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支金色判官笔悬在北侧高台的半空,严嵩举着笔杆的左臂剧烈哆嗦,笔尖甩出的朱砂墨点砸在汉白玉桌案上。
甲字一号廊桥后台,苏白松开按在扩音键上的手指,顺手将桌角那枚闭合了血色竖瞳的青铜私信法盘揣进怀里,又把黑产母盘总闸令牌塞入袖袋。
九千万上品灵石的流动资金躺在储物戒里,账面上的亏空平了,但刚才母阵盘底端亮起的那道暗紫色天机溯源眼,代表中州上三门的大乘期老怪已经盯上了这笔巨款。
此地不宜久留,得赶在巡查司和上三门的人堵门查账之前,先把林星晚带回天枢阁后院把伤压住。
苏白转过身,搀住刚从演武台撤下来、右小臂还在往外渗血的林星晚,顺着后台侧面专门用来运送伤员的青石甬道往外走。
傍晚的残阳透过浮岛边缘的禁制光幕斜射下来,将青石长廊染成一片暗红,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止血草药味与焦糊味。
长廊尽头是一座挂着“医道馆”铜牌的偏殿,两扇大门敞开着,里头横七竖八的摆着十几副竹制担架。
偏殿最里侧的阴暗角落里,一张掉了漆的木板床上,烈千阳猛的睁开双眼,干裂的喉咙里拉风箱般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的火……我的大日金乌!!”
烈千阳双手抓空,上半身挣扎着想要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可左脚两根拧断的脚趾骨刚碰到床板,钻心的痛楚就顺着腿骨直冲脑门,让他整个人重重摔回草席上,撞得木板床吱呀乱响。
他顾不上脚上的断骨,慌乱的低下头去摸自己的胸口。
原本烙印在胸肌正中央、日夜流转着赤金火光的九足金乌图腾,如今只剩下一团灰扑扑的死皮,连半点温度都摸不出来。
烈千阳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强行闭上眼,试图将神识沉入丹田气海去沟通本命金丹。
内视之下,原本如同烈日般熊熊燃烧的紫金气海,如今只剩下一片干涸龟裂的灰白泥沼,正中央那颗九转圆满的纯阳金丹缩小了整整两圈,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咔、咔嚓——
随着他强行调动神识,金丹表面最深的一道道痕竟然又往里崩开半寸,一缕残存的纯阳火气顺着裂隙漏出来,还没等在经脉里流转,就被残留体内的太白剑意残韵无声无息的掐灭。
“怎么会这样……我是极阳圣子!我是金丹九转圆满的断层第一天骄!”
烈千阳双手抱住脑袋,枯黄如干草的头发被他大把大把的扯落下来,他冲着医道馆门口两名正在分拣沾血纱布的后勤弟子嘶哑咆哮:
“药呢?!把极阳宗特供的九阳融火丹给本圣子拿过来!本圣子没输!是那个贱婢用了妖法!只要本圣子修补好金丹道痕,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站在药柜前的两名灰衣后勤弟子停下手里的活计,其中一名脸上长着麻子的高个弟子撇了撇嘴,把手里一团沾满黑血的废纱布随手扔进脚边的木桶里,连正眼都没往角落里看:
“喊什么喊,当这儿还是你们极阳宗的贵宾包厢呢?还九阳融火丹,你先把欠医道馆的三百下品灵石床位费结了再说吧。”
“你说什么?!”
烈千阳眼珠子充血,撑着半边胳膊往床沿挪动半尺,唾沫星子往外飞溅:
“狗奴才!你敢这么跟本圣子说话?!星辉娱乐的姜堂主呢?去把姜堂主给我叫来!本圣子是为了替星辉狙击天枢阁才受的伤,按照契约,星辉必须赔偿本圣子一颗五品塑丹灵药!!”
“哟,还惦记着星辉娱乐呢?”
旁边那个矮胖的后勤弟子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有些发黑的次品留影传讯符,随手往烈千阳的木板床上一丢:
“诺,半柱香前星辉那边刚派杂役扔过来的,说是给你留的最后一道口信,你自己看吧,看完赶紧腾地方,外头还有十几个被灵雨撑爆经脉的散修等着住院呢。”
啪嗒。
那枚廉价的传讯符掉在烈千阳满是血污的手背上,自动激发出一道只有三尺高、画面还在一闪一闪跳动的半透明留影。
画面里,背景是星辉娱乐总部的涉外机密文书室,只是原本奢华的紫檀博古架已经塌了一半,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账册,远处甚至能听见巡查司金甲卫撞门办案的沉闷轰鸣。
满头珠翠散乱的姜红药正站在那口九天玄铁黑色保险匣前,她包裹着厚白布的右手正疯狂往外渗着暗黄脓水,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黑血,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暴怒而狰狞变形。
“烈千阳!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蠢猪!!”
