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层,缺个人清道。
老陈的窝头掉在地上。
管事。他站起来,他昨天才来的。
昨天来的,不是人?
老陈张了张嘴。
我去。他说,我熟路。
管事笑了:行。你俩一块儿去。
赵虎笑得肩膀直抖:老陈,你可真是好人。三层好久没死两个人了。
封着木板的道口被撬开。
一股又冷又腥的东西从下面挤上来,像有人对着你呼气。
老陈举着油灯站在口子上,手在抖。
下去一百二十级梯。他说,到了底下别乱走,看脚底下。
江尘先下去的。石梯很窄,只能踩半个脚,越往下越冷,油灯只照得到脚边。
一百二十级。他站到地上,抬起头。
那不是矿道,是一个洞,大得照不到边——油灯的光往上走很远,还没碰到顶。地上铺着白色的东西,走两步,咔嚓一声。
是骨头。细长的,像石头一样,一片叠着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黑暗里。
老陈下来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碰。他说,这些是骨妖蜕下来的。
黑石壁上有层极淡的光,像水浸在石头里,慢慢地流。
脉光。老陈说,有这光才值钱。这一层最好,也最邪。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下来?
以前下去过的三十一个人里,有五个是我同乡。
两人开始清道。
搬开一块大石时,江尘忽然觉得头顶不对。
上面那块岩壁在响——很细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在划。
老陈——
他没能喊完。
整块岩壁塌了下来。
……
黑。到处都是黑。
胸口压着几百斤的石头,腿动不了,右臂动不了。血在往外流,石头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张了张嘴,吸进来的全是石粉。
(要死了。)
(他十六年从来没怕过死。可这一刻他忽然很想活。)
(他还没有把钱还给苏挽。)
他在碎石与骨堆里摸索。
然后,他碰到了那块石头。
(那不是一块黑石。)
(它不黑。它没有颜色。)
(他看不见它,可他自己碰到了什么。手贴上去的一瞬间,像贴在一个空洞上。)
咕噜。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吞了一口。
——然后,他右手边传来一声骨裂的脆响。
不是石头裂。是骨头站起来了。
两丈高,全身由白骨拼成,没有脸,只有一张全是牙的嘴。像一把从地底升起的刀。
它低下头,抬起了手。那是三根骨刺。
(骨刺穿胸的时候,他没听见自己的惨叫。他听见的是肋骨断裂的声音。咔嚓。很脆。)
(骨头穿透了右肺。他不能吸气了。嘴里涌上来的全是血。)
(视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一口气要呼出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三句话。)
(不是声音,是直接落进脑子里的三样东西,像三颗石子掉进井里。一声。一声。一声。)
「可吞。」
「须偿。」
「无极。」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他见了。
不是身体,是身体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灵根,什么也没有——是一口空井,一个没有底的坑。
坑里在转。转得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底下,睁开了眼睛。
他也看见了那个骨妖。它身体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血,是白色的、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那是它唯一着的地方。
那是。
江尘伸出了手。
(他不是用身体去抓的。)
(他是用身体里那个坑去抓的。)
抓到的瞬间,疼来了。不是皮肉的疼,是整个人被拆开、劈碎、再拼回去的疼——骨妖身上那条道在他身体里又走了一遍:站立,挥刺,蜕壳。
他差点昏过去。他把牙咬碎了,硬撑着没昏。
那条白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进去,一寸一寸融进了那个坑里。
骨妖不动了。身上那点光灭了,一片一片散成细白的灰,和那铺了两丈深的白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伤,在合。
右胸那个洞里的血停了。皮肉贴着皮肉长回去——不是慢慢长,是,像两块布被人捏着边缝上。
他撑着石头坐起来,喘了很久,摊开掌心。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十六年来,所有人说他朽,说他废。他父亲死前摸着他的眉心说你的路不在这里,他一直以为那是你走不了这条路。
不是。
路,本来就不该往这个方向找。
灵根是容器。修炼就是往容器里装灵气,装得越多,境界越高。
他不是一个容器。
他是一个没有底的坑。
别人装水,他吞水。
(我吞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出了这三个字。)
(但他说完,笑了一下。)
他扶着石壁往上爬。
一百二十级。
爬到一半,他听见上面有人喊——老陈的腿断了。
走到最后一级,天光从矿口透进来。灰白色的。
他撑住井沿,翻了上去。
三层。矿道里站着几十个人。
赵虎也在。他端着碗水站在井口边,看见井里爬上来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死在里面没有?
江尘抬起头。他脸上全是血,头发结成一缕一缕。衣服右胸破了个洞,洞边的皮肉是新长出来的,颜色比别处浅。
赵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问你话呢,聋——
江尘一拳。
不重。他几乎没用力。
拳头打在赵虎的右脸上——就是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上。
赵虎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矿壁上。骨头裂开的声音,在长长的矿道里传了很远。
那只碗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矿道里,三十多个矿工全僵住了。有个啃窝头的,窝头从手里掉下去,滚到脚边也没管。
江尘站着。
他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往后缩的赵虎。
从今天起。
这一层,我说了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黑色纹路。像石头上的裂。
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