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山门，是第九天。
山门底下站了很多人。执法堂的人站在前头，内门的执事站在两边，外门剩下的人站在后头。杂役院的老雀也在，抱着那本名录，站在最边上。
云阳真人死了。山里没有主事的人。执法堂的人下山找过他三回，都没找着。这一回他自己回来了，他们就在山门底下等，等他给个说法。
来的人比他想的多。执法堂到齐了，内门的执事一个不少，连后山看库房的都下来了两个。九天里山里出了多少事，从站的位置就看得出来——从前站在前头的，如今站在后头；从前不露面的，如今站在边上。
他没有先说话。
他走到山门底下那块被脚踩亮的石板当中，站定。
我有两样东西。他说，摆在一处，给大家看。
没有人出声。执法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内门的执事把手拢进袖子里。他们等的不是这个，可没有人打断他。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几道炭线。他把纸举起来，举过头顶，让山门底下的人都看见。
这上头描的，是一道断口。他说，当年第七条线的断口。线断在山门底下，山里没人管。是师尊把它指给我看的，让我在纸上描下来。描的时候，师尊站在我旁边，一个字没说。
我不识字。他说，可断口这个东西不用认，看一眼，就记得。
头一样，是旧的。他说，三年前，天上那道缝头一回开。缝开的那一夜，这座山的山门底下，压着七条线。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当年在场的人，有几个还在。他们记得那一夜。
头六条，都收得好好的。走到这块石板上，收笔，往下一顿，停。他说，第七条没走完。它断在半道上。
那一夜在场的，如今还有几个。他说，你们自己数。天亮以后，前六条都好好地收在石板上，跟山自己的线一个收法。只有第七条，断在半道上。断的那一截掉在哪儿，没有一个人弯腰去找过。
他抬手，指了指石板东头。那一片如今铺着新石板，石板是新换的，缝里的灰还没长满。
断的地方，我指给你们看，就是这儿。他说，断口在正中间。两头不卷，不毛，齐齐断开。断口上，连一点渣都没有剩。
第二样，是新的。他说，七天之前，师尊身上那道断口。
说这一句的时候，满场静下来。风把山门外那面旗吹响了一声，又停了。
断口在正中间。他说，两头不卷，不毛，齐齐断开。断口上，连一点渣都没有剩。
两样东西摆完了。他把嘴闭上，站在石板当中。
执法堂领头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江尘。断口一样，说明什么。
说明两只手，做的是同一件事。
哪两只手。
有人不信。执法堂里一个年长的开了口：袭山那夜乱成那样，线断了七零八落，凭什么断定是同一只手。
凭断法。他说，乱拳打死人，拳印各是各的。这一道断口，三回一个样，连渣都不剩。这不是乱，是手艺。
他没有直接答先前那一问。他说：这一个断法，我见过三处。
头一处，在江家祠堂。那一年我十三岁，我的灵根从身上断下去，断口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处，是当年山门底下那第七条线。
第三处，是师尊。
三处隔了十几年，断法一个样。
我十三岁那一年，他说，江家没有人能从天上够着我。断我灵根的那只手，不在地上。
师尊走上去的时候，山上没有别人。断他那一指的手，也不在山上。
两回都不在。他说，不在地上，就在上头。
线这个东西，是从上头放下来的。他说，放下来，有人接上，账就从上头记到下头。山上山下，来来回回，走的是同一条路。
然后他说出了那三个字。这三个字他一路想了很多遍，从雪线上一路想回来，想好了才回来说。
上面来的。
山门底下没有人接话。
执法堂的人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内门的执事看着他，手里的册子捏出了印子。老雀把怀里的名录抱得更紧了些，抱得像抱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有个年轻弟子忍不住，从人群里挤出半边身子：上头……是哪儿？
没有人答他。
不是答不上。是不敢答。这话一旦接了，就得有人接着往下算：当年山门底下那第七条线，是谁接的；师尊上山那天，山门为什么偏偏开了。这两笔账一算，山里就再没有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等没有人接话，他就自己往下说。
线是上头放下来的。他说，山里，有人接。
接的人，我接着找。他说，放线的那一只手，我去会。
说完，他转身往山门里走。
就在这时候，头顶动了一下。
北天那道缝——白天看不见的那道缝——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张纸让风掀了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山门底下所有人，一个不落，全看见了。
有人在人群里往后缩了一下。有人把头低了下去。老雀没有低头，他仰着脸，把那道缝从这头看到那头，看完了，才把怀里的名录重新抱好。
执法堂领头的那个人也仰着头。他把脸收回来的时候，朝旁边退了半步，退得很轻，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退了。
江尘站在山门里头，没有回头。
他往山门里走的时候，人群让开一条道。他一面走，一面数——这一路他谁的脸都看了，也看了谁的脸自始至终没有抬起来过。缝动的那一下，满场的人都仰了头，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动没动。他把那张脸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