留影刚一成形,姜红药尖利刺耳的咒骂声就震得整间医道馆嗡嗡作响:
“老娘花了三百万上品灵石把你捧上神坛,又砸了四百万私库死人账替你锁盘,还搭上了严嵩七席评委的干股底牌!结果你连个十二正经寸断的练气期村姑都搞不定,让人家把你的金乌法相像吞泥鳅一样吞了不说,还惹出了那种拿一百万极品灵石砸场子的域外煞星!!”
“姜堂主!我……那是意外!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把五品塑丹灵药给我……”
烈千阳抓着那枚发烫的传讯符,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虚幻的留影拼命辩解。
可那只是单向录制的留影,根本听不见他的哀求。
画面里的姜红药听见门外传来的撞击声,脖子猛的往后一缩,紧接着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怨毒至极的表情:
“还想要五品灵药?我呸!因为你这场败仗,七宝斋的四百二十万母账底单和评委受贿名单全漏了,宗门董事会的刑堂执事已经在来抓我的路上了!从现在起,星辉娱乐与你极阳宗的一切攻守同盟全部作废,给你准备的延命资源全部停发,外围赌坊爆仓亏损的六个亿下品灵石,我已经全部转记到你的本命道籍名下了!”
“你就在那个破医道馆里烂死吧,废物!!”
滋啦!
传讯符燃尽最后一丝灵力,在烈千阳掌心化作一撮灰黑的焦炭,烫得他掌心皮肉翻卷,他却连缩手都忘了。
六个亿下品灵石的爆仓巨债……停发所有延命资源……
那两名后勤弟子抱着胳膊站在药柜旁,麻子脸弟子啧了一声,冲着矮胖弟子努了努嘴:
“听见没,背了六个亿的债,金丹也碎了,这下连下沉区的代肝窑子都不收他这种废人喽。”
“可不是嘛,前两天在阴泉台外头,这孙子走路鼻孔朝天,擦破点油皮都要八个医修跪着伺候,现在跟条赖皮狗似的瘫在这儿,真是现世报。”
两人的议论声没有半点遮掩,一字不落的钻进烈千阳的耳朵里。
烈千阳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呼吸急促得像是溺水的人,他拼命想要调动哪怕一丁点纯阳真火去烧死那两个嚼舌根的杂役,可气海里除了针扎般的剧痛,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医道馆敞开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平稳规律的脚步声。
夕阳的余晖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射在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苏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左手插在玄色宗主法袍的衣袋里,右手扶着林星晚的左肩,正顺着门外的主干道往传送阵方向走去。
那两名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后勤弟子一看见门外经过的苏白和林星晚,脸上的轻佻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两人条件反射般并拢双腿,弯下九十度的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可是刚刚被神秘巨擘打赏了一百万枚极品灵石、逼得七名元婴大裁判当众举笔给满分的狠人!
角落里的烈千阳顺着两名杂役敬畏的视线往门外看去,正好看见了那个身穿玄色法袍、连衣角都一尘不染的年轻身影,以及旁边那个提着生锈铁剑的粗布麻衣少女。
极度的怨毒与不甘瞬间冲垮了烈千阳仅存的理智,他从木板床上连滚带爬的扑到地上,拖着断了脚趾的左腿,双手在青石地面上抓出十道长长的血痕,冲着门外撕心裂肺的狂吼:
“苏白!林星晚!!你们给我站住!你们作弊!我乃极阳圣子,三百年地心真火大成,怎么可能败给一个经脉寸断的废柴村姑?!是你们联合外人设局害我!有本事等我修好金丹,我们再打一场!!”
凄厉的吼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门外的脚步声没有半点停顿。
苏白甚至连头都没有往医道馆里偏一下,他只是顺着往前的步子,一边替林星晚拢了拢被晚风吹乱的麻衣领口,一边用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的语调,随口丢下一句话:
“把资本砸钱堆出来的包装当成自己的真本事,你还真信了自己是块遮天蔽日的料?潮水退了,你连条底裤都没穿,塌房是早晚的事。”
话音顺着穿堂风飘进医道馆内,苏白和林星晚的身影已经走过了大门,消失在长廊转角的夕阳余晖里。
趴在冰冷青石地上的烈千阳,高高昂起的脖子猛然僵住,半张着嘴,眼珠子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资本的包装……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自己这二十年来的每一场胜仗——筑基期越阶斩杀黑风盗首领,是星辉提前三个月花重金买通了对方副手下了软筋散;金丹期横扫南疆年轻一代,是宗门长老用三件极品灵器换对方主力故意卖了个破绽;就连他胸口那道引以为傲的九足金乌图腾,也是姜红药从死人矿井里抽了三万散修的阳寿,硬生生给他灌出来的虚假气象!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同阶无敌的断层天骄,他只是星辉娱乐和极阳宗联手打造出来、用来在盘口上割散修韭菜的提线木偶!
