流程,现提需要两个时辰。”
苏白随手将建木请柬塞进玄色法袍的宽大袖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越过无须老者的肩膀看向后方灯火通明的飞舟停泊港:
“我家艺人刚打完生死局,经脉受损急需静养,劳烦老先生先回九重天复命,就说半个时辰后,我苏白亲自带着总池交割单登门拜访。”
无须老者垂下双手,宽大的麻衣袖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浑浊的眼珠看了一眼苏白袖袋里露出的一角烫金木牌,又扫过林星晚右小臂崩裂渗血的锁灵铜扣。
“钧天殿的香只燃三柱,苏宗主莫要误了时辰。”
话音落下,无须老者的身影直接从原地淡化消散,被隔绝在拱桥外的山呼海啸声浪失去了法则屏障的阻挡,顺着夜风撞了过来!
“星晚剑仙!!”
“天枢阁万岁!还道于天,剑道独尊!!”
拱桥尽头的三百丈青石停泊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足足十万名刚刚从看台涌出来的散修与各宗门外围执事,举着成千上万块发光的应援玉简和留影晶石,将天枢阁那艘只有三十丈长的青铜临时歇息飞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飞舟外围原本布置的低阶隔离阵法,在十万修士狂热的呼喊与灵力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淡青色的阵法光幕凹陷下去十几个大坑,前排几十名穿着绫罗绸缎的各大仙门说客正抓着阵法边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拼命往飞舟甲板上扔镶金的名帖:
“苏宗主!我乃中州百宝阁首席大掌柜,愿出五百万上品灵石买断林仙子下半年的法器代言,借一步说话!”
“滚开!天枢阁现在缺你那五百万?苏阁主,我们紫霄宫愿奉上三座中品灵石矿脉,只求与林仙子结个善缘,共探太极剑道!”
林星晚被这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熏得脚步虚浮,右小臂崩裂的伤口再次渗出血珠,顺着焦黑的左手手背往下淌,她握着斑驳铁剑的手指收紧,呼吸频率明显乱了两分。
苏白侧身挡住侧面射来的十几道强光留影晶石,正准备调动极剑令分出地脉剑气开路,鼻翼突然抽动了一下,在满场混杂的汗臭味与廉价灵香味里,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寡淡的甜腥气。
西南角距离飞舟船头不足十丈的人堆里,六个身穿灰麻短袄、把帽檐压到眉骨以下的精悍汉子,正借着周围散修疯狂往前拥挤的推力,将手悄悄探进怀里的皮囊。
其中一人大拇指挑开一个贴着骷髅封条的黑瓷瓶塞子,一团灰绿色的细密粉尘顺着夜风飘散开来,周围十几个正扯着嗓子呐喊的练气期散修吸进半口,脖颈处的血管当场鼓起黑紫色的疙瘩,两眼翻白,身体不受控制的往旁边的人身上疯咬乱撞!
“有人发狂了!别挤!前头死人了!!”
“天枢阁的护卫杀人啦!快跑啊!!”
那六个灰衣汉子捏着嗓子在人群里带头怪叫,同时双手暗运灵力,狠狠推搡身前几个站立不稳的低阶散修,企图在这十万人扎堆的狭窄停泊港里引爆一场大规模踩踏惨剧!
星辉娱乐的残余狗腿子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台面上输光了底裤,就想趁着散场人多眼杂,用下三滥的狂乱毒雾制造散修踩踏伤亡;一旦今天在天枢阁飞舟底下踩死几百个狂热粉丝,明天中州巡查司就能以“安保失职、妖言惑众致死”的罪名,把天枢阁刚刚攒起来的正面声望砸个稀巴烂!
“都别乱动!”
林星晚看清西南角倒地抽搐的几个散修,顾不上经脉寸断的刺痛,左手按住铁剑就要纵身跃出拱桥救人。
“省点力气,杀鸡用不着牛刀。”
苏白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飞舟二层船舷的阴影处。
咻、咻、咻!
六道拴着破灵铜钱的乌黑铁索,从飞舟二层的雕花木窗后方暴射而出,精准无比的穿过拥挤的人缝,在半空中打了个刁钻的回旋,直接缠住了西南角那六个灰衣汉子的琵琶骨!
“收!”
飞舟船头上方传来一声沙哑短促的低喝。
胸口还绑着厚厚一圈桃木夹板、后背垫着软枕的老鼠,单手撑在二层船舷的栏杆上,枯瘦的脸颊因为牵动肺叶旧伤而抽动了两下,左手五指在绞盘机关上一扳!
咔嚓!
六名筑基初期的黑粉刺客连手里的毒瓶都没来得及扔出去,琵琶骨就被破灵铜钱当场锁穿,整个人双脚离地,被铁索硬生生从人堆里拔萝卜似的拽上高空,重重砸在飞舟前甲板的玄铁地板上!
