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三层的人都到了矿口。
来送他的,比来送账的多。
老陈把半块干饼塞进他怀里,什么也没说。
阿石踮着脚,往他手里塞了一小截石炭。
账上写的,你改。阿石说,你要回来。
江尘把石炭收进袖子。
聋子站在道口,把去年那批人的名字念了一遍。念到陆老七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钱三没有来。他现在是三层的把头,站在铁栅后头往下看。
两个护院从矿口走进来。
头一个高,脸上一块烫疤,姓曹。后一个矮,始终没有开口。
走吧。曹贵说。
江尘抱着账本,跟他们走。
……
出矿口的时候天刚亮。
山路一层一层往下。脚下碎石响,响得像踩碎骨头。
走了半个时辰,曹贵开始说话。
送账的规矩,你懂不懂。
不懂。
简单。曹贵说,账本送到江家庶务堂。你抱着它走三十里,走完就没你的事。
然后呢。
然后看你自己的命。
江尘没再问。
矮个护院在后头笑了一声。
……
日头过午,山口到了。
那是个窄口,两边山壁挤在一处。道边立着一棵歪脖子松,松树底下有座亭子。
亭子是旧的。四根柱子,顶上一张草席。亭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有一只碗。
碗是黑的,缺了一个口。碗底铺着一层铜钱,锈得发暗。
曹贵走过去,抽了一枚。
矮个护院也抽了一枚,捏在手心,没说话。
曹贵把碗推到江尘面前。
你抽。
江尘看着那只碗。
(去年老陈抽到的那天,碗里也是这样几十枚钱。)
他伸手进去。钱很凉。
他捏了一枚出来,翻过来看。
上面刻着一个字。他不识字,可这个字他见过——在矿口的清单上,在账本的封皮上,在管事数着它叹气的时候。
偿。
曹贵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说,你自己抽的。
矮个护院转过头去,肩膀抖了一下。
抽了偿,接下来干什么。
接下来——曹贵伸手,把他怀里的账本抽了过去,你在亭子里等着。会有人来接你。
接我去哪。
不知道。曹贵说,去年那个也没回来。
他把账本夹在腋下,一点头,两个人往山口外走。
走了两步,曹贵回头。
山口有规矩。他说,抽到偿的人,账面上写。矿场不用赔人,江家也不用。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们走了。
……
亭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江尘没有蹲下。
他站在亭子中间,把那枚钱翻过来,又翻过去。钱背面有笔画被人磨过,磨得很平,只剩下半个。他认不出来。
风从山口里挤出来,冷,干。
山影一寸一寸爬上石桌。
他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那声音是从亭子后面来的。踩在碎石上,很轻,很匀。一步,一步。
江尘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把肩膀缩起来,嘴里含糊地念:
我送账……我把账送来了……我送账……
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住。
你念什么。
那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我送账。江尘说,他们让我在亭子里等,我等着呢。我不识字,我什么也不懂。
抬头。
江尘抬起头。
亭子外面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灰袍,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也端着一只碗。
你抽的是哪一枚。
江尘摊开手。
灰袍人看了一眼他手心里那枚钱,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停在江尘面前。
近到江尘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没有味道。像一块被雨冲了很多年的石头。
灰袍人吸了一口气。
江尘忽然想起第九层。
那个口子里挤上来的风,干、旧,像久闭的棺材。
而他现在身上,就是这个味。
灰袍人的手抬起来了。
那是一只很瘦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手伸到他面前,停住。
一动不动。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你走吧。灰袍人说。
我……
我说,你走吧。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我这个人,不收有味的。
他把手里那只新碗搁在石桌上,搁在缺口那碗旁边。
然后他走出山口,走进山影里。
江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只新碗。
碗里也是铜钱,满满一碗。
只是每一枚,都刻着。
……
天黑以后,江尘出了山口。
他顺着官道走。不到二里,看见了前面两个人。
曹贵和矮个护院在路边歇脚,账本在曹贵怀里。
江尘从背后走过去。
曹贵听见脚步声,回头。
你——
江尘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一脚不重,只是把人踹翻。曹贵滚出去两圈,手已经摸到袖子里那把短刀,可手腕先被攥住。
攥住他的那只手,力气不像人的。是骨头里的力气。
账本。江尘说。
他说话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没有半分含糊。
曹贵看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在亭子里缩着肩膀念我送账的人,眼睛一直是睁着的。
你抽的是偿。曹贵说,你回不去的。
我抽的是什么,江尘说,我说了算。
他把账本从曹贵怀里抽出来,拍掉上面的土。
矮个护院跑了,跑得很快。曹贵坐在地上没有跑。他捂着手腕,一直看着江尘。
江尘抱着账本,站在官道上。
前面三十里外,青芜城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三年了。)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