现在线断了,木偶摔在地上,露出了里头腐烂发臭的稻草芯子!
“噗——!!”
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暗红逆血从烈千阳嘴里狂喷而出,洒满了身前三尺的地面!
咔嚓、啪!!
随着这口心头逆血喷出,他干涸气海正中央那颗本就布满裂纹的九转金丹,再也承受不住道心彻底瓦解的反噬,当场炸成了漫天毫无灵气的灰白粉末!
盘踞在他识海深处的最后一缕太阳真火法相残影,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熄灭消散,他全身残存的修为顺着崩碎的丹田气海一泻千里,从金丹九转圆满一路跌穿筑基、跌穿练气,彻底沦为了一个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都不如的废人!
烈千阳脑袋一歪,下巴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不断往外涌着血沫子,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长廊外,转过弯道的苏白听见后头传来的那声金丹碎裂的闷响,视网膜面板上顺势跳出了一行浅金色的提示:
【成功击碎极阳圣子烈千阳道心,星辉娱乐半决赛王牌战力彻底清零!】
【正在抽取对方逸散的气运本源……恭喜宿主获得词条碎片:纯阳火抗(中级),额外结算信徒提纯愿力三十万点!】
不错,连尸体最后一点剩余价值都给榨干净了。
苏白心情愉悦的盘算着:烈千阳废了,姜红药那边因为假票锁盘被罗睺一百万极品灵石当众砸穿,不仅把七宝斋的四百二十万母账底单漏了个底朝天,连带着那口烙着天道大选组委会官方私印的九天玄铁黑匣子,这会儿八成也已经被星辉董事会或者巡查司的人给堵在屋里了。
姜红药为了活命,必然会把黑匣子里的分赃名单拿出来当保命符,到时候中州高层内部狗咬狗,正好给他腾出三天时间去处理天枢阁地底的暗河死煞。
唯一需要防备的,就是造神池里跑出来的那个断手少女,以及刚刚在母阵盘底下亮起的那道大乘期“天机溯源眼”。
那帮活了几千年的大乘老怪平时高高在上,把大选当成收割信仰的庄稼地,现在地里突然蹦出来一百万极品灵石的现款,这帮老棺材瓤子要是能忍住不动心,那才叫见了鬼。
“师尊,前面有人拦路。”
旁边的林星晚突然停下脚步,未受伤的左手习惯性的搭在了斑驳铁剑的护手上,赤足在青石板上一错,挡在了苏白左前方半步的位置。
苏白抬起头,顺着长廊尽头连接传送广场的汉白玉拱桥看去。
傍晚的晚风在拱桥四周骤然停歇,原本在广场上喧闹狂欢的数万散修,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嘈杂声在这一秒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名身穿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根枯黄草绳的无须老者,正静静的站在汉白玉拱桥的正中央。
老者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甚至连呼吸和心跳声都听不见,就像是一截在岁月里风化了上千年的枯木,可他双脚站立的那块三尺见方的古蜃龙骨桥面,却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细腻的白色齑粉,顺着桥沿往下簌簌滑落。
那是只有跨越了炼虚、合体,真正站在修仙界金字塔尖的大乘期随侍,才能修出的“返璞归真、言出法随”之境!
无须老者看着走到桥头的苏白,枯瘦的双手从宽大的麻衣袖袍里探出,掌心里平托着一封长约一尺、通体由万年建木树心削制而成的烫金请柬。
请柬封面没有写天枢阁的名号,也没有写林星晚的名字,而是用蕴含着天道法则的紫金神髓,龙飞凤舞的烙着四个大字——【呈交幕后】。
无须老者往前迈出一步,跨越三丈的距离直接停在苏白身前五尺处,双手将那封散发着恐怖法则威压的烫金神木请柬往前一递,干涩平直的声音在苏白耳边响起:
“天道大选最高组委会、上三门大乘太上长老团法旨:请天枢阁苏宗主,携今日打赏之九十万极品灵石现款,即刻移步九重天钧天殿,与诸位太上长老当面验资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