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走雪线那条道。
来时走了七天的路,他只往回走了半天。他把埋在雪里的那头线抠出来,攥在手里。线是凉的,凉得跟死了一样,可它没有断透——贴着掌心,极慢地,还有一下一下的绷,像那头有东西隔着很远,时不时拽一下。
线的另一头在天上,进那道缝。
他往上走。不是飞,是走。他照着那条线的走向,在脚底下一寸一寸地描——描一段,踩一段,踩实了,再描下一段。路是从他手底下出来的,一步一出。走出百来丈,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条路悬在半空,直的,跟雪原上拉出的一根墨线似的。
走到云上头,天换了颜色。再往上,风没了,声没了,脚底下的雪原缩成一片白,白到看不见边。
缝就在跟前了。近了看,缝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就是一道,细得像谁拿指甲在天上掐出来的一线。他把手按上去试了试——缝是软的,让他的手过去,不让别的过来。
他从缝里进去。
里头没有上下。没有光,也没有黑——黑还是个东西,这儿连黑都没有。四下里悬着线,粗的细的,长的短的,有头的,没头的,一根一根,全悬着,不动。没有风,它们也不动。
虚空里没有路。
他站定,先看线。近处的线看得清,十步之外就哑了,像隔了一层水。路是他走近了才有的——他往哪儿去,就得先把身子挪到哪儿,前头的线才肯清楚给他看。
他试着踩了一根。实的。又试一根,脚落上去,那根线往下一沉,沉得没有底。他把脚收回来,退了半步,重新看。
两根线有一个不一样处:第一根上头有痕,一道压着一道,是人走出来的压痕,跟雪地里的脚印一个压法。第二根是光的。
他挑有痕的线走。痕也有讲究——新的压痕边上利,旧的压痕边上磨圆了。他挑新的走。走了十几根,他又摸出一个省力的法子:线跟线之间,有的挨得近,近到这一段的收笔正接着那一段的起笔。这样的线他踩上去不用换劲,脚底一路是顺的。他把这样的线连起来数,连了七根,七根是一条道。
走出几十步,身后的线动了一下。
他回头。他来时踩过的那条线,从缝口那一头起,一段一段地没了。不是断,是收——像有东西在线那头收线,收一段,他的来路就短一段。
收得不快。可是不停。
他看了几息。收线的那头看不见东西,只看得见线头一节一节往回卷,卷进去就不见了,像有什么把他的来路一段一段吃进一个看不见的口里。
他没有跑。虚空里没有路,跑就是往线上乱踩。他站住,看着那条来路一息短一截,把快慢数了一遍:一息一段,一段一丈。数完,他接着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比收线快半分。
有两回,那东西追近了。线头抽到离他十步的地方,停一停,不收了,像留着这一段等他回头看他一眼。他不回头。线头停够了数,又收起来了。
又走出百来步,前头的线到头了。
不是走到头,是线没了。他眼前这一片,十步之内一根线都没有,干干净净;十步之外看得见,够不着。有人把这一片的线收干净了,给他留了一段空的。
空的有十几丈。
他站在线头上,往空里看。对面,线还悬着,好好的。收线的东西没把对面的收走——它只收他脚底下的,只收他来路上的。它不是要他的命。要命不必费这个事。它是要他站在这儿,站到走投无路,站到他自己回头。
他把三样记下:收线不停;收线不追人;收线只收走过的。三样记完,他抬头往对面看。
他把背上的断剑扶了扶。剑没有响。
然后他做了一件虚空里没人做过的事。
他把眼前这段空,照着对面线的走向,一寸一寸记了一遍。不是用笔——他用眼睛描。对面的线一共有十七段,他把每一段的起笔、走向、落点全记下来;再回头看自己脚底这一头,把两头的数目对了一遍。十七段,十七段,对上了。
他抬脚,往空里走。
第一步踩下去,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低头看——低头就完了。他照着记下的走向走,一步,一步。胸口那三条凉线一路跟着他的脚,他走一步,它们在他身子里也走一步,像三根探杆,替他把虚的地方探出来,把实的地方留给他踩。
走到中段,第九段那儿,记下的走向跟脚下差了半分。他把步子收住半息,照着凉线探出来的实处,把脚挪了半寸,再走。他没有慌。数过的东西,差半分也是数。
十四丈,他数着走的。
脚落上对面那根线的时候,身后的来路正好收完。他回头,缝口的方向空空荡荡,一根线也不剩。他进来的道,没了。
他把这件事记下:收他退路的,从头到尾没露过面。杀他的东西不费这个事,费这个事的,是要他的路。
他接着往前走。虚空里没有日头,他用步子记数。记到三千步的时候,前头出现了第二个人。
这是他进虚空之后见的第二个。头一个没露过面,只收线。
那一个,背对着他,站在一根线上。
虚空里悬着的线,全是从人身上牵出去的,谁的线都朝四下里走。那人身上的线不朝四下。那人身上一共十一根线,根根都拐了弯,齐齐地,朝着他来的这一头。
他站住,隔着三十步。他先把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两遍都是十一根。十一根线的线头,每一根都落在虚空里看不见的地方——可每一根的走向,都从他方才站过的那一段空上头过。他走那十四丈的时候,一步没有偏。那人像是从头到尾,看着他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