十几名天枢阁外门护卫一拥而上,熟练无比的用卸骨钳撬开六人的下巴,掏出早备好的湿布团塞进嘴里,顺手将三张清风辟毒符拍向西南角的人群,把那团还没扩散开的灰绿毒雾吹散在半空。
“主子!这六个杂碎身上带着星辉外围暗桩的腰牌,毒囊里装的是下沉区黑市流出来的疯狗散,全给您留着活口呢!”
老鼠扶着栏杆往下喊了一嗓子, coughing 出两口带着药味的浊气,眼睛却亮得吓人,冲着桥头的苏白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底下原本被毒雾惊扰、眼看就要炸营踩踏的数万散修,见天枢阁护卫在三息之内就把暗中放毒的刺客拎了出来,还贴心用辟毒符净化了空气,刚平息下去的狂热情绪更是翻了十倍!
“好!!抓得好!星辉娱乐那帮阴沟里的臭虫,打不过就下毒害咱们散修!”
“苏阁主出来了!在桥头那边!大家快过去给苏阁主和林仙子磕一个,刚才那场金色灵雨让我家卡了二十年的老祖宗都突破筑基了!!”
十万人的狂潮再次调转方向,乌泱泱的朝着汉白玉拱桥涌来,无数只手挥舞着灵石袋和传音符,狂热的呐喊声震得桥面上的碎石子都在上下乱跳,连外围维持秩序的几十名天道盟金甲卫都被挤得东倒西歪,完全控制不住场面。
苏白看着眼前这片山呼海啸的人海,视网膜面板上的众生愿力数字已经稳定在了二百八十万的高位,无数道金色的信仰丝线顺着十万修士的头顶汇聚过来,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丹田气海之内,那颗原本就已经打磨到极致的九转紫金丹核,在庞大愿力与九千万上品灵石气运的冲刷下,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玄奥道纹,金丹内部隐隐传来一阵阵婴儿啼哭般的法则共鸣,随时都有可能破丹成婴!
不能在这儿突破,一旦引动元婴天劫,天道降下的洗礼神雷非得把底下这帮凑热闹的散修劈死一大半,而且识海里那座伪神神格基座还有一道浅白色的裂纹没修补好,必须找个能屏蔽天机的地方稳一手。
苏白搀着林星晚,顺着护卫队强行撑开的通道踏上飞舟甲板,转身走上三丈高的船头指挥台。
夜风吹起他玄色法袍的金丝滚边,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十万修士,没有动用扩音阵盘,只是将体内金丹九转大圆满的浑厚灵压,混入那15%进度的【终极人设槽】威仪,缓缓抬起缠着白纱布的右手,在虚空中轻轻往下虚按了三寸。
嗡——
一道肉眼看不见、却带着言出法随般厚重质感的无形气场,顺着他的掌心扩散至整座停泊广场。
前排正扯着嗓子喊价的百宝阁大掌柜,张着大嘴,喉咙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按了回去;后方正挥舞着灵石袋狂吼的断袖老散修,高举的胳膊停在半空,狂热的呼吸在接触到那道平静气场的刹那,不自觉的放轻放缓。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整座容纳了十万修士的巨型青石广场,从前排到后排,所有的喧哗、呐喊、争吵声层层消退,最后只剩下夜风吹过飞舟旌旗的猎猎声响,数万块高举在半空的留影晶石闪烁着微光,将船头那个身穿玄色法袍、单手虚按的年轻身影,定格在全网三千面通天照妖镜的直播画面正中央!
“胜负已定,各位请回,总决赛再见。”
苏白收回右手,平淡的十二个字顺着安静下来的夜空传遍全场,清晰得在每一个人耳边回响。
底下十万名修士,包括那些平时在各州横着走的金丹期仙门说客,在这一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大声接话,前排几千名散修更是不约而同的双手抱拳,对着飞舟船头齐刷刷的弯腰行了一礼,随后井然有序的向后退开,主动为天枢阁的飞舟让出了一条宽敞的升空航道!
“起航,回驻地。”
苏白转过身,扶着脱力的林星晚走进船舱内室,反手关上了隔绝神念探查的玄铁舱门。
随着飞舟底部的灵石引擎轰鸣升空,苏白刚把林星晚安顿在铺着暖玉的软榻上,还没来得及去取药箱,揣在左袖袋里的那块万年建木请柬,毫无征兆的变得滚烫无比!
嗤啦——!
那块水火不侵的万年建木树心,隔着法袍袖口自行燃起一团幽蓝色的法则道火,在半息之内烧成了虚无的青烟,一道苍老、威严、直接跨越了空间壁垒的宏大传音,顺着青烟在苏白耳廓深处低沉炸响:
“苏阁主,验资之事不急在一时,请即刻登顶中州之巅天道神殿,本座与上三门太上长老已设下特邀席位,只待阁主前来,共商三日后总决赛之生杀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