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日,是矿场一年里唯一一天打扫的日子。
矿口挂了红布,道口洒了水。三层的矿工被赶进矿道最里头,不许出来。
来的是江家庶务堂的二管事,姓严。四十来岁,白面,一把算盘不离手,算盘上的珠子是骨头磨的。
身后两个账房,八个护院。
瘦老头管事把册子捧出来,弯着腰递上去。
严九翻开。
三层,造册三十七人。
四层往上,一百二十人。
去年今日到今年今日,出石一万四千六百斤。严九的算盘响了一下,全是死石。
严九抬起头。
活石呢。
管事笑了一下。
矿脉薄。今年没出活石。
严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合上账本,往矿道里走。护院跟着他。
他们走过三层的道口,走过四层的铁栅,一直走到堆石场——那里堆着几千斤黑石,像一座灰色的小山。
严九抬起手。
……
翻了一个多时辰。
石头全是死石。一块活的也没有。
严九站在石头山下,慢慢转着那颗骨算珠。
矿工们被叫出来翻石头,江尘也在里面。
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停在道口的两辆手推车。
车上盖着草席,席上铺着黑石。
他走过去。
护院伸手拦他。
江尘把那只手按住,往边上一推。护院趔趄了两步。
然后他抬起拳头,砸在车底板上。
木板裂了。
裂口下面,是一层夹板。夹板里,石头码得整整齐齐,白得刺眼。
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江尘伸手,一块一块往外数。
十一块。他说。
严九走过来。
他蹲下去,一块一块地看。他看得极慢,像在数一件件的命。
看完,他站起来。
十一块。他说,一块不差。
他抬起手。
把他绑了,一并带下山。
护院扑上去的时候,管事的手还在抖。他没有喊冤——他知道喊也没用。他只是一直盯着江尘看,眼睛像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
严九看着江尘。
你叫什么。
江尘。
册上怎么记的。
捧册子的人不敢说话。严九自己翻开册子,翻到江尘那一行。
后面两个字。
可弃。
他看了很久,抬眼看江尘。
你要什么。
江尘站在那辆破车边上。
册子上那两个字,划了。
三层三十七个人,按三十七个人的饭算。
严九的眉毛动了一下。
老陈腿断了,抬去矿口养。
行。还有什么。
江尘伸出手。
四层的牌子。
严九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竹牌,两指夹着,没有立刻递过来。
你知道我这牌子发过多少人吗。他说,发过的人,最后都死在一块儿。
我不要你的规矩。江尘说,我要上四层。
严九把牌子丢在他脚边。
捡起来。
江尘弯下腰,把牌子捡了起来。
他弯得很稳,站起来的时候也稳。
从这天起,三层的饭是三十七个人的饭。
……
那天夜里,他把巡查日那阵混乱里私扣下来的一块石头按在掌心。
三层光的脉光石,拳头大。这是他摸到过最好的东西。
他把门掩上,把手按上去。
(吞。)
比第一口多得多。那道光在他掌心烧起来,一路烧进骨头。
他咬碎了牙,没出声。
疼。
他数到第四十一针,数不动了。
身体最深的地方,那口井转了起来。他忽然见了它的边——那口井是有边的,井壁只到胸口那么高。
(到了这里,就是。)
(再往里灌,就要漫出去。)
他猛地停了手。
可已经吞下去的东西不会回来。他趴在铺上,喘得像个破风箱。
有东西从鼻子里流出来。
不是血。
是灰。灰白色的、细细的粉,落在草席上,一吹就散。
他伸手进怀里,攥住那个布包。
攥了很久。井慢下来,黑纹退回去,退到手背——今天它退到那里,就不动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干、旧的,像久闭的棺材。
他抬起眼睛,看向矿道最深处。
西头。第九层的口子上,钉满了新钉子。
……
第二天早上,他把老陈背到了矿口。
老陈的腿还夹着木棍,人瘦了一圈。他坐在矿口的太阳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
你要下山了。
你怎么知道。
清单。老陈说,每年巡查日,要抽一个人送账下山。抽到的人,账本在怀里,命就交给山口了。
山口怎么了。
老陈没答。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很久,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江尘手心里。
半枚铜钱。断口磨得发亮。
上面刻着一个字。
生。
去年抽签,我抽到。老陈说,我那个同乡抽到。
他把他的钱塞给我,说,你家还有人。
我说不行。他说,我说行就行。
然后他拿着我那枚钱,往山口走了。
江尘没有说话。
我后来把那枚掰成两半。老陈说,一半埋在山口,一半我带着。
带着干什么。
老陈把铜钱收回去,贴身放好。
提醒我,我这条命不是我的。他说,是借的。
有借,就得有还。
……
江尘回三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登记处的灯还亮着。桌上摊着巡查日的清单,白天新写的。
他识字不多。
但最后那一行,他认得。
送账: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