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动了的第三天,玄天剑宗的人到了东荒。
七个人,七骑,一路换马不换人。到青云宗山门外二里,他们都下了马,牵着马走完剩下的路。
马蹄声传进山里的时候,山里正乱着。执法堂的人在二门里头清点东西,杂役院的人在搬柴,谁也没当回事——直到有人在山墙上望见那七杆旗。
玄天剑宗的旗到了东荒,山里人停了手里的活。这几个月,上山的人走一批,下一批;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七个人到了山门,都站住。为首的那个往前走,其余六个按剑立在门外,一个不进。
山门里执事去报信的时候,他正在半山腰站着,看那条往北去的线。他听见了,慢慢走下来。
他在山门里头看见她。
她瘦了一点,剑扛在肩上,白穗垂着,肩头落了一层细霜——东荒没有下雪,那霜是路上带来的,从北边一路带到这儿。
她站定,看着他。她开口的头一句话,不是,也不是问他伤。
她先进门的时候,路过灶房那面墙。墙上二十一道划痕,一道没少。她在墙跟前站了一息,抬手把剑穗从划痕上拂开,才继续往里走。
然后她站定,看着他。
你要去哪。她说。
缝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风把她的白穗吹起来,又放下。
什么时辰。
缝再动的时候。
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抬手,把剑从肩上解了下来。
解剑这个动作,玄天剑宗有讲法:扛剑是赶路,拄剑是等人,解剑是不走了。她把剑横过来,抱进臂弯里,白穗搭在小臂上。
门外那六个人里,最年长的那个看见她解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山门的影子里,低下头去。他身后五个人跟着退了半步。
她没有回头看他们。
宗里让我来接人。她说。
接谁。
信上说你一个人往北去了,让接你回南边。她说,我回了四个字。
哪四个。
要接的人,已经到了。她说,字多了两个,意思没变。
他把这句话记下。她三千里追过来,追到山门口,只问了他一句你要去哪,问完了就解剑,一个字没多问,一个字没劝。
你从哪儿过来的。他问。
雪线。她说,在关前歇了一夜。守关的老兵说,前几天有个人出关往北,走的是线。
你跟着那条线来的。
我不看线。她说,我看脚印。你的脚印,一步是一步,好认。
守碑人呢。他问。
她的手在白穗上停了一下。
我来之前,去了一趟碑前。她说,守碑人比上回老了,耳朵背了一半,话倒还清楚。他跟我讲了一句话。我原样带给你——只带一半。
哪一半。
他说,痕长一寸,缝近一程。她说,白痕不是伤,是记号。它长,不是剑磨的,是有东西在里头描。描一笔,长一寸。
在谁手里描。
他没说到这儿就咳住了。她说,咳完,他说底下的话得当着门讲。我再问,他就去扫碑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不肯说。她看着他,他说,那一半,得当着门讲。
哪一道门,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半山上那道剑冢的口子还锁着,锁孔里的灰,比他离山那天又厚了一层。
她把臂弯里的剑抽出来,横在他跟前,剑身朝上。
你看。
他低头看。
剑身上那道白痕,从剑根起,往剑尖去,走到一半的地方收住。这道痕他见过——上一回见的时候,它就到那儿。
他又看了一眼。
不对。痕比上一回长了。
他把上一回记下的位置在心里摆出来,跟眼前这一道对:多出来的那一截,齐齐整整,一寸。
长了一寸。她说。
什么时候长的。
三天前。她说,缝动的那一夜,我在马上,剑在鞘里自己响了一声。天亮我看,就长了这一寸。
他把这个数记下:缝动一下,痕长一寸。
接线的,找着没有。她问,信上说,山里有人接了上头的线。
还差一张脸。他说,缝动那天,山门底下站了一山的人。人人仰头,只有一个人盯着鞋尖。
然后呢。
然后我进了山门。他说,那人留在了人堆里。跑不远的。
剑宗的长老们信你这些吗。她问。
他们信账。他说,账对得上,就信。
她收剑回臂弯,抱好。
还有一件事。她说,玄天剑宗的长老们商议了一夜。他们的意思是,缝里的事,剑宗不掺和。
你的意思呢。
我的剑,她拍了拍臂弯里的剑鞘,解下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再扛回去。
山门外头,那六个人牵着七匹马,在日头底下站着,等他们的圣女回头。她没有回头。
两个人往山上走。她在前头半步,他在后头半步,走了十几级石阶,谁都没有说话。走到演武场边上,她忽然停了。
青芜城的药铺,我路过了一趟。她说,灯还亮着。我问她要不要带话。
她说什么。
她说,话不用带。她接着往前走,她说,你身上带的那几样药,一天一回,别断。
他嗯了一声。两个人接着往上走,谁也没有再提这一段。
走到石阶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那六个人还在原处站着,七匹马打了个响鼻,谁也没有跟上来。
她随他往山上走,走两步,停了一步。她把剑从臂弯里抽出来,递到他眼前,指着白痕多出来的那一寸:你比剑。她把他的断剑从背上托下来,两条剑身并在一处——那一寸新痕的边上,旧痕的收口处,有一个极小的顿笔,跟他从师尊断口上描下来的那一笔,是一个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