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停了，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
江家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用朱笔写在黄纸上，围了半条街的人。
告示上写：庶支江尘，私窃家族秘宝，废其灵根，逐出主宅，发配黑石矿场。
江尘从人群外面走过去，看了一眼。
有人认出了他。
就是他。
看着不像啊。
看着像的还得了。
江尘没有停。
他回了下人房。
铺盖被扔在门外，泡了一夜的雨水，烂成一团。屋里的东西都清空了，只剩墙角一只破陶罐。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了一下。
那枚旧玉佩还在。母亲留给他的。
还有一块硬硬的、咬了一半的冷窝头，是前天苏挽塞给他的。
他把两样东西收好，出了门。
走到二门前，一顶轿子从里面抬出来。
轿帘掀开，江玄坐在里头。
他今天穿得齐整，月白长衫，正要去城东的拍卖行。看见江尘，他让人停下轿子。
尘弟。
江尘站住。
江玄从袖里摸出一颗糖，隔着轿帘递出来。
拿着。
江尘没有接。
江玄也不收回去，就那么举着，脸上带着笑意。
往后日子不好过。他说，好好活。
轿子抬走了。
糖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泥。
江尘看了一眼那颗糖。
他没有踩它。
他只是绕过它，走了。
（三天前的那个下午，他其实去讨过一次说法。）
（大长老见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念在同宗，留你一命。）
（那句话，比那张告示还冷。）
出城的路上，有人追了上来。
脚步很急，一路踩得泥水四溅。
江尘回头。
是苏挽。
她背着那只旧药篓，脚上的布鞋整个泡透了，全是泥。她的裙摆上还留着那天药汤的褐色印子，洗过，没洗掉。
她跑到他面前，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塞进江尘手里。
布包很沉。
三十七两。她说，我攒的。
江尘低头看着那只布包。
苏挽十五岁开始背着药篓上山采药。三年里她走过青芜城外所有的坡地，一株一株挖。三十七两，是她三年。
东荒边城有商队，她说得很快，我打听过了，往东走七天就到。你到了那儿，找个码头干活，或者……或者你识字，你可以给人写账。
别回江家。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抬起了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命比东西重要。
山路两边是掉光了叶子的树，风一吹，空荡荡地响。
江尘把布包递了回去。
苏挽不接。
他便塞进她怀里。
银子你留着。他说，你爹的药铺欠着债。
他把怀里的药包拿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药我拿了。
这药钱，将来我还你。
苏挽急了，又要把布包塞回来：你——
苏挽。江尘打断她。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不去边城。他说，我不是去拿东西，我是去把腰直起来。
等我直起来了，我回来。
苏挽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布包没送出去。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布包收回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我给你把药留着。她说，苏家药铺，一直到你回来。
江尘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山里去。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没回头。
别再来。他说。
这地方脏。
（黑石矿场在青芜城后山三十里。）
（越往山里走，风越硬。）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看见了矿场。）
那不是个场子。
那是一座被掏空的山。山体上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矿口，像一张脸上长满了烂疮。挖出来的石头堆成小山，黑得发亮，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矿场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四个字：生死自负。
江尘走过去时，牌子下面坐着个登记的管事。
管事是个瘦老头，没抬头。
来干什么的？
发配。江尘说。
老头的笔尖顿了一下。
名字。
江尘。
哪个江？
青芜城江家。
老头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快，看完就低下了头，在册子上写。
灵根。
江尘沉默了一息。
他说。
老头的笔又顿了一下。
这一次停的时间长了些。
他翻到册子的边角，用笔蘸了蘸朱砂，在两个字的后面，添了两个字。
可弃。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进去吧。老头说，第三层。
江尘提着那半块冷窝头，往矿口里走。
经过一排蹲在墙根下的矿工时，他听见有人在数数。
很轻，很慢。
那是个很老的矿工，黑得看不出年纪，蹲在最边上，一边数一边抬眼看进矿口的人。
江尘走过他面前时，他数到了第六个。
然后他停了。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尘的背影，轻轻出了口气。
第七个了。他喃喃道，今年第七个。
