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道火余烬还飘在船舱半空，左袖袋烧破了一截焦黑的豁口，传音留下的震荡刮着苏白耳膜发麻。
他看了一眼软榻上昏睡的林星晚，探手从储物戒里摸出鬼手七留下的屏蔽天道阵图卷轴铺在榻边，又捏着半块极剑令碎片打入阵眼锁死舱门气机。
前脚大乘随侍刚堵门要现款，后脚天道神殿就把验资改成了夜宴，这帮老狐狸不是转了性子，是星辉那边漏出来的火烧到他们屁股底下了。
初更时分，中州城最高处的千丈浮空云海之上，天道神殿侧翼的青铜重门向内滑开三尺，苏白顺着没有半个侍卫的幽暗甬道迈进最深处的八角密室。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温着一壶冒白气的灵茶，主位上坐着个身穿暗金八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诸天大选组委会会长。
咚！
苏白后脚跟刚跨过门槛，两扇千斤重的青铜门自动合拢，门缝严丝合缝的扣死，连外头的风声都被截断。
“苏阁主年轻有为，请坐。”
会长抬起枯瘦的右手虚引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半步化神的浑厚灵压顺着桌面漫过来，压得茶壶盖子发出细密的磕碰声，暗藏的十数道神念触角贴着青石砖面，直奔苏白眉心识海与腰间储物戒探去！
这老家伙一见面就想强行摸底搜魂，拿我当软柿子捏呢。
苏白视网膜上的愿力数值跳动了一下，直接切掉五万点众生愿力注入识海的信仰缓冲装甲，连带着20%的神魂抗性加成同时撑开，把那十几道探过来的神念触角滑开半寸，拉开紫檀木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会长大人深夜召见，连口迎客的门茶都带刺，这就是天道神殿待客的规矩？”
苏白把缠着渗血白纱布的双手搭在桌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正面迎上主位老者那双半眯着的浑浊眼睛。
会长端起青玉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壶嘴往外倾斜了半分，琥珀色的茶汤滴在托盘上。
一个金丹九转的后生，在他的半步化神灵压底下连呼吸都没乱，神念探过去更是滑不留手，赵悬之前上报说天枢阁背后站着远古道统，倒也不算空穴来风。
“苏阁主说笑了，老夫只是替组委会验一验阁主的根骨，免得总决赛出了岔子。”
会长手腕压低，给苏白面前的白玉盏斟满七分热茶，长袖拂过桌案：
“今日幻海星光台一战，林仙子风采绝伦，只是星辉娱乐的姜红药在散场后犯了疯病，竟往巡查司捅出了一堆伪造的七宝斋脏账，攀咬半决赛裁判席。”
“听说苏阁主在阴泉台的时候，手里也攥着几页类似的废纸？”
老头子说话滴水不漏，一口一个伪造脏账，这是想把严嵩那七个评委受贿的烂摊子定性成星辉疯狗乱咬，顺手把我手里的底牌给收缴销毁啊。
苏白看着茶盏里打转的茶叶沫子，心里把账盘得明明白白：王管事生前在黑作坊吐血默写水军母钥的时候，顺带交代过姜红药通过七宝斋分七批注资的母账底单备份，其中最早的一笔过账担保人，可不止严嵩那七条台面上的看门狗。
“废纸谈不上，那上头按着七位元婴大裁判的本命神魂血手印，拿到外头黑市上挂牌拍卖，怎么也能换个几百万上品灵石花花。”
苏白右手食指在滚烫的杯壁上蹭了蹭，没去碰那杯茶。
“啪。”
会长左手从袖袍里探出，往桌子正中央按下一只巴掌大的紫金储物袋，袋口松开一寸，露出里头堆得冒尖的灵石角：
“天道大选关乎中州百宗脸面，决不能让几粒老鼠屎坏了大局。”
“这里头是一千万下品灵石，外加组委会给天枢阁特批的免检通关文牒，苏阁主把你手里的母契原件和所有留影备份交出来，严嵩那七个人老夫自会关起门来家法处置，如何？”
好家伙，我刚收了榜一大哥九十万极品灵石，你拿一千万下品灵石打发要饭的呢？这老头要是去下沉区开当铺，铁公鸡见了都得管他叫祖师爷。
苏白靠回椅背，左手搭在右腕纱布上，连眼皮都没往那个储物袋上撩一下：
“一千万下品灵石，折合上品灵石也就一千块，会长大人这是欺负我没见过钱，还是觉得天枢阁的封口费就值这点铜板？”
话音落下的刹那，密室八个角落的青铜兽首灯台同时腾起三尺高的赤红火苗！
咔、咔、咔！
八道刻满上古禁制符文的玄铁阵柱从墙壁夹层里翻转出来，刻在穹顶与地砖上的八荒伏魔阵全面合拢，密室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抬不起胳膊，紫檀圆桌的四条桌腿在重压下发出刺耳的木料挤压声，往下陷进青石地砖半寸深！
“苏白，年轻人胃口太大，容易把自己撑死。”
会长收回按在储物袋上的左手，整张脸隐在兽首灯火的阴影里，官话套子撕了个干净：
“九十万极品灵石来路不明，上三门太上长老团的验资法旨还在后殿挂着！只要老夫现在在决赛资格复核书上画个叉，定你天枢阁一个勾结域外邪魔、扰乱大选秩序的罪名，不仅你那位经脉寸断的女剑仙上不了总决赛的台子，你口袋里那九十万极品灵石，一个子儿也带不出这座天道神殿！”
“拿了这一千万下品灵石消灾，还是人财两空横着出去，老夫给你三息时间选！”
八荒伏魔阵的法则镇压力顺着肩膀往下砸，苏白左肩琵琶骨下的旧剑伤当场崩裂，温热的血水洇湿了里衣，识海里的伪神神格基座上，那道发丝粗细的浅白色裂纹更是被震得往外延伸了半毫！
硬拼肯定吃亏，但这老东西敢开伏魔阵吓唬我，却没敢直接动手杀人搜魂，说明他根本不确定我把母账备份藏在了哪条风媒暗线上，他在赌我不敢鱼死网破！
苏白借着宽大法袍袖口的遮掩，开启冷血隔离程序掐断左肩伤口传来的痛觉，右手探入怀里，摸出老鼠昨晚从王管事遗留暗道里翻出来的那叠七宝斋分批注资副账拓印本，反手甩在紫檀圆桌正中央！
啪！
厚厚一叠黄麻宣纸砸翻了那个装有一千万下品灵石的紫金储物袋，散落的下品灵石滚了满桌。
“会长大人，拿灵石砸我是对这串名字的侮辱。我要的不是封口费，是这张桌子旁边的椅子。”
苏白迎着压弯脊梁的八荒伏魔阵重压，右手稳稳端起桌上的白玉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热茶，随后放下茶盏，缠着带血白纱布的食指伸出去，在最上面那页黄麻账单末尾的一行小字旁，不轻不重的点了两下。
会长顺着苏白染血的指尖低头看去。
兽首灯台的火光照亮了那页发黄的七宝斋旧账拓印——甲申年冬月，七宝斋黑水军专项公关暗账第一笔启动资金六十万上品灵石，经手担保人一栏没有写名字，只盖着一枚缺了一角的朱砂私印：半卷竹简缠绕青云纹！
那是他三十年前还没升任组委会会长、担任中州礼部副使时用过的随身旧私印！当年他收了星辉娱乐二十万上品灵石的孝敬，顺手给姜红药批了七宝斋的地下洗钱通道，他一直以为那批旧账早随着十年前账房走水烧干净了！
话音落地的空当里，会长半张着嘴，眼珠里的火光剧烈晃动了一下，外头云海拍击神殿基座的风雷声在这一秒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旦这张盖着他早年私印的洗钱源头底单捅到上三门大乘太上长老团案头，他不仅会长之位不保，三百年修出来的半步化神道基都得被刑堂抽干去填天道公证总池的窟窿！
“撤！”
会长右手袖袍在桌底一抖，八角密室四周合拢的玄铁阵柱退回墙体，压在屋里的粘稠空气潮水般散去，老头子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进衣领，连去擦的动作都顾不上：
“这批旧档……王富贵那个老账房死前留下的暗桩，居然落在了苏阁主手里。”
成了，王管事那条老命算是榨出了十倍的利息，不过星辉涉外机密文书室里那口真正的九天玄铁黑匣子还在外头飘着，上头到底还牵扯了组委会哪路大佛，得顺着这老狐狸的嘴再套一套。
“老鼠临死前总会留几个洞，我天枢阁别的没有，就是下沉区刨洞的散修兄弟多，今天我要是横着不出这道门，明早辰时三千面通天照妖镜放的就是礼部旧印的专题连载了。”
苏白收回食指，拿桌上的丝帕擦了擦指腹沾上的茶水：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那把椅子的价钱了吗，会长大人？”
会长看着桌上那枚刺眼的残缺竹简红印，枯瘦的胸膛起伏了三次，伸手将那叠拓印副本拢到自己身前按住，声音沙哑了八度：
“严嵩等七人半决赛操纵阵法一案，组委会今晚就会下发内部封口令，定性为阵法灵脉老化超载，彻底结案封档；至于上三门太上长老团对九十万极品灵石的验资追查，老夫可以动用会长特权替你担保压下，无需天枢阁交出现款。”
老头子说到这儿，压着账本的手背青筋凸起，抬眼盯住苏白：
“但组委会的椅子没那么好坐！总决赛的规则由上三门太上长老亲自圈定，评委实权席位老夫现在给不了你，且三日后总决赛一旦开启，星辉娱乐背后的真正大股东与各大圣地必定反扑，届时赛场规则变动引发的一切舆论风波与死伤因果，须由你天枢阁在前头替组委会扛下大半！”
原来星辉娱乐背后还藏着能左右上三门规则的大股东，难怪姜红药敢拿组委会的渠道洗钱，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不过只要能免掉九十万极品灵石的验资盘剥，腾出手把地底暗河死煞平了，谁给谁挡刀还不一定呢。
“替组委会分忧嘛，只要不查我的账，规矩怎么改我接着就是。”
苏白端起白玉盏，把剩下半杯微凉的灵茶一口喝干。
会长见苏白松口应下因果，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半寸，他没有再去碰那个洒了一桌下品灵石的储物袋，缓缓从宽大的暗金八卦袖袍深处取出一枚通体晶莹、内里封着一缕紫金色雷霆法则的紫玉裁决令，按在桌面上，一路推到了苏白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